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onomy of Attention),便指这种“文词的曲达”而言;文词能够曲达,注意便能集中了。裴德(Pater)也说,一切佳作之所以成为佳作,就在它们能够将人的种种心理曲曲达出;用了文词,凭了联想的力,将这些恰如其真的达出。凡用文词,若能尽意,使人如接触其所指示之实在,便是对的,便是美的。指示简单感觉的字,容易尽意,如说“红”花,“白”水,使我们有浑然的“红”感,“白”感,便是尽意了。复杂的心态,却没有这样容易指示的。所以莫泊桑论弗老贝尔说,在世界上所有的话Expressions之中,在所有的说话的方式和调子之中,只有“一种”——一种方式,一种调子——可以表出我所要说的。他又说,在许多许多的字之中,选择“一个”恰好的字以表示“一个”东西,“一个”思想;风格便在这些地方。是的,凡是“一个”心态或心象,只有“一”字,“一”句,“一”节,“一”篇,或“一”曲,最足以表达它。
文字里的思想是文学的实质。文学之所以佳胜,正在它们所含的思想。但思想非文字不存,所以可以说,文字就是思想。这就是说,文字带着“暗示之端绪”(Fringe of suggestion),使人的流动的思想有所附着,以成其佳胜。文字好比月亮,暗示的端绪——即种种暗示之意——好比月的晕;晕比月大,暗示也比文字的本义大。如“江南”一词,本意只是“一带地方”;但是我们见此二字,所想到的决不止“一带地方,在长江以南”而已,我们想到“草长莺飞”的江南,我们想到“落花时节”的江南,我们或不胜其愉悦,或不胜其怅惘。——我们有许多历史的联想,环境的联想与江南一词相附着,以成其佳胜。言语的历史告诉我们,言语的性质一直是如此的。言语之初成,自然是由摹仿力(Imitative power)而来的。泰奴(Talne)说得好:人们初与各物相接,他们便模仿他们的声音;他们撮唇,拥鼻,或发粗音,或发滑音,或长,或短,或作急响,或打胡哨。或翕张其胸膛,总求声音之毕肖。
文字的这种原始的摹仿力,在所谓摹声字(Onomatopoetic words)里还遗存着;摹声字的目的只在重现自然界的声音。此外还有一种摹仿,是由感觉的联络(Associations of tsensations)而成。各种感觉,听觉,视觉,嗅觉,触觉,运动感觉,有机感觉,有许多公共的性质,与他种更复杂的经验也相同。这些公共的性质可分几方面说:以力量论,有强的,有弱的;以情感论,有粗暴的,有甜美的。……如清楚而平滑的韵,可以给人轻捷和精美的印象(仙,翩,旋,尖,飞,微等字是);开阔的韵可以给人提高与扩展的印象(大,豪,茫,翛,张,王等字是)。又如难读的声母常常表示努力,震动,猛烈,艰难,严重等(刚,劲,崩,敌,窘,争等字是);易读的声母常常表示平易,平滑,流动,温和,轻隽等(伶俐,富,平,袅,婷,郎,变,娘等字是)。
以上列举各种声音的性质,我们要注意,这些性质之不同,实由发音机关动作之互异。凡言语文字的声音,听者或读者必默诵一次,将那些声音发出的动作重演一次——这种默诵,重演是不自觉的。在重演发音动作时,那些动作本来带着的情调,或平易,或艰难,或粗暴,或甜美,同时也被觉着了。这种“觉着”,是由于一种同情的感应(Sympaihetle inducflon),是由许多感觉联络而成,非任一感觉所专主;发音机关的动作也只是些引端而已。和摹声只系于外面的听觉的,繁简过殊。但这两种方法有时有联合为一,如“吼”字,一面是直接摹声,一面引起筋肉的活动,暗示“吼”动作之延扩的能力。
文字只老老实实指示一事一物,毫无色彩,像代数符号一般;这个时期实际上是没有的。无论如何,一个字在它的历史与变迁里,总已积累着一种暗示的端绪了,如一只船积累着螺蛳一样。瓦特劳来(Water Raleigh)在他的风格论里说,文字载着它们所曾含的一切意义以行;无论普遍说话里,无论特别讲演里,无论一个微细的学术的含义,无论一个不甚流行的古义,凡一个字所曾含的,它都保留着,以发生丰富而繁复的作用。一个字的含义与暗示,往往是多样的。且举以“褐色”(Gray)一词为题的佚名论文为例,这篇文是很有趣的!
褐色是白画的东西的宁静的颜色,但是凡褐色的东西,总有一种不同的甚至奇异的感动力。褐色是 毛的颜色,魁克派(Quaker教派名)长袍的颜色,鸠的胸脯的颜色,褐色的日子的颜色,贵妇人头发的颜色;而许多马一定是褐色的。……褐色的又是眼睛,女巫的眼睛,里面有绿光,和许多邪恶。褐色的眼睛或者和蓝眼睛一般温柔,谦让而真实;荡女必定有褐色的眼睛的。
文字没“有”意义,它们因了直接的暗示力和感应力而“是”意义。它们就是它们所指示的东西。不独字有此力,文句,诗节(Verse)皆有此力;风格所论,便在这些地方,有字短而音峭的句,有音响繁然的句,有声调圆润的句。这些句形与句义都是一致的。至于韵律,节拍,皆以调节声音,与意义所关也甚巨,此地不容详论。还有“变声”(Breaks)和“语调”(Variations)的表现的力量,也是值得注意的。“变声”疑是句中声音突然变强或变弱处;“语调”疑是同字之轻重异读。此两词是音乐的术语;我不懂音乐,姑如是解,待后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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