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们看得出来,他们正往一个树木掩隐的大山谷走下去,山谷圆圆的,像个巨大的碗,非常大非常深,幽谷的边缘上头立着一圈高大、黑油油的常青木树墙。山谷里头较乎清,长满了青草,除了在巨碗的底部立着三棵非常高大而漂亮的黄桦树之外,没长别的树。
有两条小路分别从西边和东边通到幽谷下面来。
有几个恩特已经到了。更多恩特正从别的路赶过来,有的正跟在胡子大树的后面进来,随着那些恩特走近,两个霍比特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原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群长得跟胡子大树非常相像的生灵,无非就像一个霍比特人长得像另一个那样(不管怎样,从一个陌生人的眼光看来);但实情大非所料,他们感到非常惊讶。这些恩特就像每一棵树木那样,长相千姿百态,每个恩特长得不一样:有的就像树木那样,属于同一种类但长相及年龄各不相同;有的像不同种类的树木一般,比如像桦树跟山毛泽、橡树跟冷杉一样。众恩特里头没几个年纪老、长有胡子、枝结长得像体魄健壮的老年人那样的,但他们仍然是古稀老树(尽管没有一个长得像胡子大树那么古老),这儿也有高大健壮的恩特,四肢柔顺、皮肤光滑,宛如正值青春年华的森林树木,可是就没有年轻的恩特,没有幼树。幽谷里宽阔的草地上总共有二十几个恩特站着,还有不少正在赶来。
梅里与皮平一开始就被眼前所见多姿多彩的一切深深吸引着,那千姿百态的形状、斑澜夺目的色彩、腰围的大小不同、高矮的参差不齐、手脚的长短不一,还有脚趾与手指也多寡不等(从三只到九只不等)。有几个跟胡子大树多多少少有点关联,这使他们联想到山毛泽和橡树。不过,还有其他种类的恩特,有的使人想起票子树来:棕色皮肤的恩特长着大大的、抬头四张的手和又粗又短的腿。有的使人想到白蛾树:个头高大、色泽灰白的恩特长着指头众多的手和长长的腿;有的像冷杉(长得最高的恩特);也有其他长得像白样、花揪及缎树的。不过,在所有恩特都聚集在胡子大树周围,微微欠欠身子,哺哺细语地操着他们那种缓慢而富有音乐感的恩特语,并久久地、专注地看着两个陌生人的时候,两个霍比特人这才看见,这些思特全都属于一个种族,都有着相同的眼睛:不是所有恩特的眼睛都像胡子大树的两眼那样,那么苍老那么深沉,身上也同样泛着绿绿的光泽。
待所有恩特到齐,都围着胡子大树站了一大圈时,一个奇特而不可思议的集会开始了。恩特们一开始慢吞吞地哺哺细语:最初是一个说完另一个接着说,到后来众思特声调抑扬顿挫地吟唱起来,一起长篇大论地发起言来,一会儿圈子的这一边声音大一点,过了一会儿这边的声音低下去了,而圈子另一边的隆隆声响又升起来。
虽然听不懂也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任何字眼——他断定那是恩特语——皮平刚开始发觉这声音听起来挺悦耳的,可是慢慢地,他的注意力摇摆不定了。
过了好一阵子,(众恩特吟唱般的话语没有衰减的迹象)他自己感到奇怪的是,由于恩特语是一种如此“慢吞吞”的语言,他们究竟有没有比“早安”更简略的词汇呢?况且,要是胡子大树要点名的话,那要多少天才能将所有恩特的名字吟叫一遍呢?“我真想知道‘是’与‘不是’这两个词在恩特语里是怎么讲的。”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
胡子大树当即觉察到了。“唔,哈,嘿,我的皮平噢!”他说话时,其他恩特都中止了他们的吟唱。“我倒是忘了,你们不是那种慢吞吞的人。不管怎样,听一种用你们听不懂的语言讲话确实是乏味的。你们现在可以下来了,我已将你们的名字告诉了恩特大会。大家都见过你们了,并一致认为你们不是妖怪,都同意在旧名单上要添加新的一行。我们这里还没开始呢,可是对一个恩特大会来说,这事很好办。要是喜欢的话,你跟梅里可以在幽谷里溜达溜达。需要提提神的话,幽谷北边那一头有一座山泉,泉水不错。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一些话要说的,我会跟你们再次会合并将有关情况告诉你们的。”
他将两个霍比特人放下来。在离开之前,两个人的身子弯得低低地鞠了个躬。
从大家喃喃细语的声调及其眼神的变化可以看出,他们这一举动把承恩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不过,众思特很快又转过头去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梅里与皮平沿西边进出幽谷的小路爬上去,从幽谷那巨大的树墙开阔处望过去,只见一道长长的斜坡从幽谷的边缘往上延伸去,斜坡上布满了树,在树墙尽头的冷杉林上头的远处耸立着一座高山顶峯,那峯巅又尖又白。在他们左侧的南边,可以看到大森林倾斜着往山下蔓延而去,直到湮没在灰白色的远方。在遥远的那一头,有一片泛着青光的地方,梅里猜想那是罗罕大平原的所在。
“我想知道,伊森加德在哪儿呢?”皮平道。
“连我们现在的方位是哪儿我都不大清楚呢,”梅里说:“不过,那座山峯可能是梅瑟德拉斯,就我所记得的,那只伊森加德魔戒不是在一个分岔口那儿,就是在大山尽头一道深陷进去的裂谷里。伊森加德也许就在这道大山梁另一面的下方。
在那山峯的左侧上空,看起来正冒着烟或雾气什么的,你不觉得是吗?“
“伊森加德是什么样的?”皮平说道:“不管怎样,我想那些恩特能拿它怎么样吗?”
