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丈夫可能永远不再回来时,门打开了,丈夫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寒冷并未消散,工作组发出了“最后通牒”:限期交出钱来,否则就将把韩振一家大小赶出老屋,到大街上风餐露宿。
韩振时常被提去受审,没有自由可言。屠广珍强挣扎着赶往工作组长的住地,跪下求情,得到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冰冷回答——
“不行,掏不出钱来就拿房顶!”
“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不管!”
屠广珍焦灼不安地回家,直愣愣地打量着在严寒中瑟缩的老屋,破旧的炕席,缺了沿儿的面盆,褪了的板柜。一种为丈夫洗刷耻辱的信念使她在泪中站立起来:“卖掉,统统卖掉!”
第二天开始,屠广珍就每天背上家里的各种杂物,赶向二里之外的开平集市上去典卖。能卖的都已卖出去了,已是家徒四壁,满屋空空,钱却还是凑不齐。
工作组对穷得底朝天的韩振再也榨不出油来,只好以“留察看两年”的分,算抵了那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刘绪东的谋得逞了。“四清”结束,他踩着韩振的肩膀,登上了权力宝座,当了主宰这方土地的支部书记。
哪知蜉蝣命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文革”爆发。刘绪东成了炮火攻击的对象,被赶下了台。
“文革”使半壁店人走到了路的尽头。留给人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六九年的数九寒天,瑟瑟发抖的乡们为了挣钱糊口,硬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拿着铁锨和锄头,般涌往村西塌陷区的一个土丘前的坑道里,冒着奔流的激、吸着随时可能使人窒息的瓦斯,钻进随时可能塌方的深坑里去挖煤,又像劳工那样一筐一筐地背出来,去换回几个微不足道的“铜板”……
一个令人焦虑的命题,在乡们心头升起:到底谁能拯救半壁店的命运?
一九七一年,在庄严的员大会上,全村十二名布尔什维克,一致推选韩振为支部书记。经历了苦难岁月的半壁店人,把沉重的希望交给了这位受命于危难之中的共产人。
“老韩,你说几句吧!”
人们都想听他的就职演说。而他满眼闪着泪花,既无感谢之词,亦无兴奋之语,完全是一种责无旁贷的郑重与庄严:“咱们半壁店为什么这么穷?根子在哪里?是群众落后吗?不是,绝对不是!半壁店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残破的样子,我看支部是有责任的,我们每个员是有责任的!我大话空话不说,乡们早听腻了,要看我们的实际行动。今天,咱们恢复支部,目标就是富裕,办法还是搞副业,多增加收入,让乡们过上好日子!”
韩振说到做到,那个停顿了多年的小瓷厂又恢复起来了,收入虽可怜,可毕竟是收入。半壁店的西部是一片起伏不平的沙土地,瓦砾四布,杂草丛生,长期以来是被遗忘的角落。独具创见的韩振,硬是要在这个角落里挖出“金子”来。他带着乡们赶往这片渺无人际的荒滩,筛出了一堆又一堆的沙子,用马车送到火车站去,换点钱回来。
乡们被动员起来了。百无聊赖的刘绪东,惊魂未定地注视着村里正在发生的变化,那火热,那沸腾,那喧闹使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他怕见到韩振,更怕见到乡们。每当乡们归来的傍晚,他都悄没声地躲进茅屋里不敢出来。他认为韩振无论如何是不会用他的,不会忘记当年的仇恨。
他想错了。
韩振不仅没有忘记他,还特意找到他:“绪东,别老在家里自寻烦恼了。火车站月台上堆满了沙子,应当有个人负责丈量沙方,计算车次。你有文化,适合干这个活,我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就到火车站看堆吧!”
刘绪东感激涕零,没有解释,没有诉说,第二天就泪眼汪汪地赶往火车站。乡们都津津乐道地称赞韩振这异乎寻常的选择。
哪知,刚刚走上正路的刘绪东终于耐不住情感的寂寞,旧病复发了。在和一个女人的纠缠中,杀死了那个女人。
一个半月后,刘绪东在沸沸扬扬的斥责声中,被押往挖好了尸坑的荒滩上。正义的枪声响了!
