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旁边的一个抱着小孩子的女人说,她是从兰州来的,昨天前半夜就排队还差点没买上,后来她告诉卖票的,她是从兰州来的,是张香玉老师在兰州的邻居,才走后门买了张授功卡,她希望张香玉能把儿子的心脏先天不全的病治好。
我可是没钱买授功卡,我是来京上访的“盲流”,三十五元够我花半个月了。
我转身想冲出人流,被c先生拉住了。他说:“看上去你身很弱,不一定冲得出去。我这儿有两张授功卡,是朋友买的,他不来了,让我帮他退票。干脆,咱俩就去里面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我暗想,这个老头子八成是看上了我一个外地女人好糊弄,想占我的便宜。也罢,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点点头,给他送去一个媚眼。
五百人为一班,象学生上一样以一肩为距离排成方阵,等待着玉皇大帝的女儿张香玉的降临。
张香玉自称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不知道有什么根据,也许从她家的户口簿上能找到一些线索。对这点我倒不关心,我感兴趣的是她能办理出地球的手续。眼下,办出,上美要两万美金,去澳大利亚要六千美金,还只不过是出,并没离开地球。不知张香玉办出地球要多少钱,移居外星球还要不要护照和签证呢?
玉皇大帝的女儿出现了,她比我好象大两三岁,留着男人式的短发,手持电子话筒。她显得很自信,也流露出几分急躁。今天是……
[续气功大师的“赚钱宇宙流”上一小节]万人授功,每四十分钟换一拨,一拨五百人,要二十拨呢,够她累的。
张香玉的音很有特点,有很强的诱惑。听了让人心里不由产生一些怪想法。最奇妙的是从她的嘴里源源不断迸出来的宇宙语和宇宙歌。
宇宙语是由一连串毫无规范的音节构成,有时象英语,有时象日语,有时象方言。用这种奇特的语言唱歌就是宇宙歌。宇宙歌调任意变化,没有固定旋律,也没有乐句可言。听起来,有时象小寡妇哭坟,有时象印度大蓬车,有时象《花儿与少年》,有时象《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称得起是瞬息万变,如云如雾。
张香玉唱着宇宙歌在方阵中穿行。我偷偷睁眼看她,只见她手舞足蹈,眉眼乱动。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方阵中先是有十几人随着宇宙歌的时起时落而摇头摆尾,很快就象得了传染病似的有一百多人于授功状态,他们失去了自我控制,有的在地上来回打滚,有的左右开弓地打自己的嘴巴。我左边的一个女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了上,使劲地揉搓自己的两个子。我右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大叫:“我是吕洞宾,今日显真神,叫声张香玉,快把我接引……”
神经再坚强的人在这种群魔乱舞的气氛中也禁不住要发狂。开场不到二十分钟,我也失去了自我控制,只觉得有一神秘的力量抓住了我,这感觉就象人遇到了大风时刮着你向前跑一样。我心里象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我便身不由己地跳起了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当意识恢复的时侯,我发现我和c先生在一个卖兰州拉面的小饭馆里。我一连吃了三碗面,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刚才这么一折腾,身是又疲劳又轻松。
c先生说,他是少数没有失去自我控制的人之一。我说:“今天我算服了,大开眼界,接了功,听到了宇宙语和宇宙歌,张香玉真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能在几十分钟内让那么多人神魂颠倒!”
c先生叽哩呱啦唔呦咔吧嚓哂哈呐地说了一通。我说:“你也学会了宇宙语?”
他笑着说:“我早就会,说得比张香玉还要好。宇宙语是一些既无逻辑又无意义的单音节,因而就不可能把一句话重复两遍,因为他并不知道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这就是宇宙语。讲得好的人就是不要带出英语、日语、法语、或任何一种语言的痕迹,越无章法就越高明。它的全部奥妙就在于自己听不懂,别人就更不懂。唱出来,就是宇宙歌。”
“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做到真正的胡说八道并不容易,因为人使用惯了的语言难免流露出一句半句,那就砸锅了,人家就会听明白,一明白就没戏了!”
