陈放 - 最后一幅肖像

作者: 陈放17,239】字 目 录

长时间的死的恐怖之后,才一口一口地吃掉,这正是猫的一种最高的精神享受,这一点,连最了解猫的作家,夏目漱石先生也没有注意到。难道你们不觉得,我们现在也正玩着这样的游戏吗?哈哈哈哈……”

宋来雨叙述到这里,我手中的铅笔因平三郎的话带来的强烈的刺激而抖动起来,铅笔尖“咔嚓”一声折断了。我用刀子一边削着铅笔,一边听宋来雨讲下去:

“平三郎在一阵狂笑之后走到我的身边,拍着我的肩膀,得意地说:‘刚才你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这位姑娘用手拉了你一下。你已经暴露了,刚才我不过耍了一个小花招儿,在《审讯学》上有这样一条,激怒对方,使对方在失去自我控制的、下意识的情况下,暴露出他的弱点。我正是这样做的!你刚才的大嚷大叫,和那些背叛了日本的民族利益、为共产所利用的《日本军人反战同盟》所散发的传单内容完全一致!所以我不但断定你是共产,而且你很可能作过对被俘日军的策反工作,怎么样,我是一头不坏的猫吧?哈哈哈哈……’”

“这家伙,真是个训练有素的日本特务!……宋老师,您的档案上好象记载着您作过一段策反工作吧?”我有些吃惊地问着宋来雨。

“对的,”宋来雨的部急促地起伏着,“真让平三郎给猜中了。这也怪我,当时由于冲动,无意中引用了传单上说过的话。因为我会日语,曾经协助正规部队,作过对被俘日军官兵的策反工作。不过推理不能代替证据,平三郎并没有打开缺口。”

“请您说下去,我的铅笔已经削好了。”我笑着对宋来雨说。

“您可不要让铅笔尖再折断了哟!”宋来雨淡淡地笑了一笑,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凄惨。

平三郎还要得意地说下去,突然,写字台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平三郎以立正姿势拿着话筒通话,显然电话是他的上级打来的:

“——正在审问,他们供称是画家……,到这里来写生的。……”

“是!是!他们极有可能是游击队派来的侦察员。”

“——文物?……

[续最后一幅肖像上一小节]正在鉴别。我们没有必要把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运回去!我建议利用一下……枪毙?是,是!……”

平三郎日语通完了电话。他下意识地用手弯着一杆油画笔,笔杆在他手中慢慢变成了弓形;突然,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笔杆断裂成两截。他看着笔杆的断茬,头也不抬地用中话问:

“你懂日语吗,宋欣?”

“不懂。”我马上接了一句,其实我早已听懂了电话的内容,意识到问题非常严重,敌人要对我们下毒手了!

平三郎扔掉了手中的半截笔杆,望着我说:“又是撒谎!我接电话时瞟了你一眼,为什么你在听到枪毙这个字眼时,眉毛跳了一下?不过,我完全可以如实奉告:你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凡是被抓到这里来的人,活着出去的希望是很小的,现在,对于你们的真正的身份,我已失去了兴趣,因为我们知道怎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们都是有知识的人,当然懂得消灭敌人保存自己,这是战争的规律,双方都是如此。你们可能是画家,但同时又是侦察员;就象我一样,是画家,又是日本军官。因而我们虽然都是维纳斯的崇拜者,但却又是不能共存的敌人!”平三郎又走到画架前,欣赏着他为米丽画的素描,接着说:

“作为一个担负着特殊使命的日本军官,我的谈话已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原因很简单,我们是同行,用中的成语来说就是惺惺惜惺惺嘛!我不喜欢用酷刑,太刺激!我喜欢拉斐尔的圣母像,充满着母爱。现在你们唯一能自救的是供出你们的任务,然后和我们合作,帮助我剔除这些字画,古董中的伪造品,这正是我的任务。你们中人太喜欢以假乱真了。我等待你们的回答!”