刘绪东是个具有二十一年龄的老员。这个骇人听闻的悲剧,强烈地震撼了半壁店人的心,更震撼了韩振的心,每每谈起这个不该发生的故事,他就感慨万端——一
“如果一个员离了群众,不管他有多大的一本事,也会自已把自己枪毙!不论早晚,总会垮台!”
旧的一页历史已经翻过去了。韩振以豁达的怀理历史积怨,果决地起用了仇人的儿子。
刘建军是怀着一腔洗刷耻辱的心情走上领导岗位的。现代化的生活激荡着,鼓舞着他,压抑过久的人也许更能焕发出聪明才智。转炉钢铁厂离村子不足一里路,他几乎天天住在厂子里,天天出现在车间里。轧钢机塑造着乡村企业家的灵魂,短短的几个月中,钢铁厂展翅腾飞,连韩振都惊叹不已。
起用了一个刘建军,救活了一个企业,也救活了一个灵魂。
乡村是古老的,人们要告别的不仅仅是物质的老屋,更重要告别的是前辈留下的精神老屋。只有这样别墅村才不是空洞的。
“一个人走路总会寂寞……”
一支歌在半壁店上空回荡。
“刘富银,你马上跑步到办公楼来!”
高音喇叭一声炸裂长空的严厉……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呼唤把半壁店乡们惊呆了,大街小巷立即激起了好一阵喧哗。刘富银正在办公室里欣赏着“天有三光日月星,人有三宝精气神”的对联,沉浸在一片墨香的陶醉之中。惊雷从天而降,他来不及思索,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韩振的办公室,见到的是严父般愤怒的面孔和严厉的质问。
“刘富银,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
他怯愣愣地望着韩振。
“提拔和使用干部是决定半壁店命运的大事,可你竟胆敢不经总支批准,自己擅做主张,提拔一位副厂长。你了解这个人吗?你这是在拿半壁店老百姓的事业当儿戏,你要向员们说清楚!”
刘富银心里却在嘀咕:“我一个堂堂的厂长就无权提拔一个干部吗?你韩振太霸道、太独裁了!”
两代人在这紧张而凝重的空间里站立着,既不让坐,也不递烟,对半壁店未来的忧思和对权力的不同理解,使他们中间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韩振不能容忍下属厂长滥用权力。钢铁厂原任的厂长就因为权力慾的膨胀而犯了错误被撤职了。韩振“挥泪斩马谡”,心里很难过。不曾想,今天又有人在强调“我的权力”,这使韩振心情沉重。他要好好敲打敲打刘富银。
刘富银是个复员军人,曾在部队当过理论教员,韩振很器重他。但他格执拗,行为乖僻,有一次竟帮人偷盗排子车。当时,韩振顶住了公社的压力,保护了他。韩振希望他成为一个人才。刘富银很感激韩振。而在随后的唐山大地震中,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韩振这个带头人的非凡风采。
在大地震中,韩振的老母和小儿子不幸遇难。是他强压着内心的悲痛,站在废墟上说:“乡们,咱们不能老哭啊!如果哭能把死去的人哭活,我宁愿哭上三天三夜!死的已经不能重生,可我们还得活着,像模像样地活着。得喝,饭得吃,房子得盖,地得种。为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更应该抹干眼泪,咬紧牙关,挺起腰杆千……”
这是信念的支柱啊!站在人群中的刘富银眼泪汪汪。
正当韩振把人们由悲绝转向救灾时,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韩振眼前。他在迷离的夜中依稀辨出了这些特殊的人们:韩润祥,刘桂芝,杨万明,赵广勤,当然也有刘富银……
十二个!整整十二个共产员!
