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中篇纪实 - 走出老屋

作者: 其他中篇纪实28,221】字 目 录

的孩子啊!

“孩子现在跟谁过?”

“老。”

“婶子呢?”

“已经改嫁。”

“生活怎么样?”

“苦哇!日值才五分钱,既缺吃,又少穿。”

“我们不是每年都寄钱吗?”

“衡是个穷地方,有钱都没买东西去。”

“钱呢?”

“钱都让她叔叔盖房子用了……”

悲怆的心情,使韩振无论如何不能再问下去了。韩振迫不及待地说:“赶紧派车,去一趟枣强,把他们接回来。”

韩润祥建议:“是不是先联系一下?”

“赶紧!”

一封充满深情的信函发出去了。

第六天头上,残阳如血的傍晚,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领着两个长大了的孩子蹒跚走来。韩振愣愣地望着他们:头发零乱,满脸菜,衫褴褛……如果不是那位老太太拿出那封大队寄出的信,他真以为遇上了前来讨饭的乞丐。他几乎是双手同时伸出,把他们各揽在一侧,久久不肯放开。三个人,不,四个人的泪搅作一团。闻讯赶来的乡们奔拥而至,把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本来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然而没有一个人不心酸。

“还是先到我家吧!”

突然增加三口人,韩润祥家里无疑有些紧张。韩振特批了半年的口粮和一吨煤,火一样的温情重新点燃了两个孩子孤苦的心,孩子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

孩子已经安顿下来了。老太太却要走,孙子、孙女是半壁店人,可自己却是河北衡人。

韩润祥把老太太的想法向韩振一说,这位村支部书记就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他知道,多进一个户口,尤其是城市郊区户口比登天还难。但就因……

[续走出老屋上一小节]为这一点,再一次让甄文素一家骨肉分离吗?韩振于心不忍。他和韩润祥琢磨了好久,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那就是不迁户口,每月发生活补贴,只当是雇了个职工照料两个孩子的生活。就这样,老太太成了不是半壁店的半壁店人。

韩振提议,由大队出资在甄家原来的旧地基上,为他们盖起了新房。搬家那天,韩振专门去看了看,生怕安排得不好。乡们这家送张年画,那家送把椅子。空空落落的四壁内漾溢着一种温馨的心情。一个家庭,一个已破碎的家庭就这样重新诞生了。激动得一家三口一夜未眠。老太太、孙女孙子又重新爬起来,像忘掉了什么似的,老太太从小小的包裹里取出一张原来挂在衡老家中儿子和媳妇的照片,又端端正正挂在人们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正面墙壁上,点燃了一炷香火,向着死去的英灵禀告韩振和韩润祥的大恩大德。

这恩德远不止此。支部村委会安排甄文素到村机械厂当了工人。春季征兵时,又把她弟弟送到了部队上,成了一名精神抖擞的解放军战士,复员回乡被安排在大队部当警卫。

甄文素的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她的远房的戚们来到半壁店,要接她的灵柩回乡安葬。

韩振告诉正在为丧事发愁的甄家戚:“只管放心!车我们半壁店派;遗,我们半壁店送。老人在半壁店生活了整整五年,户口虽然在衡,可情感上早就是我们半壁店人了。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准备派两名干部专程送行,不仅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全半壁店一千多名乡。”

甄家戚们感激万分,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半壁店。

韩振很富有人情味,事后他说:“半壁店越是变富了,越不能落下一个乡。生老病死无法抗拒,我们不照顾,甩给谁?如果把甄文素弟这样的地震孤儿甩给社会,让他们成为沿街乞讨的乞丐,那是我们半壁店人的耻辱!月有晴圆缺,人有日夕祸福,说不定我们哪个人在一个早晨就摊上这种命运,帮助甄文素一家,不仅是表达一份善心,而是要让走上富裕之路的乡永远也不要忘记在我们身边失去幸福的人……”

“轮到最北边一排,分房的顺序从西往东开始!”

这消息一传出,半壁店的父老乡们就喧哗躁动起来,般地涌向韩振。尤其是居住在西头的乡们更是耐不住子,直面陈言:“不行,过去分房都是从东往西,这个规矩不能改,不然,我们就不搬进洋楼!”

“这是支的决定!”

“不,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谁不知道韩振就居住在最后一排的东头呢?这等于是韩振把自己排在了最后。不仅仅如此,刘桂芝,韩润祥也仍住在老屋里。

的确,韩振一家何时搬进洋楼,已经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这种关注越多,乡们就加重了自己的失衡心理,在他们看来,这位带领乡破天荒地跨入了天堂的人,理应第一个搬进洋楼,可至今仍然居住在最后的老屋里。这是在唐山大地震后的废墟上盖起的老房子,距今已有十八年漫长而沉重的历史。一座北方常见的农家小院,两间正房,一道穿堂,西屋居住着韩振老两口,东屋居住着大儿子一家。老式的土坯火炕,老式的红漆板柜,老式的木制坐椅,老式的土台锅灶。这与已住进高级别墅的乡们那豪华的设施相比,判若两个世界。

乡们于心不忍,一再劝解:“振,你把乡们一个个都送进了洋楼,可把自己留在最后,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韩振摇头:“乡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搬在最后是应该的。不是还有直到死还没有住进洋楼的吗?”