“平三郎的这些话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过去在写交代材料时,也这样如实的写过。可是那些整我的人,他们不相信这些,反而说我美化日本帝主义者,来为自己开罪责。其实,平三郎采用的手段,是敌人残暴的另一个方面,它并不次于以刺刀相逼。他平静地、富有感情地说出来的这些话,象是在用一把磨钝了的锯条在锯你的神经,这正是他们的神经战!……我看到米丽的身子又摇晃了一下。”

我望着爱神丘比特的塑像,冷笑说:“平三郎先生,你为什么不在丘比特的手里放上一架机关枪或是一把刺刀,那才符合你的身份。再不,把撒旦的塑像摆在这里,不是更合适吗?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只是个普通的画家,靠卖画为生的自由职业者。”

“你很了解希腊神话,可是不太了解现实。”平三郎又习惯地摆了摆手,“我在上级面前,给你们争取了两个小时,当然,这也要看你们自己是否愿意利用这决定生命的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你们每人为我画一张油画肖像,来证明你们画家的身份:画得好的那一个有权利活下来,和我们合作,记住,另一个就要被枪毙!……至于为什么只能留下你们其中的一个,过多的解释是不必要的,这是录取生命的考试,你们有勇气试一试吗?”

“真是独出心裁的刑法!”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铅笔在速记本狠狠戳了一下,修长的笔尖又一次折断了。

“你大概又在惊叹这个故事里的戏剧吧?”宋来雨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自己的部,苦笑了一下,“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当时的惊愕、愤怒、紧张和不安,你是无法会的。在我和米丽中间只能活着留下一个,民族自尊心使我又一次冲动起来,真想上去拚了。但是在身份没有暴露以前,我没有权利忘记肩负的任务。平三郎说准备留下一个人,帮帮他们整理抢掠来的文物,倒象是一句实话;在我们被押进这个警戒森严的院子时,见到一些日本兵正围着一大堆东西,忙忙碌碌地翻拣着。要想从中把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挑出来,没有懂行的中人,仅靠日本兵是不行的。这确实给我们留下一个破坏他们行动的机会。我也考虑到了,如果平三郎履行他的诺言的话,那么能够活下来的只能是米丽,完成任务的全部希望唯有寄托在米丽身上了。”

“好吧,我们来试试看。”听了我的答复,米丽惊异地望着我,她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答应平三郎这一残酷的,厚颜无耻的要求。

平三郎听了我的答复之后,开心得象个孩子。实际上他也不到三十岁。

平三郎仔细观察了一下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的方向,把画架摆到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仔细地取下了他为米丽画的那张素描,又在同一块画板上,钉上了两张大小一样的油画纸,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记住,作画的时候,切忌不要让光线和你的画架成平方向,要是那样的话,就不能捕捉彩的微妙变化。光线是世界上第一个魔术大师,只要它稍微改变一下位置,一切被它照射的物上,就会涂上了不同的彩和影。你刚才提到了罗丹,但你知道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吗?罗丹把手中的灯,变换不同的位置照在古希腊的女人塑像上,而发现了女人人上那些令人消魂荡魄的曲线的细微起伏;当他用手抚摸大理石像的女人的臀部的影的时候,甚至感到了肉的弹和温度,这些都是光线的妙用啊!”

“平三郎得意地结束了自己的训教,又眯起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他的布置,然后满意地转身快步走到室内一个装满了许多古董的架子前,挑拣了一番,很快抱着许多油画颜料、调油和一大把簇新的油画笔出来,一古脑儿地推到我们旁边的椅子上:‘喏,这些都是真正的高级品,只有象我这样的真正的艺术家才配使用它们!我现在献给你们,因为对于你们其中的一个来说,这将是他一生中所画的最后一张肖像!’”

“说着,平三郎搬了一个子弹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上面,就象一个熟练的模特儿一样,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勾出了一个典型的日本人的轮廓,这时我要是有一支枪该多好呵!”

“我和米丽分左右并肩站在距离平三郎有两米远的画架前。我无限焦虑地看了米丽一眼,只见她精神恍惚、目光呆滞,象一具木乃伊一样。是呀,真是难为她,历史上我还没有听说过:为就要杀死自己的刽子手画肖像的先例,在这种神经一根接一根绷断的情况下,即使是巨匠,恐怕也难以发挥出他全部的绘画才能。”

“画吧,米丽,画吧!我希望我们中间能有一个人活下去,继续去画我们的山河!我鼓励着她,希望她能理解我话中的含义:这不是作画,是战斗!”

