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精打细算,一分钱也要掰八瓣花的农民兄弟啊!他们想以古老的方式营造最现代化的殿堂,却遭到了科技之神的奚落和嘲笑。只有跨跃了农民意识这根陈旧的秤杆,才能踏上霞光初照之路。
一九八三年,一场包产到户的风暴从淮河两岸漫卷开来。刚刚扬起头的韩振又一次垂下了头,他在思考着一个严峻的命题:半壁店将向何去?不分吗?庄稼人穷就穷在大锅饭上。这位当过十多年生产队长的支部书记,对这苦辣辣的滋味早已尝够了。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春荒时节,他是怎样给社员打路条的。有的投,有友的靠友,无无友的自谋生路。还能这样下去吗?不改革半壁店就没有出路,况且这是中央的决策。自己又是共产员,能不保持一致吗?如果不分,他能顶得住吗?他觉得自己轻微得像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思想解放的大汐不可阻挡!他陷入了对立的思考之中。
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半夜爬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出沉睡的街道,在村东头的机械厂忘情地抚摸每一台设备,像是就要与生儿子离别。车间里,工人们议论纷纷:
“干不了几天了!”
“谁说的?”
“外村都把集财产分了!”
“咱们村会分吗?”
“这可是上边的精神哪。”
“要是分了,这厂子可就败家了。”
“不分,能顶得住吗?”
“我看最终得分。”
“票不要了!”
“如果分了,要想再搞起来连门儿都没有!”
这是乡们的呼唤。
他久久凝视着这摇摇慾坠的机械厂:那机,那炉火,那铁屑都在深情地牵引他。这可是他献给半壁店的杰作。这杰作给在贫困中徘徊的人们带来了欣慰的火光。容易吗?这一年半壁店的工副业已有了相当的规模,固定资产高达一百多万元,年产值二十多万元,百分之七十的劳动力转到乡镇企业,人多地少的半壁店已经开始了艰难的起飞。分了,乡们勒紧裤腰带兴办的工厂就会七零八落。车既不能拆又不能卸,只能心疼地闲置,这等于将凝着半壁店人心血,寄托着半壁店……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人梦幻的家业白白断送掉。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困惑和茫然。可他没有勇气走进车间参加工人们的讨论,驻足了好一会儿。又默默地离开了。
韩振在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陡坡上。山一样的压力,一样的冲击!这压力不仅来自村里,也来自村外;不仅来自下面,更来自上面。
四周的村庄都在分田的狂中,唯独半壁店成了按兵不动的孤岛。韩振到公社开会,听到的都是“一包就灵”,“下地不用钟,承包一阵风”的谈言话语,这在他的心头激起了澎湃的声。平时老爱往前站的他,挤在偏僻的角落里,半蹲半坐,忧心忡忡。他知道对抗上级的指示无疑会被扣上思想僵化的帽子。
“老韩,你说说吧!”公社领导点将了,把他从角落里招到了台前。顿时数十双眼睛都在诧异地望着他那张苦闷的脸。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韩振口气很重。
“当然要说真话。”
“那好,”他终于吐出了一句令人大为惊骇的字眼,“从我们半壁店看,我认为还是不分为好!”
会场凝固了。接着,爆发出愤怒的呼喊。半壁店这个“思想僵化”的典型,不仅轰动了公社,也震撼了区委。区委书记巴连阁百忙中专程来到半壁店,想揭开这里的秘密。
区委第一把手自出马,韩振深感大祸临头!检查?批判?还是撤职?他都想到了,可他毕竟是有主见的人,尤其面对着区委书记,更应该襟怀坦白,不应顾及个人安危。二人坐定,一场交锋开始了:
“听说你们半壁店跟上面‘对着干’,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巴连阁打量着韩振这个多少有些激动的老共产员,既不强迫命令,亦不以势压人,而是认认真真地想听听他的思考。
韩振站起身来说:
“走!”
“上哪儿?”
