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昇曙梦的书里,译出《新俄罗斯的无产阶级文学》、《新俄文学之曙光期》、《新俄的演剧运动与跳舞》三书(北新印)。我觉得第一种最好,叙述得简要明洁,又有许多新诗——歌咏机器和工厂的——为证,给了具体的印象。第二种最干燥,满是历史,而且满是人名。第三种也很明白,但对于西洋一般的演剧与跳舞的历史与现状茫然的我,却也不能从这本书得着什么东西。这本书前一两年曾被列入禁书,不知现在还可得否。此外,还有张资平氏译的藤森成吉的《文艺新论》(创造社印),是一本论无产阶级文学极好的小书。兹列其目录如下:
总论
一、从前的文学论及美学
二、新美学,新文学论
三、文艺和唯物史观
四、其他图形
五、何谓无产阶级文学
六、无产阶级文学能成立么
本论(述略)
一、无政府主义的世界
二、文艺和阶级斗争
三、社会革命和文艺
四、文学者和实际运动
他说“托洛茨基是全由政治的立场立论的。我是由纯文学的立场立论的”。(一○○页)又说阶级文学“是以无阶级为目的为理想的文学”。(八九页)又说“最本来的文艺精神”,“可以说是无产阶级的精神”(九五页)。这些——特别是末一个命题——都是很重要的见解。还有方光焘氏抄译的平林初之辅的《文学之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及其应用》(《一般》二卷四号,三卷一号。大江书店印成单行本,名《文学之社会学的研究》)“大部分是祖述Taine的”,但也参用普列汉诺夫的“经济的因素”说。此文分方法论,应用论两编,论述颇为精悍。他在方法论里说及“影响到文学作品的各种的力”,而以图式表明如下,这图式是不须说明的:
所以不惮烦地介绍这些与革命文学有关的译著,有两种用意:一是可以看看革命文学的渊源——现在的革命文学派显然受着这些译著的原本的影响。二是可以看看将来革命文学的趋势。这些译著里以《苏俄的文艺论战》为最早(十六年八月),《苏俄的文艺政策》最晚。(去年十月,第一部分才在《奔流》上载完)
它们都已有了相当的影响。末了,我还得提一提美国的辛克莱(Upton Sinclair)。革命文学派似乎常常引用他的话——尤其是“一切艺术皆是宣传”那一个警语。此语见《拜金艺术》第二章。(《北新》二卷十一号四五页)日本有此书节译本,现由郁达夫氏翻成中文分期载在《北新》上。他还有一本《石炭王》,也已由易坎人氏(据说就是郭沫若氏)译出(乐群书店印);广告里说是“写革命的事实”的。就郁氏所述《拜金艺术》的翻译因缘(《北新》二卷十号二五页)而论,我们可以推想那些革命文学派之引用Sinclair最初也是由日本转手的。
说到中国的革命文学,创造社是创始者,又是中坚。成仿吾氏(石厚生据说是他的笔名)是他们的代表;郭沫若氏(麦克昂据说是他的笔名)也是显要的人;李初梨氏也可以算一个。他们的刊物,最重要的自然是《创造》月刊;这是从一卷九号起才正式提倡革命文学的——从这一期起,封面也将仙女换上了工人。此外还有《文化批判》、《洪水》、《流沙》等;《文化批判》、《流沙》都被禁止、《洪水》也停刊了。现在是连《创造》月刊也成了禁书,我们这北京,不知还能见着否。成郭二氏所发表的革命文学的理论,由成氏将它们和以前发表的文学革命的理论合编为《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一书。(创造社印)其目如下:
新文学之使命(成)
我们的新文学运动(郭)
艺术家与革命家(郭)
艺术之社会的意义(成)
文艺之社会的使命(郭)
民众艺术(成)
文学界的现形(成)
孤鸿——致仿吾的一封信(郭)
文艺家的觉悟(郭)
革命与文学(郭)
革命文学与它的永远性(成)
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成)
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成)
全部批判之必要(成)
