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中篇纪实 - 走出老屋

作者: 其他中篇纪实28,221】字 目 录

大权力的厂长,必须心开阔,容得下五湖四海,带领群众一道往前奔,才能够赢得事业的成功。孤军奋战的将军永远不可能打胜仗。我没有少告诉你老婆,兜里无论如何不能给你多装钱,最好一分也不给,省得你在外边喝酒惹事,你的权力不是喝酒喝出来的,是乡们给的。如果不是乡们挽救你,你早就成了监狱之客了……”

无需再多的叙述,刘富银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心情激动,难以自持,禁不住挺直了腰板,双并拢,向韩振行了一个军礼。

阻隔的大坝坍塌了,两人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心灵贯通,融汇得像澎湃的河流。

“如果不让我们上北京旅游,我们就钻车轱辘!你韩振胆子再大,还能让大轿车从我们身上轧过去?”

这是一九八六年夏天的一个清晨,满载半壁店“赴京旅游观光团”的大轿车刚要启动,就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妇女团团包围了。

嗓门最高的是一位老年妇女。韩振的冷静,激怒了她。她脚一跷,手一挥,妇女们就横躺在大轿车前……

韩振面对这群头疼的妇女们,一种突升的怜悯袭上心头。这是一张张多么熟悉的面孔啊!在如火的田野里她们出现过;在荒凉的丘陵上,她们出现过;在尘土飞扬的麦场上,她们出现过。半壁店穷的时候,她们受尽了苦,流尽了汗,今天富裕了,却又垂垂老矣。她们将大半生都交给了半壁店力昨天,篱笆小院的困扰使她们没有机会走出乡村看看。尽管离北京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她们却从来没去过。

要冲出老屋,这可是半壁店开天辟地的重大事件。

这情绪是韩振赋予的。

今天的半壁店人正经历着观念上深刻的变革,八面来风荡涤着封闭已久的村落,慾望和憧憬正冲撞着传统的篱笆,呈现出瑰丽多彩的美丽画卷。建几栋别墅,盖几栋高楼,并不是韩振的真正目的,真正用心是要让乡们走出灵魂的老屋,去承受共和大地蓬蓬勃勃的改革,去看看那些正在崛起的大酒楼,大饭店和现代化的立交桥,回首峥嵘的岁月,看到美好的未来;同时,也让她们看到村庄的差距,他相信这种冲击力会使她们从更高层次审视半壁店的今天。

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着眼于未来的构想,韩振代表总支和村委会宣布了一项别开生面的决议,一为了褒奖为半壁店做出重大贡献的老人们,特意组成了“旅游观光团”。

这可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开放啊!

韩振为这些老人考虑得不能再周到了。先是提前一周就派人到北京丰台区联系好了住;怕妇女们在汪洋大海般的城市里走失,专门派两名干部带队;怕旅途疲劳,吃不好,睡不安,除了每天五十元的伙食费外,又特批了每天十元的补助费;怕留不下记忆,专门请来了照相师傅;怕阵容不整,每人都配发了一顶黄旅游帽和一杆黄三角旗,让人联想起穿越人行横道的小学生队伍。

矛盾却意想不到地爆发了。

按照规定,只准领取退休金的老人前往,而领取生活补贴的妇女不在此列。这可激怒了以那位妇女为首的“婆娘们”。为了挤进这个史无前例的“旅游观光团”,这位妇女领袖居然秘密串联,发起了“飓风行动”。

韩振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表态了——

“去,吃补助的都去!”

妇女们胜利了!平素只管为儿女们看孩子的老年妇女们,都旋风似地匆匆返回家,出嫁似地精心打扮起来。穿上了只有走戚才穿的新服,脸洗了又洗,头发梳了又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觉得不够气派,仿佛缺少点什么。儿女们都上班去了,她们把孙子、孙女关到门外,甚至送到大街上,为的是怕后代看见她们偷偷使用平时反对使用的珍珠霜和“夜巴黎”香。有的妇女居然跑到窗前,特意摘采一朵盛开的白萝花在髻上,摇摇晃晃地赶往大队部。无论怎么打扮,都抖不掉乡村的土气,服装皱巴,装束不伦不类,以致于到了天安门广场时,惹得那些留着长头发,穿着牛仔裤的北京嘎小子们奚落地呼喊:“看呐,卖‘十三香’的!”她们执意创造美,却成了被人嘲笑的象征。现代化都市与古老乡村的反差,使她们第一次有了耻辱感和惶惑感。这本是人生经历上的一次最大满足和最强显示,在这里却变成了丑陋和失态。一种登临更高更美的意境的渴望,使这些得意洋洋的妇女们心澎湃,局促不安起来。

