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人 - 第2节

作者: 梁晓声5,803】字 目 录

眼睛又瞪大了,一支手臂高举在竖起的大床上方了……

王君生恐怕挨耳光,急忙往床下缩他的头。迟了。不过妻子的手也并没扇在他脸上,她扭住了他一只耳朵,扭得他龇牙咧嘴,歪着脸踮起了脚跟……

她小声然而威胁他说:“给我听清楚了!我下班回来以后,要看到这个家又恢复了家的面貌,否则你可别怪我跟你翻脸!”

进入不了大屋也进入不了小屋的妻子,用手绢包扎了受伤的手,撇下家门里外糟糕的局面,以及被囚隔在墙角的丈夫,勿匆地上班去了。

一个易拉罐儿滚下楼梯的锡鼓般的音晌声,伴随着妻子匆匆的脚步声一直到楼下。

“这是谁呀?热闹劲儿的!一大清早,就不能让别人睡个回笼觉哇?!”

楼下传上来某男人的谴责。邻居们关系不惜,那男人的谴责很有分寸。王君生听出了那男人的恼火,猜他大概非常想骂,又不好意思骂出口。

他像爬墙一样从墙角爬到大床这边来了,但爬过来了也还是进不了屋。正一筹莫展之际,楼上一家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了。

“哎呀,王大哥,你这是……要搬家么?……”

对方比他年轻十二岁,是商业局的一位处长,姓姚,而王君生是商业局下属酱油厂的一小小分厂的副厂长。按级套的话,勉强算是副科级。他一向觉得对方对他的敬称中,隐含着几分轻蔑。他不喜欢对方,正如对方一向假装和他親近。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要搬家,我能往哪儿搬?只能在这儿画生命的句号了!我是想把大床弄进我这小屋去!”

“原来如此。”对方朝楼下一招手,“你们上来!”

于是上来几名棒小伙儿,印在他们工作服上的字告诉他,他们是搬家公司的。

对方说,“麻烦你们帮他把这大床弄进那小屋,完事儿我送条好烟谢你们!”

于是几名棒小伙儿挤进他家门,有的研究床,有的掏出卷尺量他家小屋门的高度和宽度。

王君生连忙对踌躇满志的姚处长说:“不必麻烦他们,不必麻烦他们……”

姚处长苦笑道:“别客气。我买了一套家具,正巧今天送来。你家堆在楼道的东西不清理了,我那套家具能往上搬么?老实说,我已经陪着他们在楼外等半个多小时了。不是我没耐心,是他们急,人家上午还有两处搬送任务呐!”

王君生的脸倏地红了,一连声说对不起。

棒小伙儿们中的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对他说:“拿锯来!”

他一愣:“拿锯干什么?”

“不把四个床腿儿全锯掉,这床根本弄不进你这小屋去。”

“锯床腿儿可不行!把床腿儿全锯掉我妻子回来要生气的!”

棒小伙儿们中的另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也不必四个床腿儿全锯掉,我看锯掉两个就行了!”

他指的不是前后的两个床腿儿,而是同一侧的两个床腿儿。王君生不禁地叫了起来:“那……那我这床不就成了滑梯了么?!”

棒小伙儿们看看他们的雇主,一个个都嘟哝——那就没办法了,爱莫能助了!

姚处长急了,振振有词地说:“王大哥,你这么样儿就不大好了吧?我雇的人,我劳他们的驾帮你忙,我替你出一条好烟谢他们,你怎么还难为起他们来了呢?”

王君生也火了:“你这叫什么话?依他们出的主意,我这床还能当床睡么?”

又有一个棒小伙儿说:“其实四条床腿儿都锯掉也没什么不好,如今时兴矮床。”

王君生吼道:“可是我老婆回来要生气的!我不想惹她生气!”

