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美 - 关于“革命文学”的文献

作者: 朱自清8,667】字 目 录

艺表现者所能抓住的时代,现在的时代不是纤巧俏皮的作家的笔所能表现出的时代……”

这是消极方面。《太阳月刊》在积极方面提倡过俄国的新写实主义。(七月号上有《到新写实主义的路》一文,未见)茅盾氏在《从牯岭到东京》(《小说月报》十九卷十号)里曾说起这种新写实主义,现在转录于下:

“……只就四五年前所知而言,新写实主义起于实际的逼迫;当时俄国承白党内乱之后,纸张非常缺乏,定期刊物或报纸的文艺栏都只有极小的地位,又因那时生活的压迫是紧张的疾变的,不宜于弛缓迂回的调子,那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适合于此种精神律奏和实际困难的文体,那就是把文学作品的章段字句都简练起来,省去不必要的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使成为短小精悍,紧张,有刺激性的一种文体,因为用字是愈省愈好,仿佛打电报,所以最初有人戏称为‘电报体’,后来就发展成为新写实主义。”

以上种种理论,不论曾经说明与否,大部分是不出苏俄的范围的;这只要看过前面所举的几种译著,也就可以知道。所以郁达夫氏在《大众文艺》(现代书局印)第一期《大众文艺释名》中,影射地说:

“……我们的良心还在,……决不敢抄袭了外人的论调主张,便傲然据为己有,作为专卖的商标而来夸示国人。”

但创造社却说,这是“经济的基础之变动”决定了的“文学这意识形态的必然的变革”(《全部的批判之必要》),或说,这是“历史的内在的发展”。(已见上)

有一位梅子氏鉴于“革命文学毒焰正炽”,将一些“非革命文学的文章,收集成书”,就叫做《非革命文学》。(上海光明书局印)其目录如下:

我为什么要编辑这部书(梅子)

文学与革命(梁实秋)(《新月》)

革命文学问题(冰禅)(《北新》)

革命文学评价(莫孟明)(《现代文化》)

革命文学论的批判(谦弟)(同上)

无产阶级文艺运动的谬误(尹若)(同上)

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侍桁)(《语丝》)

无产阶级艺术论(忻启介)(《流沙》)

检讨马克思主义阶级艺术论(柳絮)(《民间文化》)

艺术家当面的任务(谷荫)(《畸形》)

艺术家的理论斗争(柳絮)(《民间文化》)

拉杂一篇答李初梨君(甘人)(《北新》)

“醉眼”中的朦胧(鲁迅)(《语丝》)

梅子氏那文的第一节说:

“革命文学是什么?很简单地说: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宣传之一种。所谓‘革命文学’,完全离开了文学的本质——以及一切艺术的——而是借文学为名以作一种政事的工具。换句话说:革命文学,就是变形的马克思主义运动。他们的所谓为无产阶级求得解放,这纯全是一种欺骗,笼络,如俄罗斯十月革命前的时代一样。而况,中国,是的,中国的革命文学运动者,都是在行为与事实上很明显地告诉了我们:这是共产党在中国政治上落伍了而来作一种间接宣传的。申言之,革命文学是远离了文学之本质的,彼等的诗歌,仅只是标语,彼等的小说,戏剧,仅只是一些宣言。”(一页)

他在第四节里又说:

“你为文学的人们,且请面对面地生活下去吧!——认识你的生活吧!”(四页)

我们可以推知编者是以“文学本质”及自我表现为立场的。

书中所收集的文章,我参照编者的意见(二、三页),将它们分为三派:

(一)语丝派他们以个人主义,自由主义,人道主义,趣味和美学等为立场。编者似乎也近于此派。鲁迅氏一文,虽只是消极地“讥讽嘲弄”,文字却写得最好。他的警语是:

“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一二八页)

他讥讽创造社所谓“艺术的武器”是:

“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一三一页)

石厚生氏有对于此文的答辩,题为《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见《创造》一卷十一期)

(二)新月派梁氏的文字也写得很好,但他对于革命文学,似乎有些误解。这层我不想在此讨论。——梁氏以为“革命文学”“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一句空话。”(一八页)他说:

“无论是文学,或是革命,其中心均是个人主义的,均是崇拜英雄的,均是尊重天才的,与所谓‘大多数’不发生若何关系。”(一四页)

他说文学要代表永远的,普遍的人性;它是永远独立的。(一一页)梅子氏说“这是站在资产阶级的文学立场说话的”。(三页)

(三)民众文学派《现代文化》及《民间文化》里都主张“无阶级的民众文学”(不是罗曼罗兰派的)(三九页),无政府共产主义的文学。(六二页,九二页)这一派却承认个性的差异。(八七页)郁达夫氏所提倡的“大众文艺”与此不同。那是民治主义的。