“我也这么想,”梅里道:“我想,伊森加德是绕成圈状的岩石或者山岗什么的,里头是一片平整的地方,中间有个小岛,要不就是根石柱,名为奥森克。萨鲁曼在那儿有座塔楼。在环形的大墙上有一道大门,说不定不只一道,我确信还有一条河从那儿穿过呢,河是从大山里流出来的,一直流过罗罕的山口。好像它不是那种适于由恩特来对付的地方。不过我对这些恩特有种奇特的感觉,不知怎么的,我认为他们不见得就像看起来的那样,默默无闻、平平安安,日子过得也不错,还那么风趣。他们好像慢吞吞、稀奇古怪、而且有耐性、几近闷闷不乐。不过,我倒是相信,他们会觉醒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宁可站在他们这一边。”
“对!”皮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头光是坐在那儿沉思着反应的老母牛和一头冲锋陷阵的公牛,两者之间也许是截然不同的,而两者之间的变化说不定会在突然之间发生。我想胡子大树是否要唤醒他们,他肯定存心要试一试,可是他们不喜欢被别人叫醒。胡子大树昨天夜里自己觉醒过来了,之后又强忍了下来。”
两个霍比特人回过身来,只听到恩特神秘集会的声响高一阵低一阵的。太阳已升到足以越过树墙的高度照进幽谷里头来,阳光照得白禅树的树冠亮闪闪的,并且冷冷地投射到幽谷的北部,把那里照得黄澄澄一片。只见那儿有一汪亮晶晶的小山泉,他们即顺着幽谷边常青林的方向走过去——脚趾头又一次感触到周围凉飕飕的青草,心里觉得畅快,因此并不急着走——接下来,两人下到喷涌而出的泉水边上。
他们稍微喝了点水,水又清又凉。喝起来有一股强烈的味道。喝完水之后,他们坐在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头上,注视着洒落在草坪上的片片阳光以及从幽谷谷底飘然而过的片片云影。众恩特的微风细雨般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看来这地方非常奇特又偏僻,是一处世外桃源。
他们似乎远离了在他们身上曾经发生的一切。此时一种热切的盼望之情袭上了两人的心头,他们渴望着能见到同伴们的脸,听到他们的声音,特别是想念弗罗多和萨姆,还有健步侠。
恩特们说话的声音终于有了停顿,两人抬头一看,只见胡子大树正朝他们走来,旁边还有另外一个恩特。
“唔,哼,咱们又见面了,”胡子大树道:“你们累了,还是觉得烦了,唔,嗯?恐怕你们还得有点耐性。我们的大会刚刚开完第一阶段,不过我还要向那些住得不近的、那些离伊森加德较远的以及那些在开会之前我还没来得及碰头的恩特重新作一次解释,在那之后,我们再作出决定将怎么做。不管怎么样,决定何去何从用不了多长时间,不像为了决定怎么做,大家不得不将所有的实情及发生的事件全都说一遍那么费时间。还有一件事是,咱们还要在这儿待上较长的一段时间,很可能是几天的时间。所以,我给你们带来一个同伴。他在附近有个恩特家,布雷加拉德是他的小精灵名字。他说自己已经拿定主意,不必留在会上。呵呵,在我们当中,他是一个办事最急切的恩特。你们友好地相处吧。再见!”话毕,胡子大树转身离开了。
布雷加拉德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对两个霍比特人观察了一阵子,他们也看着他,脑子里琢磨着他是否会显露一点“急切”的迹象来。
他个子高高的,看样子是年轻的恩特之一。手脚上的皮肤既光滑又亮闪闪的,嘴chún红润、头发是青色的。他能弯曲摇动自己的身子,就像一根立在风中的纤细小树一样。终于,布雷加拉德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洪亮,比胡子大树的嗓门略高而且还要清晰一点。
“哈,唔,朋友们,咱们去散散步吧!”他道:“我是布雷加拉德,在你们的语言里是‘急切’的意思。不过,它当然只是一个外号而已。自从我在一个老思特还没讲完他的问题之前抢先说了是,他们就这么称呼我了。再说,我喝东西也快,有的恩特胡子刚刚沾濕,我已出门了。跟我来吧!”
