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近来综观他所作,觉得最成功的要算无韵体(Blank Verse)和骈句韵体。他的紧凑与利落,在这两体里表现到最好处。别的如散文体姑不论,如各种奇偶韵体和章韵体,虽因徐先生的诗行短,还能见出相当的效力,但同韵的韵字间距离太长,究竟不能充分发挥韵的作用。韵字间的距离应该如何,自然还不能确说;顾亭林说古诗用韵无隔十字以上者,暂时可供参考。不但章韵体奇偶韵体易有此病,寻常诗行太长,也易有此病。商籁体之所以写不像,原因大部分也在此。梁实秋先生说“用中国话写Sonnet,永远写不像”,我相信。孙大雨先生的商籁(见《诗刊》),诚然是精心结撰的作品,但到底不能算是中国的,不能被中国人消化。徐志摩先生一则说孙先生之作可成定体,再则说商籁可以试验中国语的柔韧性等;但他自己却不做。(据我所知,他只有过一首所谓“变相的十四行诗”)这如何能叫人信?
西洋诗的音节只可相当的采用,因为中国语有它的特质,有时是没法凑合的。创造新格律,却是很重要的事。在现在所有的意见中,我相信闻一多先生的音尺与重音说(见《晨报·诗刊》中《诗的格律》一文及《诗刊》中梁实秋先生的信),可以试行。自然这两种说法也都是从西洋诗来的。我相信将来的诗还当以整齐的诗行为正宗,长短句可以参用;正如五七言为旧诗的正宗一样。采用西洋的音节创造新格律都得倚赖着有天才的人。单是理论一点用也没有。我们要的是作品的证明,作品渐渐多了,也许就真有定体了。
有一种理论家我们也要的。他们是用科学方法研究中国语言的音乐性的。他们能说出平仄声,清浊声,双声叠韵,四等呼,以及其他数不完的种种字音上的玩意,对于我们情感的影响。这种理论的本身虽然也许太烦琐,太死板,但到了一个天才的手里应用起来,于中国诗的前途,未必没有帮助。(本节采杨今甫先生说)
上文说过新诗不能吟诵,因此几乎没有人能记住一首新诗。固然旧诗中也只近体最便吟诵,最好记,词曲次之,古体又次之;但究竟都能吟诵,能记,与新诗悬殊。新诗的不能吟诵,就表面看,起初似乎因为行不整齐,后来诗行整齐了,又太长;其实,我想,是因为新诗没有完成的格律或音节。但还有最重要的,如胡适之先生《谈新诗》里所说及刘太白先生《中国诗篇里的声调问题》文中所主张,是轻重音代替了平仄音。说得更明白些,旧诗句里的每个字,粗粗地说,是一样的重音,轻音字如“了”字也变成重音;新诗模仿自然的语言,至少也接近自然的语言,轻音字便用得多,轻音字的价值也便显露了。这一种改变,才是新诗不能吟诵的真因;新诗大约只能读和唱,只应该读和唱的。唱诗是以诗去凑合音乐,且非人人所能,姑不论。读诗该怎么着,是我们现在要知道的。赵元任先生在《新诗歌集》里说读诗应按照自然的语气,明白,清朗(大意);曾听见他读《我是少年》等诗,在国语留声机片中。但这是以国语为主,不以诗为主,故不及听他唱新诗的有味。又曾听见朱湘先生读他的《采莲曲》,用旧戏里韵白的调子。这自然是个经济的方法,但显然不是唯一的方法。用这种方法读诗,似乎还有些味儿。读诗的方法最为当务之急,新诗音节或格律的完成与公认,一半要靠着那些会读的人。这大概也得等待天才,不是尽人所能;但有了会读的人,大家跟着来便容易,不像唱那么难。朱湘先生在民国十五年曾提倡过读诗会(见是年四月《晨报画刊》),可惜没有实行;现在这种读诗会还得多多提倡才行。
在外国影响之下,本国的传统被阻遏了,如上文所说;但这传统是不是就中断或永断了呢?现在我们不敢确言。但我们若有自觉的努力,要接续这个传统,其势也甚顺的。这并非空话。前《大公报》上有一位蜂子先生写了好些真正白话的诗,记载被人忘却的农村里小民的生活。那些诗有些像歌谣,又有点像大鼓调,充满了中国的而且乡土的气息。有人嫌它俗,但却不缺少诗味。可惜蜂子先生的作品久不见了,又没个继起的人。这种努力其实是值得的。
五七言古近体诗乃至词曲是不是还有存在的理由呢?换句话,这些诗体能不能表达我们这时代的思想呢?这问题可以引起许多的辩论。胡适之先生一定是否定的;许多人却徘徊着不能就下断语。这不一定由于迷恋骸骨,他们不信这经过多少时代多少作家锤炼过的诗体完全是塚中枯骨一般。固然照傅孟真先生的文学的有机成长说(去年在清华讲演)一种文体长成以后,便无生气,只馀技巧;技巧越精,领会的越少。但技巧也正是一种趣味;况如宋诗之于唐诗,境界一变,重新,沈曾植比之于外国人开埠头本领(见《石遗室诗话》),可见骸骨运会之谥,也不尽确。“世界革命”诸先生似乎就有开埠头之意。他们虽失败了,但与他们同时的黄遵宪乃至现代的吴芳吉,顾随,徐声越诸先生,向这方面努力的不乏其人,他们都不能说没有相当的成功。他们在旧瓶里装进新酒去。所谓新酒也正是外国玩意儿。这个努力究竟有没有创造时代的成绩,现在还看不透;但有件事不但可以帮助这种努力,并且可以帮助上述的种种;便是大规模地有系统地试译外国诗。
这是本文最末的一个主张。译专集也成,总集也成,译莎士比亚固好,译(Goedeu Lreaxsury也行。但先译总集或者更方便些。你可以试验种种诗体,旧的新的,因的创的;句法,音节,结构,意境,都给人新鲜的印象。(在外国也许已陈旧了)不懂外国文的人固可有所参考或仿效,懂外国文的人也还可以有所参考或仿效;因为好的翻译是有它独立的生命的。译诗在近代是不断有人在干,苏曼殊便是一个著名的,但规模太小,太零乱,又太少,不能行远持久。要能行远持久,才有作用可见。这是革新我们的诗的一条大路;直接借助于外国文,那一定只有极少数人,而且一定是迂缓的,仿佛羊肠小径一样这还是需要有天才的人;需要精通中外国文,而且愿意贡献大部分甚至全部分生命于这件大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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