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报官,可就麻烦啦。”胜爷语毕,转身出来。老太太问道:“老爷子贵姓高名?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老少,请恩公留下姓名。”胜爷说道:“不必多问,快将你儿妇用冷水浇醒吧。” 胜爷到院中,这才拾起金镖,擦了血迹,飘身上房,蹿房越脊,够奔大李村东村口外而来。在村口外南北东西观看,不见张旺哪里去了,等了有半个时辰,就见西北房上一道黑影,身量矬小,胜爷心说道:“张贤弟必然将恶道处治啦。”来到切近,胜爷咳嗽一声,道说:“张贤弟回来了。”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对不住你,七星真人遁走了。”胜爷说道:“贤弟你腿程甚快,他怎能逃走?”张旺说道:“三哥,我追他至一苇塘,恶贼进了苇塘,我也随后跟追进去,迎面正是一个河汊子,恶道跳入水中,眼看他过河上岸,徐徐逃走。胜三哥,我将你老人家仇人放脱,我实在对不住你老人家。”张旺顿足捶胸,唉声叹气。胜爷叫道:“张贤弟何必如此?今日夜作三德,都是贤弟你的功劳,他虽然走啦,咱们今天打了他两镖一弩,砍了他一刀,这都是贤弟你帮助为兄,要不然为兄焉能打 得了他两镖,砍他一刀呢?此时他虽然逃走,知道他落在杭州啦,贤弟你再帮助为兄拿他。若是只火焚我的宅院,我就不找他啦,最可恶他取童子紫河车,这是万不能容他的。贤弟何必捶胸顿足呢?”胜爷安慰了张旺一番,张旺后悔不及。张旺说道:“胜三哥,你跟我取东西去吧。”走了二里多地,有一片大树林子,张旺进了大树林子,上了大树,解下来一个包裹。 将包裹放在地下,张旺将外面衣服俱都脱去,取出破大夹袄、破鞋、破袜子,油纸包中取出一点锅烟子,向手心上一倒,向脸上一揉,又是乞丐模样。张旺打扮完了,将小包裹包好,老哥俩回钱塘门邹四店。来到店口,日上三竿,胜爷在前,张旺在后,店伙计说道:“要饭的,进店干什么?”张爷方要骂街,胜爷一摇手,说道:“骂街,都是朋友。”堂官开开北跨院的门,胜爷与张爷进了屋子。店主过来告诉伙计:“往后胜爷不论带着什么样的人进店,可不许拦阻。胜三爷交朋友,向来不以穷富阶级而论。”跑堂的给打了洗脸水漱口水,沏上茶。跑堂的说道:“你净面吧,大爷。”张旺不洗脸,恐怕沾了水。老哥俩喝了两杯茶,要了酒菜,跑堂的调摆齐整,老哥俩吃完饭,又喝了一回茶,一夜未能安眠,这才休息。胜爷叫道:“张贤弟,赵昆福是杭州南门外宝灵观出家,咱们休息休息,回头咱二人到宝灵如意观,探听探听。”弟兄二人睡到午时,胜爷呼起张旺,俱都擦完了脸,二人奔宝灵如意观而去。凡庵观寺院之中,多有游逛之人,胜爷与张旺二人一同走,真是天地悬殊:一个是富翁老者,一个是乞丐老头。弟兄二人进了宝灵观瞻仰佛像,倒有五六个道者,并不见七星真人,老哥俩仍回店中,休息吃饭。夜晚再探宝灵观,进了庙,打破窗纸向各屋中窃看,有念经的,有养神闭目不语的,胜爷一看这些道者,全都面带慈善,俱是吃斋念佛之人。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将这些老 道杀他两个怎样?”胜爷说道:“张贤弟,这就不对了,采花杀命是老道赵昆福,与这些道者毫无关系,何必多杀好人呢?” 既然没有七星真人赵昆福,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 不言二老找寻恶道,单言古城村之人,第二拨已到杭州。 都是何人呢?小弟兄六位:三太、香五、茂龙、李煜、贾明、银龙。六位小英雄来到杭州府城里,关厢镇店、庵观院寺、茶铺酒馆,寻找老道师徒,金头虎见着老道就骂,口中骂道:“小子杂毛你哪里走!”老道回头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太说道:“道爷,我这个兄弟是半疯。”找了三天不见恶道师徒的下落,金虎头说道:“明天你们跟着我找,必能找着老道,我会问天卜卦。你们知道我的杵是谁留下的吗?”杨香五说道:“我们不知道。”金头虎说道:“这杵是韦驮爷留下的,上打三十三层天堂,下砸七十二层地狱。”第二日,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东门外,向东南去了二十多里地,眼前一片树林,杨香五与金头虎诙谐,遂说道:“贾爷你该问天卜卦啦。”