现在该是我们仔仔细细端详这位妇女领袖的时候了,因为正是在她身上,我们寻觅到了半壁店由乡村走向城市的鼓舞人心的最初信息。

她叫邱金兰。

在半壁店,邱金兰可是个厉害角。不过,她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她丈夫刘月鹤是个声望颇高的教育工作者。在两个砖头厚的《当代河北高级专业技术人员大辞典》的上万名杰出知识分子行列中,就赫然写着她丈夫的名字。丈夫退休时,按政策家属可以农转非,这使邱金兰高兴得彻底难眠,丈夫为她带来了走出老屋的机会。她渴望离开农村,离开这个只给她泪的一角空间。

她的确吃过不少苦。她是十九岁那年出嫁的,当时刘月鹤还在天津师范大学读历史系,家境贫寒,几乎是靠她牵着毛驴卖柴交出学费供出来的。空房的日子很苦,公公又是个家教很严的人,进门只准规规矩矩地站着,她就这样整整站了三年,直到公公患肝癌去世,才告结束。刘月鹤是兄长,弟很多,都是靠她抚养的。婆婆也是在丈夫不在家时发葬的。连刘月鹤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刘家足以立纪念碑的功臣,她将整个身心都交给了这个家,从不敢有更高的奢望。没想到时来运转,现在可以农转非了,这在乡村中间如同腾云驾雾上了天,大有一览群山小的感觉。她真想高兴地大哭一场。

她乐不可支地找到韩振,要求退掉农村户口,韩振却不屑一顾,一瓢冷浇下来,邱金兰的心凉了半截——

“农转非就那么好?”

“总比在农村好!”

“从我的心思不愿你农转非,咱们村正一步步走向富裕,将来还准备盖别墅,到时候你就不后悔?”

“不后悔!”……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

“你硬要走我不拦你。可你一走就不再是半壁店的人了,村子再有什么好永远也不会有你的份,到时你可别哭着向我求情!”

“说话算话。”邱金兰得意洋洋地办了农转非。

韩振描绘的图景,当时还只是望梅止渴的想象。在邱金兰看来,乡村变化再好也永远不会赶上城市。

但她过低地估计了韩振的构想。正当她沉浸在“农转非”的喜悦里悠悠然的时候,半壁店正诞生着北方农村的奇迹。一个破天荒的决定,从总支和村委会颁出:村里实行退休劳保制度,凡为本村做过贡献的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发六十元生活费。与她同工的们都吃上了劳保,每到月初,点着票子从办公大楼喜不自胜地走出来,脚步都显得轻盈而自豪。

邱金兰后悔不迭。这个令她祈盼了多年的农转非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呢?看病吃葯,买油买粮,都要掏自己的腰包,本来略有结余的工资,反而因她而吃紧了。唯一的变化就是购粮时买回一些并不新鲜的商品粮来,其它全无,本想轻松一番却加剧了沉重,本想自豪一番却加重了艰难。她有些抱怨丈夫了,更回味起了韩振对她的执意挽留……

邱金兰满怀着委屈之情,两次走到村办公楼去找韩振,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要求把“农转非”变成“非转农”。韩振似乎早料到这一步,半玩笑半认真地连连摆头:“你再找也没有用,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走,可你偏要走!咱俩已经说好了,永不反悔,如果特批你回来,就会有更多人提出这种要求,半壁店岂不成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旅馆啦!”

平常最不知沉重的她,第一次知道了痛苦是什么滋味。但她不死心,竟去找乡政府了。跑了两趟,乡政府说办不了。她只好赶往十八里外的开平区政府信访组。接待她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妇女。

“您老就别再受累了,我们和乡政府打个招呼。”

“有把握吗?”

