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中篇纪实 - 走出老屋

作者: 其他中篇纪实28,221】字 目 录

旁,守在新年即将到来的钟声里,与半壁店人一起观看点火。当火点燃的时候,半壁店沸腾了!这不仅仅是半壁店,也是开平区第一簇希望之火啊!第一炉钢终于迎着元旦之晨流出,揭开了半壁店工业化进程的新的一页。

一九八八年,又一个难题出现在半壁店人面前。

轧钢厂上马才半年,就亏损了三十多万元。半壁店资金有限,是苦挣苦业得来的,而亏损如此巨大,还能折腾多长时间?

怎么办?支都会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这些摸惯了锄把子的庄稼人面对大工业的高墙一筹莫展。

有人出语惊人:“我看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轧钢厂改成大车店,还能增加点收入,不然连老本都会输得精光!”

“车间呢?”

“变成停车场。”

“办公楼呢?”

“改成客房。”

“吊车、转炉呢?”

“当废铁卖掉!”

“那还得挂盏灯笼。”

“就叫半壁店骡马大车店!”

“……”

农民眼里的大车店就是了不起的存在。影蒙在韩振的心头。已经跨入工业化门槛的半壁店能再退到中世纪的田园童话中去吗?

“老韩,你说说吧!”

人们把目光投向绷紧脸咬紧牙的韩振。他显然被大车店的构想所激怒,说话显得有些激昂:“这也改那也改,就是改不了你们的老脑筋。世界上哪有这么大的大车店?亏你们想得出!我看亏损原因不是别的,是糊涂庙里糊涂神!我们不懂技术,不懂经营,办不好大工业。”

“我看出路倒有一条,就是引进人才,引进技术。具的办法就是与唐山钢铁公司联营,由对方主管经营,实行利润分成。我们半壁店人当副手,搞配合……”

此言一出,会场上喧腾起来。“这不是卖厂求荣吗?”厂长韩润祥首先拍案而起。让建厂的功臣屈尊于外人之下,他怎么能心甘。

会议不欢而散。韩振的选择震撼了乡们。有人甚至说。“如果韩振敢在联营协议上签字,就掀翻他的桌子!……”

夜深沉。被否决了的韩润祥跌跌撞撞回到家里,把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让苦辣的酒液烧灼他的五拉六腑。韩振反复思考众人的意见,仍然认定争取与大工业联营是唯一挽救轧钢厂的出路。他推心置腹与韩润祥和其他干部交换意见,终于说服了他们。

这样,韩振找到唐山钢铁公司委书记袁瑞新。得到了袁瑞新的理解和支持,并很快签订了联营合同。唐钢选派了一位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徐子和出任联营厂的厂长,韩润祥担任副厂长。

徐子和在唐钢是有名的技术权威。一步入这家乡镇企业,他就敏感地发现这支队伍素质低下,不会管理,不懂经营。他不摆架子,不以自己是技术专家而去低看农民兄弟。他承担起了厂长的责任。很快,工人与农民,大企业和小厂子,在半壁店就紧密结合起来了。这使韩润祥对工人阶级的博大怀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也深感自己狭隘的小农民心理不适时宜。

说来也真神奇,短短的四个多月过去,令半壁店人一筹莫展的难题,在新厂长徐子和的手里竟迎刃而解了。轧钢厂再不是原来死气沉沉的样子,而是焕发了蓬勃的生机。生产指标连连上升,只轧钢率就提高了百分之七十四,收入高达三百多万元。副厂长韩润样很欣慰很震惊。而徐子和又一鼓作气,改造了加热炉,使吨耗煤量降了一半。单此一项就节约三十多万元。联营前只生产七百吨的轧钢厂在改进工艺后,产量高达十一万吨。到一九八九年,联营厂一跃成为唐山市的一级企业。炼钢炉的火花辉映在这方厚重的土地上,先进的管理和科学技术挽救了这个工厂,改变了半壁店人的命运。那些扬言要掀翻桌子的人不仅没有演出恶作剧,反而心悦诚服地佩服韩振的远见卓识,韩润祥也后悔当初的鲁莽。