“机械厂。”
韩振拉起巴书记就走。在伴着机器轰鸣的大厂房里,韩振和巴书记一起沐浴在斜射的初霞中,韩振颤抖的声音在回荡:“到底分不分田,关键要看实际。不是老讲实事求是吗?我们半壁店不是广义上那种以农为本的村庄,它在市郊,人多地少是个现实,光靠农业没有出路。第一,村子距农田很远,少则四华里,多则十华里,耕作条件十分不便;第二,大部分农田在塌陷区,坑坑洼洼,依靠一家一户难以改变面目;第三,地块多而散,石多沙厚,一遇旱年,颗粒不收……。”
巴书记理解地点点头。
韩振的眼眶快要淌出泪:“我们半壁店的全部希望都交给机械厂了,要是垮了,半壁店就得从头开始,起码得倒退五年。包产到户符合绝大多数农民的利益,也符合绝大多数农村的具情况,我完全赞成!但是不能一刀切呀!我们将责任制引人工副业生产中去,实际上也是一种包产到户。可集企业不能分,一分就失落了江山……”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吗?”
“不,这是绝大多数乡的意见!”韩振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我这个人喜欢说心里话,袖口褪棒槌,直是直点,可真诚。分虽然能调动社员的积极,可最终还得依靠集的力量。为什么刚刚恢复了实事求是的传统,反而又不实事求是了呢?我们吃够了瞎指挥的苦头,还能不吸取教训吗?……”
难得的肺腑之言,巴连阁脸上放光了。应当坦率地承认,如果没有听到韩振这番披肝沥胆的一席话,他也会用原则强令半壁店包产到户。然而今天,他懂了一个老共产员的心。老韩想的不是个人,而是集;不仅着眼于现实,更着眼于未来。一种理解,一种同情,一种钦佩,使上下级的关系缩短了:
“不分就不分吧!”
“批准了?”
“批准了。”
韩振说不出怎样感谢巴书记,在这关键的当口,一句值千金。这是半壁店命运十字路口一次最严峻的选择。今天的半壁店人非常赞赏韩振的远见卓识,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半壁店了。实践已经证明,不分的选择对半壁店这样一个刚刚走向富裕的乡村来说,具有多么大的意义!
有巴书记支持,韩振心里踏实、胆也壮了。他想在机械厂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提出了令乡们都吃惊的“双百万计划”:争取粮食总产量达到一百万斤,工业总产值达到一百万元。到了年底,除了粮食由于城市工业占地过多而未能如愿之外,工业产值圆满兑现。一百万元啊!该是多么富有力度的腾越。正是有了这么雄厚的资金,半壁店人才又兴办了钢铁厂、轧钢厂、高频制管厂。这些灿如星群的企业如同五月的原野,到盛开着诱人的希望已花。半壁店不再是原始农村的代名词,它以金蝉壳似的蜕变正在向工业化迈进。恰在此时,唐山钢铁公司将北碴山交给半壁店开发。土地范围扩大了,韩振领人栽上了行行村,每到秋天,香飘四溢,果实累累。继而,全村工农业总产值高达三千多万元,人均收人一千三百六十三元,是一九七0年的十一倍。彩电、冰箱、洗机已经走进了乡们的家中,不再为手表,缝纫机和自行车这所谓的三大件津津乐道了。半壁店的奇迹轰动了市里和省里,中共河北省人民政府将“文明村”的大红排匾悬挂在村委会的高高的门楣上,如同彩虹一样辉映着半壁店开拓奋进之路。
这是解放思想的结晶啊!
解放思想是艰难的,难就难在强调解放思想的同时又面临着新的思想解放。
一九八七年,半壁店又在一个异乎寻常的当口,韩振在兴办机械厂的基础上决心再建一座大型钢铁厂。这是半壁店经济振兴的重大举措。机械厂的效益本来是可观的,乡们很知足。一天六角钱工值的半壁店人居然有了数十万元的集积累。这可是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对于土里刨食的半壁店人来说,还有什么更大的奢望呢?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一畦青菜就是他们理想的田园,一只母就是他们造福的银行。也许受的苦难太多,农民最容易满足。四平八稳,不求进取,就是他们安然的所在。单就这一点,乡们就对韩振投以兴奋而满意的目光。
“你们这届班子为半壁店人造了福,是历史上大的功臣!”