棒小伙儿们一时就都沉默了,都将目光望向姚处长。王君生从他们的表情看出,分明的,他们内心里是全都将他视为一个非常怕老婆的男人暗嘲着了。

他不由得又吼了一句:“我并不怕老婆!”两个棒小伙儿忍俊不禁地侧转身窃笑。

姚处长忙说:“王大哥你别发火儿!千万别发火儿!咱们再冷静想想,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他说着掏出烟,一一分给棒小伙儿们,并给了王君生一支。

他心里生气。既生自己的气,也生那些棒小伙儿的气,还有点儿生姚处长的气——他媽的你怎么偏偏这时候添乱!由于生气,本不想接烟,但是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他吸了两口烟,情绪镇定了些。转而一想,自己生别人的气,是多么的没有来由。

他歉意地冲姚处长笑了笑。

姚处长也冲他笑了笑,表白地说:“不是我没耐心,真的不是我没耐心,是他们着急……”

姚处长说完看了一眼手表。

腕上戴着手表的棒小伙儿们一也都受他的影响,低头看起手表来……

王君生终于义无反顾地说:“算了!我这床也不往小屋弄了,诸位于脆帮我把它归回大屋去吧!”

姚处长立刻将吸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下达了命令,“抬!”

于是棒小伙儿们都一齐扔掉了烟,齐心协力抬那大床。终于的,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将大床弄到了大屋门口。但是那大床也没法儿归回到大屋里了,还是有两条床腿儿碍事,正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姚处长却狡猾地对棒小伙儿们说:“诸位,王大哥对这张床挺有感情的,别硬往屋里弄了,弄掉哪条床腿儿王大哥该心疼了!我看让王大哥自己慢慢往屋里移吧。他能移出来,他就一定能移进去。咱们先帮王大哥把楼道的东西统统搬进来!……”

于是棒小伙儿们就都心照不宣地撤出去了。不愧是搬家公司的,转眼就将堆在楼道和楼梯上的东西全搬进来了。楼道和楼梯上的障碍是清除了,但是他的家里却被堆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了。

他们还替他将家门关上了。

听到家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将家门开了一条缝朝外偷窥,见那些棒小伙儿们抬的是漆光闪耀的红木家具。他曾在家具店见过那样的一套家具,标价两万多。他家在三层,姚处长家在五层。他家住一套两居室,姚处长家住两套两居室,打通了一堵墙。去年春节他曾到过姚处长家一次。姚处长家装修得很高档,如五星级宾馆,又具有咖啡厅的情调。那一次去姚处长家他的心理格外受刺激,所以再也不去了。他想,宽敞而又装修高档的住房,摆上一套红木家具,主人呆在家里的心情将会多好哇!这么一想,他就不禁地嫉妒起来。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和妻子是怎么样将那大床从大屋里弄出来的。弄出来,是一套步骤;弄进去,必是另一套步骤。好比打算盘,加法和减法的口诀是不一样的,那些棒小伙儿们预先根本不思考步骤,所以床腿才又卡在大屋的门外了。要不,搬得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搬不回去呢?唉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无论什么事情上,对别人是半点儿责任感都没有了!

最终,他自己也不得不动锯了。幸亏他学过木工,家里还保留着一把锯。锯挂在阳台上,遭雨淋过,生了很厚的锈,凑合着还能使,往下锯床腿儿时,他觉得像自己截自己的肢。姚处长说得不错,他的确对这张大床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这张大床,就没有儿子啊!一家三口,曾共同在这张大床上睡过两千五六百个夜晚啊……

床,到底是被他又弄回到大屋里了。而且,又推到原来的位置了。它比以前矮了一尺,看去像屋地砌了一级台阶似的。他坐、躺、站,反复数次。觉得坐着别扭,膝盖必须耸着了,要想伸直,就只能把两只脚伸向前边去了。躺着呢,像躺在地上似的了。往起站,四十多岁的腰板得使把子劲儿了……

刚接上电话线,修好电话机,单位来了一次电话,问他是不是忘了,厂里要由他主持“打假预备会”。他当然忘了。若没忘,一大清早就不挪床了。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半个多小时就大功告成的事儿,不成想累了两个多小时,白累,可他对厂里说没忘。身为副厂长,不按时上班到厂,还把由自己主持的会给忘了,像话么?他撒谎说他病了,感冒了,早晨起来头疼得厉害,不能去上班了,请转告等他到厂开会的同志们,“打假预备会”改天再召开吧……

放下电话,发了半刻呆。心想真他媽的,什么都假,连酱油和醋居然也不能幸免,要是某一天假货比真货还多,那打得过来么?

