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这条路。望着离去的乡,他有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感觉。然而,韩振决心未泯,走的人是一时劝不回来了,那就让他们去吧!眼下的关键是把共产员们先截回来。
他截回的第一个人是杨万鸣,半壁店的一位老共产员。杨万鸣是一九五六年从外地逃荒落在半壁店的。一九五九年,韩振任生产大队长时,他是副大队长。一九*四年四清的时候,杨万鸣是极左路线的受害者之一。因为从大队买了一斤平价咸面、三斤豆油和五斤棉花,被扣上了“多吃多占”的罪名,被清查了好几个月,从此下野落荒。眼下村里一天比一天贫困,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最后他也和乡们一起,踏上了远离故乡的路。韩振找到了他:“万鸣,还是回到村里来吧!”
杨万鸣长叹一声:“振,你知道我家人口最多,老婆孩子燕儿似地等着吃喝。我看半壁店没希望了,我想在城里再干几年临时工,收入是不多,可总比呆在村里强。”
韩振一把抓住了他,满腔热忱地说:“万鸣,听我的话。你是共产员,又当过多年干部,咱们一起度过苦难的日子,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了。你困难,我更困难,我家人口不比你少,又让我当支部书记,连着村里乡们的命运……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在这个关键时刻,你说我不找你还去找谁?回来吧,咱们一块干,非把半壁店弄好不可!”
杨万鸣被感动了:“我回来,把这个月的临时工的工资拿到手我就回来。”
“多长时间?”
“一十天”
“我等!”
二十天后,杨万鸣终于在韩振的感召下回到了故乡。他去找韩振:“究竟让我干什么?”
“还当你的第三生产队队长!”
杨万鸣又一次走马上任。
韩振截回的第二个人是刘桂芝。她一九七二年嫁到半壁店,有文化,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到缸窑公社副业组当了会计,员的组织关系还在半壁店。为了请她回村,韩振几乎是三顾茅庐。刘桂芝大惑不解:平素很少接触,韩振为什么这样执拗地请她回来?她去找韩振:“韩书记,让我回来究竟干啥?”
“村里准备搞副业,就缺少你这样的会计。”
“半壁店能搞好吗?”
“只要下决心干,不愁变不了样!”
刘桂芝第一次见到这样信心坚定的人。公社书记也劝她:“既然韩书记这么热心请你回去,你就回去吧……”
“干不好呢?”
“那你就再回来!”
她终于没有再回到公社去。
韩振车截回的第三个人是韩润祥。倒退三十六年,韩润祥还如游子样漂泊异乡。一九五七年,他毕业于张家口财经学院,被分配到西安营飞机制造厂工作。而后被调到南昌八一棉麻厂基建科做财务工作。一九五九年,故乡沉浸在饥饿的影中,家中来信了:母多病,家庭困难,请他回来。
他即退职回到了故乡,当上了大队会计。一九*四年,韩振在四清运动中被莫须有的罪名赶下台,他接替韩振当上了大队长。文革开始,韩润祥代理了一段时间的支部书记。因为他的父参加过反动会道门,三哥在民撤退北京时受过训,定为中统特务,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打成阶级异己分子,受过残酷的批斗,受过监狱一样的劳动改造。直到一九七二年,他才拖着满身的伤痛回到半壁店来。这时他已三十六岁。可还是一条光棍。
他的婚姻还是在韩振的关心下促成的。
韩润祥好不容易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姑娘刘和平,但公社不予登记,因为她的父是“特务”。
在村委会的一间破屋前,叶振以老大哥的关切心情倾听了韩润祥的诉说。韩振深深知道:如果许诺了这桩爱情,上级追查下来将是怎样的结果?然而,庄稼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良知,成了他们的救世主。
韩振问韩润祥:
“你不怕挨分吗?”
“不怕!”
“真不怕?”