没有科学知识就驾驭不了现代化的企业,这一简单的道理是通过沉痛的教训才领会到的。炼钢炉不仅冶炼出一炉炉的钢,也冶炼了半壁店人的灵魂。醒悟后的半壁店人一鼓作气,先后聘请了一百四十多位工程师和技术管理人员充实到工厂中来,同时还派出大批的高中生到大专院校和大企业中深造,单是唐山钢铁公司技术学校就编了一个近百人的半壁店班。

在今天的半壁店,骡马大店的构想已经成为历史的笑话,可人们都不会忘记它的愚昧,它的浮浅,它的荒唐。人们想起这段往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儿。

为了感谢徐子和,韩振代表总支做出决定,奖励他一辆……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桑塔纳轿车。

有人告状了!

告状信很长很厚,一封封投到区委、市委,省委乃至中央。信中措辞严厉,道出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忧虑:“韩振到底想把半壁店引向何去!……”

告状人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身分,在信的尾部都非常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张仁!

张仁与韩振的分歧,集中在兴建那座大型轧钢厂上。

张仁是半壁店唯一的大学生,曾经在省级大机关搞过多年的农村计划工作,非常熟悉计划经济。被错划为“右派分子”以后,他回到故乡,曾经当过会计、“改正”以后,他在唐山工作,但仍住在半壁店。他关心家乡的发展,关注着韩振的每一着棋。

远在轧钢厂刚刚筹建时,他就不只一次陈述过自己的见解;乡镇企业不列入家计划,资源没有保证,销路不能按计划分配,用电也是问题,城市用电都非常紧张,能顾得上这个小小的乡村?村里缺少专业技术人员,质量难以保证。半壁店本来就是个缺的地方,平常饮都十分困难,而一个轧钢厂需要量非常巨大。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要想创造家都不敢轻易举措的轧钢厂,对半壁店这样一个弹丸之村,更近似荒唐!……

韩振知道张仁是善意的,他是担心搞不好会使乡们回到穷困的老路上去。但韩振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因此他寄出了一封封告状信。

后来轧钢厂终于建成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效益。

半壁店不仅还清了拖欠电子工业部的全部钢材,而且偿还了全部利息。当韩振和韩润祥带着大红锦旗和大红感谢信,走进电子工业部大楼时,物资轰动了,电子工业部轰动了。他们终于认清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行骗的皮包公司,而是历尽艰辛的乡村企业家。在认识了半壁店人的同时,也重新认识了冯步伦。电子工业部为他做出了官复原职的决定。从此他成了半壁店的义务村民。半壁店的乡们都很感激他,深深知道他在命运变迁中的位置。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是一个套红的春节,历尽坎坷的半壁店人露出了惊心动魄的笑容,喜讯一个连着一个。每户分得三斤鱼,二十斤猪肉和煤气设备。在发物的大会上,韩振无异于在朗读新世纪的宣言:“咱们半壁店既无外债又无内债,净挣了一座轧钢厂,纯利润九十五万元!”全村上下,一片欢腾。

张仁在事实面前服输了。他从韩振这位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身上觅到了一片令人鼓舞的新天地。

韩振并没有因为张仁告状而嫌弃他。

一九九0年,张仁离休回乡。他极想和韩振一起披荆斩棘,参与乡村的变迁。然而,他又有一种对不起韩振的内疚。这时,韩振却走进了他的家门。他有些惊讶。是来算帐?还是责备?他惶惑不安,怯愣相望。

他估计错了,韩振向他发出了深情的要求:“咱们半壁店准备拆老屋,建设新村。你有文化,在知识,懂得规划,就由你来当这个规划师吧!”

张仁愣住了,喉头发热,以往的纠葛令他异常惭愧:“……我……”

韩振摆摆手:“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了解你,你告状不是出于个人目的,而是为全村人的命运担心,我能正确对待。我是共产员,支部书记,干工作是为了大伙,不能光听好话,有不同意见比没有不同意见好。避免走弯路。你退休了,肚子里的墨别白喝,你是半壁店人,今天的变化你都看到了,应当给村里写部村史,教育后代……”

张作仁喉头呜咽:“我能干好吗?”