人们知道,他说的是唐瑞兰。

唐瑞兰是当年创业时三个生产队长中唯一的女。在乡们般涌入城市挣钱糊口的严峻日子里,正是这位唐瑞兰和韩振一次又一次截在路口劝说乡,倾吐了改变命运的火热心愿;在寒风呼啸的极左年代,也是这个唐瑞兰和韩振、杨万鸣一起隐蔽在没人高的玉米地里秘密研究生产计划;还是这个唐瑞兰,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和韩振,杨万鸣一起开荒造田,凿井汲,负重收割。尽管他们倾尽全力,仍不能使乡们摆贫困恶魔的缠绕。为此,她流过不少泪,受过不少苦。到了六十岁已是重病缠身:高血压、心脏病,把她那胖胖的身躯压垮了,以至于卧不起。她把整个人生都交给了贫困中抗争的半壁店,而当富足之神即将降临时,她却没有能力像当年一样迎接希望的曙光。没有任何一位妇女比她更有资格享受乔迁“洋楼”的权利,那柔软的席梦思应当属于她,那镶着图案的落地大窗帘应当属于她,那展现着无限美景的二十五(口寸)大彩电应当属于她……

那次,韩振和韩润祥、刘富银等在乡委书记唐恩普的带领下,前往遥远的江苏省无锡市钢铁厂考察转炉设备。这是半壁店即将上马的新项目。临行前,韩振进了她的老屋。见她气喘嘘嘘的样子,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叮嘱:“赶紧住院,费用由公司报!孩子们都忙,就由大队派人看护你!你要好好活着,你受的苦实在太多了!半壁店有今天,你倾注了不少心血,是德高望重的功臣!你应该更早地住进别墅村,过一段咱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舒心日子!……”

韩振恋恋不舍地走了。十余天后,他满怀考察后的喜悦回到家中,已是夜半时分。长途疲劳的旅行,使他破例很早睡下了。就在这时,老伴屠广珍告诉了他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老唐已经去世了……”

韩振呆住了。从来不吸烟的他也卷起了一支旱烟,狠狠地抽着。由于思情过重,以至于烟头快要烧到手指时他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勉强睡下,眼前却老是唐瑞兰那当年抹不去的音容笑貌,耳畔老是前几日病榻前那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清晨五点钟,屠广珍从被窝里爬起来准备做早饭,无意间发现丈夫被子里空空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要是在往常,她也并不感到奇怪,因为韩振总是睡得晚起得早,到村里各转转。今天却担心不已,因为韩振身不好,重病缠身,睡觉前喝了一瓶又一瓶安神静脑液才勉强睡下,旅行归来,还没来得及得到充分休息,万一出现脑溢血倒在半路上,那可有生命危险啊!她琢磨了好一阵,眼前一亮,想起昨天晚上丈夫听说唐瑞兰逝世时那种坐卧不安的神情,来到大街上,敲开了尚未营业的百货商场那紧闭的铁栅栏门买了一捆黄烧纸,踏着初冬的寒霜,迫不急待地向村西走去……

韩振站在唐瑞兰坟前。

韩振发现了妻子,没说一句话,理解的情感都在这默默对视中交流了。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去,把烧纸放置在唐瑞兰的坟前,掏出打火机点燃。风吹着,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冻土覆盖的小小坟茔。

就在这不知不觉之中,瑰丽的曙光已经升起,别墅村那尖尖的楼顶缠绕上了一层桔黄的丝线。身后的田野上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沉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单一到多重。韩振缓缓转过身,首先发现第一个走来的是抱着纸钱的老队长杨万鸣,接着是刘桂芝韩润祥和不少的乡们。他们手中都抱着一捆又一捆烧纸,一一投放在已经燃烧的火堆里。

韩振抹了把满眼的泪,以深沉的口吻对老伴说:“你知道我最佩服老唐了,乡们也最感谢老唐了。如果立一块纪念碑,老唐的名字应当刻在头一位!辛苦了一辈子,可刚到六十就去了,连新房都没住上,这一夜我还能睡得着么?”

乡们理解了他分房的选择。

一座小小的墓碑,在工业区与别墅区之间荒凉的开阔地上,在朦胧的寒月中,默默屹立着。韩振和乡们肃立在坟前,犹如一组永恒的雕像。凛冽的寒风吹拂着他满头灰发,一双深沉的目光越过坟丘,投向苍茫的原野。“月光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微露的黎明之曦却已经给遥远的东方扯出了一条还不太清晰的地平线。半壁店正在历史的暗夜和现实的辉映之间的交割之中。”

别墅村沉浸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惺蚣之中,在朝霞的涂抹中显得更加诱人。对于韩振这个早在三十年前就立志让城里人羡慕农村的老人来说,这个誓言兑现得实在太迟了。今天的半壁店人望着这新的变革,人人都有了一种蓬勃向之的力量。越是在这个时候,人们就越是想起长眠在地下的唐瑞兰……

太阳升起来了。苍苍莽莽的大地上回荡着一首凝重的祭歌。

一九九四年春写于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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