“我认为她父的事是个冤案,早晚会落石出。以这个理由阻挡我们的婚姻是没道理的。我了解她的人格,了解她的家庭。你知道,我是个穷光蛋,她不嫌我穷。她家三个子,一个兄弟,日子很难过。我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背离她、”
韩振考虑再三,最后说:“按照现实的政策,你们这个婚姻我们不同意;但是,婚姻自主是法律的规定,你自己拿主意吧。”
“行了!”韩润祥明白了这番话的真实含义,他真想向韩振深鞠一躬。就在这个非同寻常的下午,他与刘和平领来了结婚证。这大红的证书得来不易,是韩振在公社委经过多方诉说,才成全了韩润祥和刘和平。
为了养家湖口,他走上了远离故乡的路。热心人告诉他:“开平郊区准备办一个钢铁厂,缺个文化人,能识图的人不好找,你去吧。钱不多,总是点收入。”他决定去。
韩振一听说韩润祥要走,急忙来拦截这个难得的人才。在那个四壁空空的土屋里,他与韩润祥相对而坐,如同兄长面对兄弟,依依不舍,语重心长,一番话把韩润样的心头打得火热:“别走了,还是在村里干吧。不然,你也走,他也走,还要我们共产员干什么?半壁店今天是穷,可不能老是穷下去,我这个人压根就不信农村变不了样,只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走了的乡还会回来,不信你看。”
韩润祥最终被一席焐心的话挽留住了。在支部研究大队会计人选时,韩振点了韩润祥的名。
百川终归海,如今刘桂芝是半壁店委副书记,韩润祥是村委会主任,杨万鸣是农场场长。决心把半壁店从苦难中拉出来的执著感使他们肝胆相照,同舟共济。在韩振精神的感召下,他们辅佐着这个信心十足的支部书记以从未有过的冲撞力,参与了半壁店前无古人的伟大变革。
半壁店最初的起步是艰难的。
半壁店,三百多年前还是一片荒原。一八七八年,李鸿章在这一代兴办开平煤矿,半壁店一带迅速发展起了陶瓷作坊。背井离乡的农民纷纷到这里落户,先后迁来刘、赵和郝三户人家,渐渐出现了半西街,稍有村庄的模样。一位秀才来这里造访,叹曰:“说村不是村,说街不是街,是个半壁小店……”
这就是半壁店得名的由来。
半壁店人一直以种庄稼为生。一九七八年,正当青苗一筷子高的时候,突然上面来了人,通知他们:唐山钢铁公司看中了这地方,准备作为废料理场。韩振惊呆了,人们惊呆了。这少得不能再少的土地也保不住了。
但为了城市经济的发展,他们只好忍痛割爱。九万元赔偿费就这样拨到了半壁店村。
红了眼的农民团团围住了韩振,仿佛他就是那九万元的化身似的。那是一双双穷怕了的眼睛啊;那是一副副苦怕了的神情啊!只要他一张口,这钱就会落在乡们那炙热的掌心里。他何尝不想分呢?三百多户人家,他韩振也在其中啊!
到底分不分?
他的回答让乡们的五官都挪了位置。
“不分!”
一句话,重如千钧!
“为什么不分?为什么不分?”
愤怒的几乎将他无情地吞没。
他如实相告:“支部和村委会研究过了,准备建个机械厂!”这是半壁店生存史上具有开拓意义的重大决定。
人们怀疑声四起:“咱们这些人种地内行,搞工厂行吗?要是砸了锅,这九万元就连根烂了!地又少了那么多,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异想天开!”
又一阵滔天巨!
韩振最了解乡们,他们仍是最讲实际的,凡是没有眼看到的一概不轻易相信。可干部们思想不统一,问题就更严重了。
有的干部承受不了压力,说:
“要不就依了群众……”
“不!不能分!”韩振苦口婆心,“不要责怪乡,他们不是拆台,而是提醒,担心咱们搞砸了。所以机械厂只能办好,不能办坏!等到乡们见到了成果,不满的情绪就会烟消云散!……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
认识好不容易统一了。然而摆在韩振面前的问题还是严峻的:九万元,真的能建成一座机械厂么?他心里明白,单凭这点资金是远远不够的,即使办个简陋的机械厂,至少也需要二十万元,因为光厂房、围墙设施就得上万元。怎么办?资金不够,就废物利用吧!韩润祥带人到老村址和矾土矿附近拉回了四百多排子车的石头,垒起了围墙,盖起了包括加工和翻砂的两个车间。半壁店历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机械厂,就这样神话般地诞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相当低矮破旧,甚至让人联想起旧时的手工业作坊。然而这却是半壁店人向新生活迈出的第一步!