“能!我相信你。”

没有比这更让张仁心灵震撼的了。

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双手紧握,张仁泪模糊,一切隔阂都溶在这难得的理解中了。

韩振的信任使张仁干劲十足,仅仅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就写出了一份长达三万字的村史初稿,题目是《半壁店的变迁》。在写到“韩振的追求”一节时,他用深沉的笔触由衷地赞美韩振:“作为一名农民企业家,他的雄心壮志和远见卓识的胆略,对集、事业的炽热情感,是永远不会减退的,前进的步伐是永远不会停顿的。这充分显示了一个共产员的本。”

别墅新村动工了,张仁忘情地奔波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人们看见这位平常稳稳重重,卷着旱烟叶的老人兴致勃勃地像一位青年。他告别了灵魂的老屋,为半壁店描绘着最美丽的图画。

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韩振面前。

启用不启用刘建军?

村里人都知道这个小伙子精明能干,是个能挑大梁的角。可谁也不敢当着韩振的面提起他,因为他们知道再心怀大度的人,也不会容忍过去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刘建军的父刘绪东曾经陷害过韩振,几乎使韩振遭了灭顶之灾。

韩振意识到人们的顾虑。他也格外看重刘建军。于是在讨论转炉钢铁厂厂长的人选时,韩振以果断的口吻提议刘建军担任厂长。

“让刘建军当厂长?”会上一片惊讶。随后是一阵沉默。

“算了吧!”有人打破了沉默,随之是一阵附和声,理由都是刘建军家与韩振有宿仇。韩振深感不安,他深知这种否定的意见大部分来自对他尊严的维护。

但他作出了果断的抉择:

“我不同意大家的看法。过去他父的罪恶不应当由刘建军承担。我已经六十多岁,我必须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如果为了一点小小的恩怨就埋没人才,历史不会答应!”

人们瞪大了眼睛。但随后都同意了韩振的意见。

当把任命决定告诉刘建军时,这位平时见到韩振都躲着走的年轻人感到惊愕,久久地凝视着这个虚怀若谷的老人。父造成的失落、耻辱和悔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真想给韩振长长的一跪。

父的祭日到了。过去,他祭奠父,既不敢烧香,也不敢上供,怕人家议论。今天却准备好了成捆的烧纸和满篮子的供果,来到父的坟前。他举起酒杯向坟的四周浇了几圈,然后跪在坟前,深深一拜。他告诉地下的亡灵,被其害过的人,今天正在改变其后代的命运。

这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在一九*四年的“四清”中,韩振与老书记郑连清一起被批判,下台了。就在此时,刘建军的父刘绪东粉墨登场了。

刘绪东本来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文化人,曾被乡们当作半壁店的骄傲。一九五0年,他成为半壁店当时为数不多的共产人之一。一九五七年,他进入市陶瓷厂,因为工作出又有才华,很快被提升为宣传部副部长。但好景不长,他后来犯了错误,被放逐回乡。

四清工作队将韩振和……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村干部赶上了楼以后,刘绪东,这个平常最不关心村里的人却趁机兴风作,对老实巴交的韩振集中火力进行攻击,加给韩振“集盗窃”、“投机倒把”、“砍伐树木”、“多吃多占”等许多罪名。

韩振是个外来户。一九五二年,为了养家湖口,他来到了小商小贩云集的半壁店落户。他的持重,他的诚恳,他的热情,连坐地户都感叹不已。乡们很快把他推到了领导岗位上。一九五八年当选为队长;一九五九年当选为大队长。他上任之始,就破天荒地兴办了一座小小的陶瓷厂,为半壁店人增加了一些收入。但这个给乡们带来希望的企业并没有给韩振带来荣誉,反倒成了他的罪证。刘给东所攻击的内容之一,就是冲这个厂来的,请工人师傅吃饭和给外地工人的奖金,都成了韩振的贪污。韩振花钱买木料盖了四间房,也成了他的罪过。七审八审审出了他多占集财产八百多元、这在一分钱都掰成八瓣花的贫瘠小村里无异于是个天文数字。于是,韩振被押进了公社的“反省交待班”。

他起程的这一天,妻子屠广珍正值临产。她挺着沉重的大肚子,在铺着稻草的空板上大汗淋漓地痛苦地呻吟,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接生,只有靠她自己挣扎……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当屠广珍绝望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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