最重要的是最后三个题目。《完成我们的文学革命》用了全力攻击“周作人先生及他的Cycle”的“以趣味为中心的文艺”是消极的,否定的一面。第二个题目在叙述了文学革命的过程以后,论到“文学革命今后的进展”说:
“我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我们要使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我们要以农工大众为我们的对象。”(一三一、一三二页)
下一段是“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Intelligentsia知识阶级)团结起来”,这明明是袭用Marx的有名的宣言的调子。在这一段里,成氏说:
“努力获得辩证法的唯物论,努力把握着唯物论的辩证法的方法……(一三四页)
“克服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根性……(同上)
“以真挚的热诚描写你在战场所闻见的,农工大众的激烈的悲愤,英勇的行为与胜利的欢喜!”(一三三页)
所谓“辩证法的唯物论”,是黑格尔(Hegel)的辩证法与Marx的唯物论的混合物,《文化批判》第三号里有着详细的解释。最后一个题目,说革命文学理论比作品更为重要,必得先有从事于理论的研究的人。这正是苏俄有过的问题。(看《奔流》一卷一号中布哈林的演说)成氏说这种理论,就是批判;而现在所要的是“全部的批判”。要明白全部的批判的过程,得先明白文艺这对象所由构成的诸过程。这些过程如下:
1.纯经济过程(物质的生产过程)
2.生活过程(政治过程,精神的生活过程一般)
3.意识过程(精神的生产过程)
4.这些过程的再生产(一四二页)
成氏的结论的一条是:
“今后我们应该由不断的批判的努力,有意识地促进文艺的进展,在文艺本身上由自然生长的成为目的意识的,在社会变革的战术上由文艺的武器成为武器的文艺。”(一四五页)
这显然是以文学为宣传的工具了。
但成氏态度虽然已很明白,却还没有采用“无产阶级文学”的名字。到了李初梨氏的《怎样地建设革命的文学?》(《文化批判》上号)他才说:
“革命文学,不是谁的主张,更不是谁的独断,由历史的内在发展,——连络,它应当而且必然地是无产阶级文学。”(未见原件,据《非革命文学》三七页引)
又成氏所主张的革命文学的内容,麦克昂氏在《桌子的跳舞》(《创造》一卷十一期)一文中似乎加以修正地说:
“无产者文艺也不必就是描写无产阶级。
因为无产阶级的生活,资产阶级的作家也可以描写;
资产阶级的描写,在无产阶级的文艺中也是不可缺乏的。
要紧的是看你站在那一个阶级说话。
我们的目的是要消灭布尔乔亚阶级(资产阶级);乃至消灭阶级的;这点便是普罗列塔利亚(无产阶级)文艺的精神。”
又《流沙》第一期有药眠氏的《非个人主义的文学》,是单就一面说的。他说:
“从前潜伏在社会底层的人类的意志,已经抬起头来集合在一起,而为左右社会的伟大的群众力量。这种力量在伟大的破坏的进程中所冲激起来的感情的浪花,当然就是我们的集体化的文艺的新生命。”
“……洗去从前个人主义文学的颓废的,伤感的,怯懦的,叹息的缺陷,而另外造出一刚强的,悲壮的,朴素的文学来。”
革命文学派攻击的对象,一是语丝派,我已说过了;又一是新月派。他们攻击语丝派,起先是注重周作人氏,后来是转而注重鲁迅氏了。他们攻击新月派,起先是只注重徐志摩氏,后来又加上胡适氏;而对于新月派的理论家梁实秋氏(他有《文学与革命》一文,见后)似乎还没有触及。他们说鲁迅氏是“醉眼陶然”(始见于《文化批判》创刊号冯乃超氏论文),徐志摩氏是“文学小丑”(始见于《文化批判》三期麦克昂氏文)。他们正式批评《新月的态度》的文章是彭康氏的《什么是“健康”与“尊严”?》(《创造》月刊一卷十二号)在这篇文里,彭氏转述《新月》的话:他们以为现在思想太自由了,太凌乱了,因而举出“健康”与“尊严”两大原则和“创造的理想主义”,作为“标准”,“纪律”,“规范”他批评这种见解说:
“现在我们思想上并没有自由,要有自由就须得有适应的、客观的条件,‘不幸’的是他们竟对于这个盲目!”