贾明说道:“你看着吧。”金头虎打开小包裹,亮出一字杵,挖了一个坑,有一尺见方,将一字杵插在坑里,三尖二刃朝上,用浮土一埋,金头虎跪在就地,冲着杵磕狗头,招惹的众英雄笑破肚肠,黄三太最不爱笑的人,他都乐啦。金头虎大声叫道:“杵大爷!千求千灵,万求万灵。我将你老人家由坑里请出来,向空中一抛,落下来的时候,三尖两刃冲着哪方,恶道就在哪方。”贾明将杵取出来,晃悠着向空中一抛,落下来杵尖仍向东南,金头虎说道:“咱们向东南去吧。”众人也没有法子,又向东南走了十里地,连老道的影儿都没有。太阳都向西转啦,金头虎喊道:“黄三哥!我这杵大爷没有灵应,肚子大爷可有灵应,饿啦。”三太叫道:“贾贤弟!你向正东看,黑压压的是一个村庄,咱们到那里吃饭。”众人由西向东走去, 来到切近一看,果是一个大村落,黄三太在前带路,刚一进村口,有一老者在村口闲眺,三太控背躬身问道:“老大爷,此村叫何名?”老者一看黄三太壮帽英雄氅,天然的童子气象,乃是武士打扮,老者说道:“壮士爷,敝村叫方家集,离杭州府三十里二十里的最大集场,那儿也比不了方家集。今天是闲日子,要赶上集的正日子,粮米堆积如山,车马塞道。”黄三太又说道:“老大爷,村中可有饭铺吗?”老者说道:“饭铺有一二十个呢,大家比着作买卖,炒菜喝酒随便,非常的便宜,不信你们几位去看看。”黄爷问毕老者,道了一声谢,老者还了一礼,众人这一进方家集喝酒,巧遇高人,方家集捉拿恶道。 黄三太在前头引路,进西村口向东去,见路南有一家饭铺刀勺乱响,金头虎说道:“杨香五你闻闻,味儿多香啊!你们家的玉米面饼子,要带到这儿,站在门外,闻着香味吃,有多美呀。” 杨香五说道:“你是什么东西!”金头虎往饭馆子里就跑,说道:“跑堂的小子,你给我来二十壶茶,一百壶酒!”跑堂的一看贾明,雷公嘴狗蝇眼,大肚子,罗圈腿,一脸的黑麻子,红眼圈,烂眼边。跑堂的打量完了贾明,遂说道:“你进来照顾,你就是财神爷,我们不敢错待。什么叫小子?”贾明说道:“你是姑娘?”黄三太说道:“掌柜的你看在我的面上,我这个兄弟是半疯。你给我来一壶茶,壶要大,茶叶要好,我们喝着茶,你给配八个应时的菜。”金头虎说道:“我要炒蚊子心,馏虱子胆。”堂倌瞪金头虎两眼,下去沏茶要菜,工夫不大,将茶沏上来。 兄弟六位喝茶,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先哼了一声,山西人的口音,说道:“山西人要喝酒,来到福兴饭馆子啦。”说着话,走到屋中。此山西人一进饭馆子,八成满的座,俱都站起来啦,连黄三太等也都站起身形。此人好不古怪,蓝云缎的壮 帽,边上都破啦,露着棉花,核桃大的红疙疸,半尺多长的红穗子,蓝绸子棉袍,紫绸子棉坎肩,下边蓝缎子棉靴头儿,虽然都破了,露着棉花,难得那么清洁,连一个油点儿都没有。 往脸上看,长眉朗目,一部墨髯,半尺余长,散满胸前,根根透肉,漆黑铮亮,好似刀裁的一般。进了屋中,高声喊道:“老子要喝酒!”跑堂一看,是一个汉奸,不到六十岁,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心中暗道:“今天我是倒运,刚才那梳冲天杵的称我是小子,这个一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不由的一怒,说道:“你是谁的老子?”山西人说道:“这是我们山西人口头语,不论到在哪儿,都是老子。你还不服吗?小子。” 跑堂的一看,老头比他的气还大,真是买卖人有三分纳气,跑堂的凸了凸腮帮子,说道:“你要什么菜吧?”老西说道:“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老西好吃酸,你给我来四个菜,一个炒肉片配杏干,再来一个醋馏山楂片,愈酸愈好。”杨香五听着嘴里直流酸水。金着虎叫道:“黄三哥!这个老西真混帐,我抽他去。”银龙说道:“你别不知自爱啦,不能正己,焉能正人?”黄三太说道:“贤弟,你别惹祸,人家花钱吃饭,你管得着吗?”跑堂的说道:“你这才要了两个菜,那两个菜呢?”山西人说道:“那两个菜,一个醋馏山楂糕,一个乌梅炒酸枣。汤要烩三鲜,红果、白梨、小枣。”跑堂的听完啦,说道:“你要的这个菜,灶上都不会做,向来不预备。”