我按照他的提示胡说八道了一通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话。他点头笑道:“你现在是宇宙语教授了,说得够味。我还听懂了你说的话。你说,这不是骗人的玩意吗!别说一万人,就是有四分之一,一天也就进七八万块呀!这条路倒也是发财致富的捷径呢,我搞起来,说不定比张香玉还强呢!”
我惊呆了。我刚才说宇宙语时心里想到的确实是这些,可这些话我并没有说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不奇怪。”,他点上一支烟:“任何一种声音,哪怕它再无意义,也是表达思想感情的工具,连狗叫、狼嚎、狮吼、虎啸都有所表达,何况人的声音呢!所以,尽管你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我却明白了。”
我觉得他比张香玉还厉害,有理论、懂科学。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老底:他五十年代毕业于医学院,分到医院工作。他给女病人听诊不用听诊器,用耳朵贴脯去听,说这样听得清楚。结果受了分,离开医院,到一所中学当了校医,去年提前办了退休。
他说,我属于对暗示极为敏感的人,这类型的人练气功最容易出效果,但也最容易出偏差。他说他练气功已经有五十六年的历史,马上就要出山,愿意收我为他的第一个开山弟子。
他今年才五十五岁,怎么会练了五十六年的气功呢?我说他吹得太离谱了。他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一降生就开口呼吸,有五十五年了吧。我在娘胎里也呼吸呀,所以我说练了五十六年气功一点也不过分。等你正式拜师那天,我再告诉你底细。”
拜师是在一间农民盖的土房里进行的。没有办法,那时他还不富裕,租不起大饭店。就是这间四壁见土的小屋,一个月的租金就去了他大半个月的退休金。简陋是简陋点,比起大饭店倒是方便了许多,用不着在门外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没人管。
农舍没通电,点上了蜡烛。四壁黑黝黝的,增加了神秘气氛。c先生又盘坐在土炕上,象一尊佛像。
我跪在炕前,听他训教,他叽哩咕噜在说了一番宇宙语,然后说:
“我是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先,自然之气,冲虚凝远,莫知所极……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授以秘道,谓之开劫度人……”
我心里“哎呀”一声,他自称是元始天尊转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身份提高到玉皇大帝老鼻祖的位置上,而张香玉只不过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当然他也成了张香玉的老祖宗。
“你的前世是……”
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这一点,连生我养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上哪个档案馆去查。
“你的前世是观音菩萨手中的甘露瓶。观音菩萨一不小心,把你掉在地上,就化成了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愣是没摔坏,我还真够结实的。
仔细一想,他说得有道理。我姓甘,叫露萍。原来甘露萍的前身是甘露瓶,只不过变了一个字,变动不算太大。
拜师时,我给他磕了四个头,他竟然安然受之,全不知道这是我对他的戏弄。给人磕头,必须是阳数,或三或九。给鬼磕头,只能是数,或二或四或六。我给磕四个头,是把他当成鬼,他都没发现。这使我对元始天尊转世的历史有了几分怀疑。
当晚,他强行把我留下。黑暗中他说,元始天尊想在甘露瓶里洗个澡,采补阳。反正我早就破了身,就让他占一回便宜吧。我不由得想起了《十日谈》中那个著名的“魔鬼下地狱”的故事。不知道他的招术是不是从外引进的?