“估计问题不大。”

她又放心地走了,满怀希望地走了。

但仍无消息。

再去找!她又出现在乡政府,同乡委副书记闹了一场。

邱金兰大闹乡政府,让韩振看到她对故乡刻骨铭心的真情。当邱金兰再次出现在韩振面前时,一句盛情的话使她高兴万分——

“欢迎你再次成为半壁店人!”

邱金兰所制造的冲击波强烈地震撼着这方土地的人们,唐山市计委退休干部张仁和原陶瓷研究所退休的高级工程师王贺勤也带着将家属非转农的请求,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别看邱金兰有时顶撞韩振,她最佩服的偏偏就是这个韩振。

有件事,永远叫邱金兰感动万分。这就是在丁宝友去世时,韩振撒下的那杯祭奠之酒。

丁宝友是一九八九年秋天开始吃劳保的。他患有严重心脏病,本该在家休息,然而,外边的世界吸引着他,硬是挤进了“观光旅游团”,不顾死活地要潇洒走一回。他在旅途中病情突发。不得不“打道回府”。可回到家里,他突然自我感觉良好,不再闷了,神不再慌了,心不再颤了,他甚至觉得经过这次历史的旅行,病情已经好了,完全好了。

“下次旅游我还去!”

悲剧就发生在这第二次。

一九九一年五月五日,清晨六点钟,是半壁店“观光旅游团”规定的上车时间,他的心脏病正在隐隐发作,妻子劝他留在家里,可他偏偏要去:“我得去,散散心,开开眼界。”但他最后却没有去成。原来,他一大早起来,发现铁门已经从外面反锁了,无论怎么(口光)当,怎么也拉不开。村委会的喇叭里已经传出了催促人们上车的声音,他更加迫不急待,生怕汽车开走,便以纤弱之躯越过高墙,摔坏了身。

妻子劝他不要去了,他却非要去不可。妻子无法,便搀扶着他,勉强挪到旅游车前。这时,他的心脏病又复发了,浑身颤抖,双酸软。死亡的威胁已经不允许他再做长途旅行了。他只有用双手向即将远去的乡们缓缓告别,为失去这再次走出老屋的机会而深深地遗憾。

当观光旅游团从北京到避暑山庄,最后赶往风光旖旎的北戴河,即将结束这最后一站时,韩振驱车出现在父老乡们的面前。他是专门为他们洗尘的。在招待所里,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他给每一个人斟满了一杯酒,代表总支和村委会向这些半壁店的老功臣们致意。以邱金兰为首的妇女们,经不住感情的冲动,竟然泪花闪闪,因为她们知道患有肝炎病、高血压和脑血管硬化的韩振是从来不喝酒的,今天却为他们破了例。韩振又斟了一杯,缓缓地站起身,把沉重的酒杯高高扬起,环视众人:“这杯酒献给本来该坐在这里的丁宝友,可惜他永远来不了了,我替老丁喝下这最后一杯酒!”

活跃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邱金兰凝视着韩振手中那樽小小的酒杯,凝视他满含泪地一饮而尽。然后又见韩振斟满第二杯,弯下腰,轻轻地将酒抛洒在的地面上。这情景带动了乡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将晶莹透明的祭奠之酒抛洒在地面上。

丁宝友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去的。

中的农民封闭和压抑得太久了,才产生那么强烈的走出老屋的巨大冲动。然而,希望的太阳也许降临得太灿烂太耀眼,才使从沉角落里走出来的人们禁不起这炫目的诱惑,以致于不得不背过脸去,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哭笑皆非的悲剧,为我们展现了一脚留给了历史,另一脚踏向未来的尴尬与悲壮。

没有谁比邱金兰更为韩振的举动所感染。透过高高举起的酒杯,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樽肝肠慾烈的奠酒,更是托起了这位共产人如渤海湾一样心博大的仁爱之心!

这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母子对话,因为这不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母子。饱含着久违的深情,更充满无尽的思念。

“我不能回半壁店!”

“是韩振让我接您回村的。”

“谁来接我也不回去!”

“您老人家怎么这么固执?”

“你不知道我的心思。”

“是怕我们不孝敬您?”

“我知道你是个孝子。”

“怕儿媳妇不尊敬您?”

“我知道儿媳妇很会孝敬老人。”

“怕孙子、孙女拖累您?”

“我喜欢都喜欢不够。”

“怕我们养活不了您?”

“谁不知道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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