“适应的,客观的条件”,大约就是所谓“辩证法的唯物论”;在这里是没有一般意义的自由的。所以革命文学派与新月派,不主张自由这一点其实是相同的;而语丝派却主张自由主义。(周作人氏似有此语)这是鼎足的三派的一种对抗,值得注意的。此外,《文化批判》创刊号中冯乃超氏的《艺术与社会生活》一文,有批评叶绍钧、鲁迅、郁达夫、郭沫若、张资平五氏的话,也可一看。
“李初梨氏在《一封公开信的回答》里说:
“在中国这样严重的情势之下,革命阵营里,绝对不许有宗派主义的行动,如果我们发现了这种倾向,应该大家全力地去克服!”(《文化批判》三期)
然而事实上已“发现了这种倾向”,李氏的信便是一个证据。这封信是给《太阳月刊》(现已停刊)的钱杏邨氏的。他们辩论的中心是蒋光慈氏的革命文学理论。事情是这样:李氏在《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里批评蒋氏《现代中国文学与社会生活》一文(未见,大约是载在《太阳》上的);钱氏出来为蒋氏说话,在《太阳》上给了李氏一封公开信。李氏于是有这封信回答他。这一回辩论的主要论点,可用这封信里李氏自己所引他那篇论文中的一段话来说明:
“我们分析蒋君犯了这个错误的原因,是他把文学仅作为一种表现的——观照的东西,而不认识它的实践的意义。”
这种“表现”与“实践的意义”的争执,或说“表现”与“宣传”的争执,其实也还是理论的彻底与否的问题,并非实践的实践;大约文学本是纸上的东西,彻底也只能彻到此处为止罢。在这封信里,附带着一个“关于革命文学的历史的问题”。李氏在那篇论文里说一九二六年郭沫若氏的《革命与文学》“是在中国文坛上首先倡导革命文学的第一声。”钱氏却说,在这篇以前,蒋氏“已在各种杂志上发表了许多关于革命文学的著作”。这虽是事实,但蒋氏的作品,似乎未曾得一般的注意;他所办的《春雷月刊》,李氏说“问了许多人,他们连这个名字也不知道。”郭氏那文载在《创造月刊》(一卷三期)上,影响较大;但他那时也还没有明切的主张。革命文学运动,是直到成氏一文以后才有的。又创造社虽与《太阳月刊》有上述的不同,但他们仍“始终把《太阳》认作自己同志”。另有《泰东月刊》,也谈革命文学(未见),他们曾提出“革命文学家到民间去”的口号。成仿吾氏在《全部的批判之必要》(《创造》月刊一卷十号)里批评他们道:
“在我们的革命的急速的发展中,我们的文艺界,同我们的政界一样,真有不少的人在很远的后边气喘喘地追随着。他们有时候昏倒在途中,会发出些奇怪的议论来使你莫名其妙。这种可怜的追随派,他们艰难的追随,我们不难想像,也不难谅解。”
所谓“奇怪的议论”,便是那句口号。照那句口号说,“革命文学家”便是在“民间”之“外”的了。这虽然也是彻底与否的问题,但两者之间相差更甚了。现在我得回过来说一说钱杏邨氏。他有《现代中国文学作家》一书(泰东印),评论鲁迅、郭沫若、郁达夫、蒋光慈四人。这似乎是应用革命文学原理的第一部批评的书。其中《鲁迅》一篇中,有《死去了的阿Q时代》一个题目;在《太阳》或《我们》上发表以后,曾引起许多的讨论。钱氏是说“阿Q时代是已经死去了,《阿Q正传》的技巧也已死去了”(二三页);而“鲁迅他自己也已走到了尽头”。(二四页)
说到技巧或形式,革命文学派也有他们的主张。在《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里,成仿吾氏说现在的语体是“一种非驴非马的‘中间的’语体”,与现实的语言相离太远。他说:
“我们要使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
但怎样地“接近”呢?他没有说。后来《文化批判》上论无产阶级文学的形式(见《非革命文学》中引,大约是李初梨氏的话),才举出四个细目:(一)讽刺的,(二)暴露的,(三)鼓动的,(四)教导的。钱杏邨氏在《论〈阿Q正传〉的技巧》时也说:
“现在的时代不是阴险刻毒的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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