老西闻听,哈哈大笑,说道:“你给我随便配四个菜吧,先来四壶酒。”跑堂的说道:“我给你要菜,你可多包涵。”山西人说道:“是吃的就行啊,不得味也给钱。”跑堂的心中说道:“先将他打发走了,就省烦心啦。”将别人的饭菜都压在后边啦,先给老西把菜要上来,叫他先吃,黄三太六位的菜,还没上来呢,先给老西就要上来啦,四个菜一壶酒。老西拿起酒壶来, 并不先吃,斟到杯内,拿起来一仰脖就是一壶,又一仰脖又是一壶,口中直说:“这酒不大很好,王八羔子对了水啦。”说着话一低头,自己“哟”了一声,说道:“忘了吃菜啦,先喝了两壶酒。”说着话端起菜盘子来,向嘴里就扒拉,口中说道:“叫他上肚子里与酒搀合去吧。”两盘子菜吃完啦,又拿起两壶酒来,照样的喝下去啦,照样的吃菜,也没吃饭,叫道:“跑堂的你给我算算帐,该着多少吧?”跑堂说道:“四壶酒半斤一壶,该着十六文;四个菜,六文钱一个,该着二十四文。 共合四十文钱你哪!” 山西人说道:“不多,不多,很便宜的,我给五十文吧。”跑堂的说道:“我候了吧。”山西人说道:“你候呀?太好啦,就那么办吧。”跑堂的说道:“这是我们买卖人的和气话,要是来了道们的我就得候帐,一天就得将我卖了,都不够候帐的。”老西说道:“好好。”伸手就掏钱,掏了半天,说道:“出来的慌疏,忘了带钱啦,你给我写上帐吧。” 跑堂的一听,这是诚心,遂说道:“我们没有帐。”老西说道:“对过有杂货铺,你不会买一本吗?”跑堂的说道:“没有人跟你耍顽嘴。”老西说道:“把帽子给你吧。”跑堂的说道:“破帽子连五文钱都不值。”山西人说道:“把坎肩给你吧。” 跑堂摆手说道:“你莫装傻,红嘴白牙吃完了,说没钱?那是不行的。”老西说道:“你要挤我,我就在你们这儿上吊。” 跑堂的说道:“可惜你们山西人,你真给山西人现世,山西人哪有你这样的?”老西说道:“你翻翻我腰中,真没有钱。” 跑堂的说道:“我没有那个工夫。”山西人唉声叹气,口中说道:“真是好汉无钱到难处。”大伙纷纷议论,有的说:“刮风下雨不知道,腰里没钱还不知道?”三太将堂倌叫到桌前,堂倌道:“你还添什么菜吗?”黄三太说道:“不添菜,那老者吃的饭钱,不用跟他要,我们吃完饭算帐的时候,多算上五 十文,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饭钱啦。”跑堂的说道:“你认识他吗?”黄三太说道:“我并不认识他,你看那大年纪,捶胸顿足,实在可怜。”跑堂的转身形来到山西人的桌子上,说道:“你不用候着啦,那边的客人替你给饭钱啦。” 山西人说道:“你还跟我要吗?你还叫我走吗?”跑堂的说道:“得啦,我不叫你走,回头你再吃一顿?”山西人站起身形,连头也没回,并没看候他钱的人一眼,口中说道:“山西人要走啦,山西人要走啦。”说着话,出了饭馆子就走了。金头虎叫道:“黄三哥,你看看这个老东西有多可恶?他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这五十文钱花的多冤哪!我去追回他来,我先擂他一顿再说。” 黄三太说道:“不必,他就是说一个谢字,咱们就好看了?” 黄三太将金头虎拦住,也就算完啦。 跑堂的给六位小弟兄端上菜来,众人喝酒,酒至半酣,那位吃饭不给钱的老西又回来啦,他不进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声说道:“山西人吃饭没有钱给,幸亏遇见晚生下辈来;要不是遇见晚生下辈,真惹不了这不是东西的跑堂呢! 这个饭馆子真可恶,吃完了饭非要钱不可。” 屋中的饭座方才吃饭还有没走的,闻听老西之言,俱都一怔,莫不以为新鲜,吃完了饭没钱,人家给他候帐,连一句承情的话都没说,反回来转骂街了,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辈啦,世界之上焉有此理? 金头虎贾明,没有枣的树,他还要打他三竿子,一听老西口出此言,狗蝇眼一瞪,提小包裹站起来,就奔老西而来,口中说道:“穷老西你要跑,你不算好汉子,饶候了你的饭钱,我们倒成了你的晚生下辈啦?我是你爷爷!小子,追上你我要不擂你个老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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