三
主席台上,c先生轻轻唱起了宇宙歌。他的宇宙歌比张香玉的高明,不时加进去一些“嘟嘟”、“咝咝”的电波声,好象是外星人发来的无线电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c先生旁边充当翻译,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听说当过演员,后来被c先生收编了。
她说:“大家闭上眼睛,敞开心灵,好象沐浴在毛毛雨中,全身心地接功。谁虔诚,谁接的功……
[续气功大师的“赚钱宇宙流”上一小节]就多。现在,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已经开了天目,有的开了天耳,有了遥视遥听遥感的功能……放松、放松、再放松……”
我在场内转游,等待奇迹的出现。其实,我是早已见怪不怪了。每次带功授课,或组场治病,总要有十分之一的人在高功态,他们有的自称神仙附,有的自称看见了死去的人,有的说能看清别人的五脏六腑,还有的当场昏厥,神志不清。这些人的反应,是气功大师功力最好的注脚。可经验告诉我,那些所谓被诱发出高功态的人最惨,他们的健康从此就完蛋了。c先生把他们称为“走火入魔”。他严禁我们与“走火入魔”者接触,以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他之所以这样小心,是以前出过好几档子事儿。
在广东组场治病时,一位听课的人当场就出现了高功态。他是专营汽车零配件的个户,生意不错。可自从听了c先生的课,生意不做了,光着脚丫子东奔西跑,说他奉了老师的旨意要杀光所有的生意人,掏出他们的黑心肝做熟肉上市。终于有一天,他砍了他做生意时的一个搭档,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在黑龙江出现了这样一回麻烦事。一个退休干部在听c先生讲课时当场就出现了高功态,有了透视功能。从此,他整天忙着给别人看病。在马路上遇到陌生人也紧追不舍,非说人家得了什么什么病,要给人家治。当地报纸誉他为“气功雷锋”,名声大振。谁知不久之后,“气功雷锋”竟卧轨自杀了。他留下的遗嘱说:“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我要继续提高我的功力。我已经接到了上天的通知,让我去天上参加一个高功集训班。我准备乘天梯走,你们就不要送了……”
我不知道“气功雷锋”什么时侯毕业回来。他要是回来,我一定投靠到他的门下。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倒没关系,反正我们不能负什么法律责任,就怕不大、不小、中不溜的事,它象狗皮膏葯,贴上就拿不下来。
有个快五十的女人,学习了我们的功法,开了天目。看她的样子,我知道她走火入魔了,就是用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她的丈夫是工程师,工程师找到c先生,指责我们使他爱人精神分裂。他说,自从学了气功之后,她不让他近她身,说丈夫已经被替换过了,现在的丈夫是狐狸精变的,同是为了偷她的气。
不得已,我和c先生到了她家。c先生用宇宙语问,那女人用宇宙语答,双方谈了三十多分钟。c先生对她丈夫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你妻子坚持说你不是原装的,是冒充名牌的伪劣商品。”
她丈夫急了,拿出了户口簿、身份证、工作证、会员证,还有好几本相册,气急败坏地说:“这些都能证明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是货真价实的原装货,怎么会是假冒商品呢?再说,两个孩子都证明我是他们的爸爸,难道孩子也不是原装的?”
c先生被工程师缠得没办法,白送了他一道符,其实就是一张黄裱纸。别小看一道符,能卖二百多块呢!工程师按c先生的嘱咐,把黄符悄悄地放到他老婆的褥子下,要是七七四十九天不被她发现,她的病就好了。
当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说褥子上有针,刺得她心痛。她丈夫哄她也没用。她把上的被子、单、褥子抖落个干净,黄符被发现了。这一下子不得了,她抄起一把剪子捅进了丈夫的肚皮。她说狐狸精偷气不成,就用符来害她。
绝望的情绪支配了工程师,他提出了离婚。我们听说法院没批准,等那女人的病好之后再议。
唉,练气功练到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地步,真称得上是“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我劝过c先生,这种缺德的事做得太多怕没好报应。他说:“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我是学医的,我知道,气功出偏差的多是本人或家族有精神病史,有精神病你还学气功,自找不痛快!不能因为个别人就否定了气功呀!”
c先生的讲演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gāo cháo。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居然坐了起来,下了担架,在家属的搀扶下走上了主席台。他的女儿说,爸爸患老年综合症已经卧三个月了,没想到他今天下了担架。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人们都说,三十五元一张门票的钱没白花,今天受了功,一辈子受用不尽。谁知道好景不长,三天后,老人死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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