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在摆布中人的过程中,忘却眼前个人的痛苦,……可是说来您也许难以相信,在这两个囚徒面前,我也曾流露出自己的真情,他们的正气,让我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因而对现实、对宋欣和米丽、对我自己就更加懊恼。当我听到枪决米丽的枪声时,自己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就好象我枪毙自己一样,灵魂堕进了可怕的无底深渊。如果不是由于枪决米丽使我的神志变得恍惚,宋欣是绝不会从我手中溜掉的。我是一个干练的宪兵队长呢!……”
“平三郎先生,在战争环境下您保存了米丽为您画的肖像,一定是很不容易的;您为什么要保存这一幅画呢?是因为它特别成功吗?”
“当时,我之所以恳求我的同僚把这幅肖像画一同送上送我回的飞机,确实有很复杂的心理:不仅因为它的确是难得的佳作,也因为它是我生命旅途中难忘的记录。也许您很难理解,正是这幅特殊的油画,让我发现了自己灵魂深丧失殆尽的良知,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罪了!……”
这时,一个穿和服的将近四十岁的日本妇女端过一杯茶,送到了平三郎的嘴边,平三郎抿了一口,继续说:
“特别是在我失去了双臂,再也不能拿起画笔以后,和这幅肖像更是建立了一种感情,我经常望着肖像沉思,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听说您确实有绘画的天才,宋欣曾眼看见您为米丽画了一张出的素描,大概这幅素描在战争中遗失了吧?”
“没有,没有。”平三郎摇着头说,“战争中我扔掉了许多东西,但是为那个姑娘画的素描,我却和那幅肖像一起珍藏在我的身边——因为是我杀死了她,一个东方的维纳斯!”
“树子,”平三郎叫着刚才喂他喝的那个日本妇女,“去把和圣母像并挂在一起的那个镜框,给这位先生取来。”
一听说平三郎还保留着那张素描,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铃木先生和我交换了一个会心地微笑。平三郎望着应声退到另一个房间的树子的背影对我和铃木说:
“这是我的女儿树子,是战后留下来的我唯一的人。我在中作战的时候,我的夫人和两个儿子,却因贫病交加,在日本本土相继去世了,……这一切遭遇教育了我,使我开始觉醒。所以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我没有效法那些走到广场上,留下自己的证件,然后愚蠢地剖腹自杀的那些同僚,而是活了下来,投入了反战的运动。一个家侵略另一个家,不仅给对方带来痛苦,给本人民也绝不会带来幸福。这就是我在杀人和几乎被杀之后认识到的真理。”
树子恭敬地双手捧着一个镜框进来,沉重地交到我的手里,铃木先生和屋里的人都围拢过来。镜框里,一个漂亮的姑娘睁大着一双美丽、忧郁的眼睛在看着我。……
平三郎的眸子对着画面转动着,每转动一次,就滚出几滴老泪。他深沉地说:“这幅画每年我都要祭祀一回,就是在她被我枪杀的那个日子,……明天我要带着它和您一起到东京,去看望宋来雨先生。我要当面向他负荆请罪……”
一支奇怪的仪杖队踏进了宋来雨的病房:
为首的是铃木先生,手里抱着一大束刚摘下来的樱花;走在中间的是平三郎,他因为内心的激动,脚步显得有些踉跄;走在最后的是平三郎的女儿,双手虔诚地捧着米丽素描肖像的镜框。我们文化代表团的许多成员久已守候在这里,宋来雨显得非常激动,禁不住又有些喘息起来。
铃木先生把怀中的樱花送到宋来雨的手里,小小的病房里立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平三郎对宋来雨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着说:“历史终于翻过去了多么可怕的一页,当我们回顾充满不幸的往事的时候,更加感到今日友谊的甜蜜。尊敬的宋来雨先生,请收下米丽的肖像吧,我把她镶在一个桔黄的镜框里,为了记住自己永远是个罪人……”
病房里的两个日本护士姑娘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宋来雨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平三郎的女儿双手呈过来的桔黄的镜框。他久久地凝视着米丽的肖像,深情地对平三郎和铃木说:
“我想引用日本的大诗人良宽禅师描写爱情的一句古诗作为我良好的祝愿:
望断伊人来远
如今相见无他思
……”
(原载《芒种》1979年第11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