将小床也重新支起在小屋里,将家具重新都归了位,赶紧的接着就拿起扫帚扫地,拿起墩布拖地。往外扔四条锯掉的床腿儿时,碰见姚处长从楼上下来,夹着一条烟。

姚处长笑了,略带挖苦意味儿地说:“王大哥,咱们楼上楼下住着,又是同一个系统的干部,你也太跟我客气点了吧?不就是锯掉四个床腿嘛!为什么就偏不让人家替你锯,偏自己锯呢?”

他怔怔地望着姚处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姚处长从腋下抽出那条烟给他看,又说:“你看,我这人多实在,说了替你送人家一条烟,就真送。你偏不让人家帮着锯掉四条床腿儿,我这条烟不是替你送的有点儿亏么?”

他本想这么顶一句:“用不着你替我送一条烟!”——可转而一想,如果这么说了,就得从自己家献出条烟。姚处长拿在手里的是一条“红塔山”,自己家还没一整条比“红塔山”好的烟,相比之下送不大出手。光顶一句拉倒呢,嘴上倒是痛快了,却又会显得自己未免大小气了。

于是话到chún边强咽回去,改口说:“我算什么干部,才管百十来个做酱油的。还不是主管,是个副的!你今后甭用‘干部’这个词儿抬举我。”

他话一说完,转身便进了家门。

只听姚处长在门外嘟哝:“这话从何说起呢,这话从何说起呢……”

姚处长的尴尬,终于使他心里的气消了点儿。

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由于床矮了墙皮剐掉了一大片,地板革被床腿儿铲起了一溜儿,鱼缸漏了,鱼全死了,大衣柜的镜子裂了……所以区别还是有些的。

妻子和儿子晚上在家门口遇着了,同时进了家门。

妻子小屋大屋来回看了一遍;将挎包在床上一抛,双手朝腰里一叉,瞪着他意慾发作。

儿子看看当爸的,看看当媽的,还没从身上取下书包,就像乐队指挥似的左右分开两臂,及时制止道:“同志们同志们,这有什么可惊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对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班里的学习名次!告诉你们,我可临近考试了!”

他赶紧表态:“儿子,我和你在乎的事情是一样的。”

于是妻子叉在腰际的双手垂下了……

吃晚饭时,他搭搭讪讪地对儿子说:“儿子,跟您商量个事儿……”

儿子一口饭合在嘴里,撩起目光看他,像一位不喜欢被拍马屁的老板看着一名企图讨好取悦的下属。

妻子也不拿好眼色乜斜着他说:“你酸不酸呀?跟儿子说话还您您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赶紧又自嘲地笑着说:“幽默嘛,调解家庭气氛嘛!我要跟您,不不,跟你商量的是这样中件事儿——你睡觉太不老实了,有好几次夜里差点儿一脚把你媽蹬下床,所以呢,你媽提出……”

妻子在饭桌下狠狠踩他脚,他赶紧纠正目已的话:“不,不是你媽提出,是爸爸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和你共同睡在大床上……”儿子含在嘴里那口饭,还不往下咽。他看出儿子脸红了,同时也看出,儿子不是由于不好意思才脸红的,分明是感到被侮辱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了,他早就开始觉得,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里,每个人的自尊心都比以前增强了,也敏感了,脆弱了,很容易受到伤害了。而首先需要共同爱护的,是儿子的自尊心,其次是妻子的,再其次才是他的。再其次也就是最后的意思,最后的意思也就是不太受到特别的爱护,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儿子每升高一个学年,他就越发地感到。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渐渐地发生倒错似的。他常独自暗想,到了儿子高考那一年,大概就是到了他这位父親在儿子面前最像儿子的时候了!起初他还本能地惊异于这一种倒错,后来慢慢习惯了。仿佛有一种强大的渗透力,决定着这一种倒错是合理而且正常的现象。他今天竟对儿子称“您”,实在是由于那一种渗透力在潜意识中作祟。

他简直近乎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行吗儿子?你同意吗儿子?”

儿子嘴里那口饭终于缓缓咽下去了。

儿子喝了一口汤,顺了顺咽喉,然后眯起眼凝视着他反问:“爸,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他和妻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妻子的一口饭也顿时噎住。

他不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话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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