愿望只能通过妊娠般的阵痛才能实现。不管韩振怀着怎样的抱负想把乡们拉上致富之路,而世世代代以农为本的农民并不因一夜之间进入厂房就使他们在意识上瞬间变为工人。更不会一夜之间成为企业家。
不是么!悲剧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新厂房建立起来了,设备上哪去求购呢?大厂家价格太高,买不起!有人告诉韩振,山东乐陵县杨安镇机械厂准备理一台旧机很便宜。多好的机会听!韩振动心了。对方说:“要买,先汇八千五百元。”
“还是先去看看吧!再决定买不买……”韩振派韩润祥去了。韩润祥拉上了开平机械厂的一名也是半路出家的师傅,千里迢迢地直奔齐鲁大地。开始了开天辟地的南下之行。
杨安镇距县城十多华里,也是个镇办厂,一台弃之不用的旧机就倒卧在破落的车间里。
“怎么样?”对方在问。
韩润祥看了又看:
“多少钱?”
“八千五百元!”
“好,我们买下了!”
对方诡秘地笑了。
韩涧祥为这么快成交而激动不已,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得来全不费工夫。”“嘿嘿,花这么点钱就买台设备想不到啊!……”
当这第一台机械运回半壁店时,全村轰动了。街道上挤满了人。恰似一九五八年第一次见到康拜因一样欢欣若狂。“明天就安装调试!”韩振跃跃慾试。这是决定半壁店命运的时刻。人们簇拥在这个异乎寻常的时光里。电源接通,机轮飞转,好一阵欢呼,然而这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瓢冷浇了下来,使韩振和半壁店人凉了半截。油浆从头箱泉般奔泻,堵无法堵,修无法修。这时的韩润样才想起那诡秘的微笑,知道上当了。这其实是一台早已报废的机。“你们没在那儿试一试?”韩振问。
无言以对!
悲怆笼罩着半壁店村。“我们要求退货!”他们向杨安镇机械厂“申诉”。对方回答得更干脆:“退给你们一千元,设备我们不要了!……”原本他们甩都甩不出去呢。半壁店人还能说什么呢?把设备拉回山东?茫茫数千里,光路费就掏不起呀!认头吧!
无独有偶。韩振派人到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一家机械厂购买摇臂钻和电动葫芦,花去整整两万多元,可捡回来的同样是废品,只好饥不择食地向唐山市乡镇企业局求援买了一台机,结果又是同样的命运。
几万元拉回了一堆垃圾!
韩润祥哭了,韩振的眼睛也润了。他们从未这样伤心过。北方男子汉的泪呀!
半壁店陷入了绝境。韩振再三思考:我们是农民,干工业真是不行!不能再瞎碰了,这关系着全村人的命运啊!
“还是请个懂行的吧!”他们走进了耿家营办事机械厂,请来了远近闻名的技术权威常中环。常中环来到半壁店一见到那堆破铜烂铁就苦笑起来:“你们认为这是过自家的小日子买东西越便宜的越好?办工厂不能凑和,买设备要买最好的,不要怕花钱!听我的,再进几台新机吧!”
常中环带着他们跑了一趟山东济南机厂,花了两万元买了几台新机,中头刨等设备。有了工厂,他们就四揽活干。唐山市陶瓷厂开了恩,让他们加工些简易的零部件。这样,半壁店机械厂算是第一次艰难地“转动”起来了。命运之神到底偏爱不屈不挠的半壁店人。仅仅在建厂这一年,产值高达两万多元,这在困难重重的一九七八年,对于一个乡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数字了。他们乘胜前进,利用这笔资金,又扩建了一个铸造车间。企业规模不断扩大。以农业为主的半壁店开始向工业化迈出了决定的一步。
这是春风第一枝啊!
韩振望着这纪念碑式的厂房,蔫蔫实实的庄稼人双眼闪出了悲喜交加的目光。
让泪冲刷小生产者的心吧!我们祖祖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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