他朝下伸出两只匀称的胳膊,手指修长的两只手各牵着一个霍比特小矮人。那天一整天,他们都跟着他在林子里逛、唱着歌、说着笑,因为“急切”经常笑起来。
倘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他笑,要是他们碰到一条小河或是泉水,他也笑。接着,他俯身用水往自己的头上和脚上泼去,听到某种声音或者是树林里的窃窃私语,他有时也笑。每当一碰到花揪树,他会立即停下脚步,张开两只胳膊唱起歌来,边唱边摇晃着身子。
夜色降临时,他将他们带到他的恩特家里,那不外是一块岩石而已,岩石坐落在一道斜坡下的草地上,斜坡上长满绿草,岩石上布满了青苔,四周还长了一圈花批树,这地方还有水(如同所有恩特的家一样),一汪泉水从陡坡那儿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黑夜降临森林之际,他们聊了一会儿,只听见不远处传来恩特大会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现在听起来声音较为低沉、不那么慢悠悠了,还不时有个大嗓门抬高声调、加快说话的频率,与此同时,其余的声音都沉了下去。而布雷加拉德在一旁操着恩特语轻轻地说着什么,几乎是在窃窃私语,两个霍比特人才知道他是属于树皮巴克一类的,他们居住过的家乡给毁了。在这两个霍比特人看来,至少在对待妖怪这件事情上面,足以证明他那办事“急切”的特点。
“我们家乡有花揪树,”布雷加拉德哀伤地轻声道:“在许多许多年以前天下大平的时候,那些花椒树就已扎根,我那时还是个思特苗。最老的花椒树是那些恩特试着种来取悦思特老伴的,不过她们只是瞧着树笑了笑说,她们晓得哪里的花开得更白、果实结得更多。但就是没有那种树,那种在我看来是那么漂亮的蔷薇科植物。那些花揪树长啊长的,长起来了,一直长到每棵树的影子仿佛就是一个绿色的厅堂,到秋天时,树上挂着红红的浆果,沉甸甸的,美丽而奇妙。各种鸟常在树上聚集。我喜欢鸟,哪怕它们吱喳个没完没了,况且,花揪树上的鸟绰绰有余。但是那些鸟变得不友好了,既贪婪还撕扯那些树,将果子扔掉也不吃。后来妖怪来了,用斧子将我的树砍了。我跑过去,呼叫它们长长的名字,它们动也没动,既没听到我的呼喊也没答应:它们倒在地上死了。”
呵,奥罗法尼,拉塞米斯塔,卡尼米里!
呵,美丽的花揪树啊,你头发上的鲜花洁白多美丽!
呵,我的花揪树啊,眼见你油光闪闪、绿叶婆婆的夏日里,你的树皮多么明亮,你的树冠又多么金碧辉煌好神气!
呵,死去的花揪树啊,你头上的头发灰白又干枯,你的树冠一朝被砍落,你的声音永远沉寂,呵,奥罗法尼、拉寨米斯塔、卡尼米里!
两个霍比特小矮人在布雷加拉德轻柔的吟唱声中睡去,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藉许许多多的话来哀悼那些倒了下来并且是他所钟爱的树。
翌日,他们仍在布雷加拉德的陪伴下度过,但他们没远离他的“家”。因为那天风较冷,天上的云层更低更乌黑,他们大部分的时间是默默无言地坐在陡坡下面避风。那天没什么阳光,远处那恩特大会上承恩特的讲话声仍然此起彼落,时而声音大而洪亮、时而低沉而忧伤、时而语流加快、时而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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