除上述各派特点外,它们与革命文学派共同相异的地方,可用下列一表说明:

这里第三派没有多大的影响。——这书的体裁不大纯粹:编者既只录一方面的理论,为什么又将那方面忻启介及谷荫二氏的文章载入?若说因为这两篇文流传不广,那么,也应作为附录,加以声明。现在这样随手插了进去,是不行的。

影响甚大而尚未成派的,是茅盾氏的《从牯岭到东京》一文。(《小说月报》十九卷十号)现在借用曾虚白氏《文艺的新路》(《真美善》三卷二号)里的话,说明那文的主旨:

“他说,现在的‘新作品’走入了‘标语口号文学’的绝路,有革命热情而忽略于文艺的本质;并且革命文艺的读者的对象该是无产阶级,而无产阶级却决不能了解这种太欧化或是太文言化的革命文艺。他说,‘我相信我们的新文艺需要一个广大的读者对象,我们不得不从青年学生推广到小资产阶级的市民,我们要声诉他们的痛苦,我们要激动他们的热情。’总之,茅盾观察到我们‘新文艺’的读者实在只是小资产阶级,所以他决心要做小资产阶级所能了解和同情的文艺了。这就是他指给我们的新路。”

茅氏是已有了影响甚大的创作(《动摇》等,现由商务印行)的,而那篇文又极其透彻,干净,他的都是实际的问题;所以引起一般的注意。他的立场其实可以说和创造社相同,但结论却不一样。创造社认他为劲敌。《创造》二卷五号上有傅克兴氏《小资产阶级文艺理论之错误》是专驳茅氏的。篇末有“编辑委员会”的附记,说茅氏的文章和无产阶级的文学确是“尖锐地对立着”。但其中有许多“现实的具体的问题”不能一概抹杀的。该社的《文艺生活》(一期)上也有论及茅氏的话,创造社是这回才遇到了真的敌人。(还有几种与创造社相同的刊物,也在驳茅氏的理论)曾氏的文也诘难茅氏,但他所根据的,却是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

至于用了创作的形式来“非”革命文学的,我只知道是杨骚氏的《空舞台》(《奔流》一卷三号)一出戏。这戏里以疯人和狗象征革命文学派,那疯人和狗的声音,是连“普罗”(无产阶级的人)也觉着厌倦;他们要自造戏台,和大家共演“真的戏”。钱杏邨氏有《空舞台毕竟是空舞台》(见《麦穗集》,上海落叶书店印),批评这出戏的态度。

另有张天化氏《革命与文学》一书(民智印),是“革命丛书”的一种。此书用意,在说明“文学与革命的相互关系”,开出一条“新的文学的大道”。(均见作者《引言》)其目如下:

一、文学与革命的关系

二、革命文学的界说

三、革命文学与文学革命

四、革命文学与一般文学(上)

五、革命文学与一般文学(下)

六、文学进化与社会变迁

七、热烈的感情

八、各种主义及其影响(上)

九、各种主义及其影响(下)

十、革命文学的真价值

作者在第二章里,说革命文学有五个特点:

1.“主义,是为全人类谋幸福”

2.“思想,是缜密深远”

3.“感情,是热烈奋发”

4.“文字,是浅近平易”

5.“效能,是有刺激性”

这似乎太“浅近平易”了,没有一点特色。作者是站在国民党的立场上的。他常常引用孙中山先生,但并不能一贯地将三民主义用到文学上去。全书材料,大抵从数年来的杂志里取用,所以没有新义可言。行文也觉拖沓,令人不能终卷。又本年一月二十二至二十四日本报,曾转载邓绍氏的《革命的文艺和文艺的革命》也是以国民党为立场的。邓氏将“文艺”作解“文化”,所论又泛而不切,因之也无可观。

以上是一年来的关于“革命文学”的文献,都是在上海印行的。作者这一年局处北方,见闻不广,想必有遗漏的地方,读者请原谅着罢。

〔附记〕

1.文中说及的画室氏所译《新俄文艺政策》,已在光华出版。

2.近来才见到《关于革命文学》(C. H. W. 编),《革命文学论》(丁丁编)二书,记得都是泰东印行。

二书均系杂集别人论文而成,似乎是投机事业,不足深论。第二书颇觉乱,连陈独秀氏的《文学革命论》也插进去了。第一书稍整齐,中有郁达夫氏和蒋光慈氏的论文。二书所录有几篇是相同的;但它们都未将成仿吾氏《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载入,虽然这是一篇最重要的文字。二书有翻印本,《革命文学论》改为《革命新文化》,封面上题着“郭沫若编”;编者首尾两首诗,都改署上“陈独秀”的名字。出版的书局,自然也都是假托的。这可以说是投机的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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