“米丽的黑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还不太理解我们行动的意义。我急中生智,利用了平三郎为我们创造的条件,拿着铅笔在画板上写上了一句话:情报……

[续最后一幅肖像上一小节]!我希望你能活着出去,粉碎他们的谋!”

“米丽那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字迹上,当她把目光从字迹上转向我时,我惊奇的发现,她眼中困惑的目光开始消退了。她细声细语地说:‘我画……我画……’”

“我用橡皮擦去了纸上的字迹,又迅速地写上了一行:我们就要分手了!你会活下去的,你不恨我吗?”

“米丽也拿起了铅笔,铅笔在她手中剧烈地抖动着,她就这样在纸上写出了我终生铭刻在心的一句话:我会象过去一样爱你,是你把我引进了真正的生活。我真恨自己过去做得太少了!”

“当米丽知道我看清了她写的每一个字后,她也用橡皮把它们擦去了。我真希望这些珍贵的字迹永远刻在纸上!”

“我的眼眶有些润了,潦草地又写上了一行:我相信你!你会完成我不能完成的任务!我爱你!”

“我看见米丽那表情紧张的脸上不那么苍白了,又出现了我所熟悉的特有的红晕。她的小手在纸上又留下了一行娟秀、工整的字迹:你放心吧,我会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留在纸上清楚、工整的字,说明米丽已完全镇静下来了。她的眸子里闪现出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坚定甚至是冷酷的光芒,这正是那种经过痛苦的思虑之后,作出了最后抉择的充满自信的光芒!她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平三郎的脸上,竭力挖掘着自己的模特儿和敌人的精神面貌,当她觉得自己已把握了平三郎内在和外在的一切特征之后,就挥动了手中的铅笔。随着铅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平三郎的头部的轮廓很快地在画纸上勾勒出来了。”

“她画得是那样专注,似乎进入了最好的创作状态,几乎忘记了我和死神的存在……”

“半个小时过去了,平三郎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子弹箱子上。他并不看我们,目光好象穿透了墙壁,看着遥远的地方。我想,他之所以泰然自若,是觉得我们已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里。但是,只要我们有一个动作越出了绘画的常规,他立刻就会掏出裤袋里的手枪!”

“我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作画上,绘画的技巧我差不多全忘光了。我已为自己选择了死,现在要紧的是如何对付可能出现的新变化,保障米丽能活下来,千斤重担惟系于米丽一身了。”

“一个又一个的猜测,一个又一个的联想,象闪电般地闪过我的脑海,可是手中的铅笔却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我画得实在糟透了!可是当我无意中掉过头去,去看米丽画得如何的时候,不禁大为惊讶,她画面上的人物酷似二米以外坐在子弹箱子上的平三郎:一张绷紧的充满自信的脸,一双狡黠的亮晶晶的小眼睛,两片微闭在一起的有力量的薄嘴……”

“是什么力量使米丽这么神奇地发挥出她的全部艺术才能呢?是求生的本能吗?我痛心地感到自己对她的信任发生了动摇。我固然希望她能因为完成肖像而活下去,但她何必去美化一个法西斯分子呢?她如此卖力地为一个就要夺去我的生命的刽子手作画,不仅使我感到几分不快,甚至夹杂着对她的一丝鄙视。她这样的精神状态就是能活下来,怎么能完成我交给她的任务呢?”

“米丽也觉察到我在注意她。她把目光转到了我的画稿上,不禁皱起了眉头,她那敏感的嘴角掠过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突然,她把胳膊伸到我的画稿一边,用她手中的铅笔有力地在我的画稿上勾勒了一些线条。这神奇的几笔就使我的画稿大为改观,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她画的那一张,但也看得出是平三郎了。我从心底里钦佩她的才能,她把这有限的时间用来替我修改画稿,显然是在为我争取生存的机会呵!然而,我一旦活下去,她面临的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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