到都是赞扬和鼓励。
小家即安的现实令半壁店人陶醉不己,连韩振本人也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和惬意。
可是,现实不允许他浅尝辄止,就在这个时候,他有了一个外出的机会,绕道走了一趟天津市静海县大邱庄,方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在这个“中第一村”,他觉得仿佛置身于玫瑰的天。那现代化的别墅楼群,那鳞次栉比的街道,那豪华气派的高级轿车,无论如何让人不肯相信这是事实。韩振……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对故乡的未来有一个恢宏的构想,然而,究竟是什么样子,却很朦胧。大邱庄的现实与他的理想碰撞了,他找到了那个梦想的所在。对比起大邱庄来,半壁店还十分寒酸。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感到了差距。
他决心好好看看这个村庄。
大邱庄万公司的经理刘万全,领着他们到钢铁厂、印刷厂和缝纫厂看了个够,又到乡村别墅小坐。那过去皇帝也无法享受的豪华生活却成了今天农民最普普通通的生活。
一片眼花缭乱……
“你们公司产值多少?”
“八千万。”
“天啊!”
半壁店人几百万就心满意足了,可人家却是他们的二十五倍。
顿开茅塞的韩振再也坐不住了:“不行,光小打小闹不行,还得上大型轧钢厂!”
一个更大的计划在归途中诞生了。
消息传到村民中,还在三百万元中自得其乐的半壁店人又一次卷起了漫天的风暴。
“还未站稳,就想跑?”
“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甚至找到有关部门咨询,得到的同样是否定。
初步预算,建一个中型轧钢厂需要资金五百万元,即是说:三百万元的积累都投入进去,还缺二百万元;如果搞砸了,三百户的半壁店人,平摊下来,每家都是一个负债万元户。
“韩振疯了?”
“到时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外村人的风凉话更尖刻:“现在社会上鼓励高消费,你们半壁店人怎么反着来?有钱不花,硬要‘打漂’。要是船翻人毁,还不把老本蚀进去!你们应当劝劝韩振!”
风起云涌。
韩振主意巳定:
“不行,咱们得上,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就凭这种小家即安的思想还得受穷!”
然而,决心是决心,现实是现实。上哪里去寻找这么多的资金空缺呢?他从银行只借来贷款五十万元,还差一百五十万元没有着落。不管怎么苦苦哀求,城市信用社和市区银行,都不肯贷出这笔巨额资金,因为半壁店不过是个小小乡村,实力太弱。
恰在此时,浙江省冶金厅的人来到唐山,为下属企业搞投资合作项目。得到了信息的韩振动了心,在副区长的带领下,与人家谈了谈,倒还顺利。可人家到半壁店看了一看后却动摇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对方一拍屁就走,从此杳无消息。
正在着急的时候,命运之神眷顾半壁店来了。唐山市物资公司经理张宝旺兴致勃勃地来找韩振。
“北京电子工业部物资想搞三百五十万元的钢铁有偿贸易,你们半壁店敢不敢接?”
“接!”韩振口而出。
这是雪中送炭的天大喜讯啊!
电子工业部的冯步伦长来到了半壁店,为的是解决紧迫的钢材需求。而半壁店又正在为筹建轧钢厂的巨额资金而愁苦不迭。所以,双方一拍即合。他们以市物资公司为中介,签订了一个三方合同。这是一九八四年。
议议合同规定,一九八六年的第二季度为半壁店偿还钢材的最后期限。
冯长不无担心地问:
“能兑现吗?”
韩振充满信心地说:“能!”他算了这样一笔帐:以一年的时间建起轧钢厂应当是绰绰有余的,一九八五年底投产满有把握。一九八六年第二季度兑现全部钢材是有充分余地的。他相信自己的计算。
八月一日,电子工业部将第一笔资金汇到唐山,早已按捺不住激情的韩振立即调兵遣将,四订购设备,为轧钢厂的上马创造条件。
韩振自出马,首先出现在吉林长春市电炉制造厂,可人家的生产任务安排得满满的,根本就没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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