“看,十二名共产员都戳在这儿,这就是半壁店千金难买的财富!”韩振转而面向大家,泪中透着深沉和坚定,“现在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分片开会,组织抢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震后的第一个支部大会,传达的是一个庄严的号召,更是一个紧迫的命令。
救人开始了。韩振柱着一根根子,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夜里奔波到黎明,终于组织人扒出了众多的受灾群众。
天啊,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的半壁店死亡者高达一百二十四人。
“半壁店完了!”悲天恸地,满眼绝望。
此时,又是韩振淋在雨幕中,坚定地对大家说:
“上半年是过去了,离年底还有四个月,整整一百二才天。今年咱们半壁店的工值起码不能少于一元五角,粮食亩产不能少于八百斤!”韩振用简短的口号鼓舞着地震幸存者们。这是震后的第一个奋斗目标。
人们从泪里站立起来。
为了实现从死亡到再生的艰难转折,双带伤的韩振和韩润样,走出了纸钱缭绕的村庄。先是从丰南和滦县花二十多万元买了四十多头大牲口,抓紧秋耕秋种,又利用废砖乱瓦搭起了勉强能过冬的简易民房、学校和大队部。一九七八年,他们又持起了村里的第一个机械厂,使乡们得到了少许收入。刘富银就是这个厂里的一名普通工人。
对战胜灾难,韩振有一种超常的耐力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半壁店恢复得这样快,令刘富银感叹不已。他从韩振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正共产员的精神世界!
一九七九年,唐山市建筑公司招收一批正式工人,复员军人在优先之列。当时刘富银正在机械厂学铣,韩振当着面把这个难得的名额交给了他。
“我不去!”
“咋不去?”
“我想跟你一块干。”
也许正是这一点,感动了韩振。钢铁厂落成时,被韩振破格提拔为副厂长。
可刘富银毕竟是刘富银,外露的锋芒和粗暴的个独立存在时倒也不明显,而一旦掌握了权力,不能容忍的我行我素格就暴露出来。自从他走马上任,本来平静的钢铁厂就一天没有安生过。他唯我独尊,吵吵嚷嚷,几乎闹翻了天。小轧钢车间上马时,请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师傅。因为刘富银压根就瞧不起,硬是被气走了。村里一位老同志叫赵广琴,是钢铁厂的第一副厂长,刘富银又嫌对方没有文化,老赵又被气走了。短短的三年中,气走的师傅不下十余位,连区委巴书记一提起刘银富也头痛,曾对韩振提出过警告:“半壁店轧钢厂只要有刘富银,就永远也不会办好!”一九八八年,唐山钢铁公司与半壁店钢铁厂联营,韩振下决心把刘富银从领导岗位上撤了下来,并且不给安排工作。从来就觉得自己本事最大的刘富银这下才慌了手脚,不论怎么解释和求情,韩振都置之不理。
韩振是有意这样做的。冷淡也是一种艺术,有时比热情更能起作用。
刘富银在家里呆了三天就坐不住了,又去找韩振要求工作。韩振执意要考验刘富银,告诉他:“村里准备成立一个经济开发科,你去当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
“谁当科长?”
“赵广勤!”
“仅仅一个小学文化程度,能搞什么开发!我不听他的,要干得我当第一把手,赵广勤得听我的。”
韩振满脸严肃:“我看你不知天高地厚,回家继续‘休息’去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韩振感到刘富银开始有了变化,这才再一次对他委以重任:“根据刘桂芝和韩润祥的提议,让你重新出来工作。村东机械厂的大院里有一台久搁未用的小轧钢机,由你去持起来。你不是老想当第一把手吗?就让你当这个还没有工厂的厂长。”
说是个小轧钢厂,其实是满目狼藉的荒地,既无车间,亦无厂房,等于平地起高楼,一般人是绝对不敢接这个职务的。可刘富银接了,他觉得这比“休息”强百倍。他像从笼中放出的斗牛一样,天天扎在工地上,率领着一帮生龙活虎的人马,先是修好了轧钢机,安装了生产线,又盖起了高大的厂房。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轧钢厂就神奇地出现了,当年就轧了七百多吨钢材,连韩振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历史提醒韩振,一个年轻人的成长,还需要千……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锤百炼,稍一放松,成功就会成为包袱。韩振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刘富银擅自提拔一名副厂长就是证明。
这次,韩振同刘富银又做了语重心长的谈话:“从一九八一年开始,我就观察你,认为你将来可能是个人才。如果你不走正路,也可能被败坏掉。你肯干创业,却不善于守业,你只会进攻,不会防守。你以为这就是勇敢?这就是坚强?这就是才能?作为一个丈夫,你可以婆婆,斤斤计较。但作为一个厂长,一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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