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郑涨钱由一个戚陪着要去杭州了。刘桂英带着女儿把郑涨钱送到船上。船走远了,刘桂英还站在河边,她在默默祈祷郑涨钱一路平安,从杭州带回没什么大病的消息。
然而,病魔并没有因为是好人就让你一生平安,它像躲在暗的幽灵,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你致命的一击。经杭州肿瘤医院确诊,郑涨钱得的是“恶淋巴瘤”,必须立即住院治疗。病房安排好了,但只剩下几十元钱的郑涨钱一听住院治疗费要一千多元,吓坏了。靠挣工分一家人全年的收入还不到300元,一下子怎么拿得出一千多元的住院治疗费,而且拿出了是不是能治好也难说。但医生明确地告诉他们,不尽快住院接受治疗,根据临经验这病只能拖三个月到半年。
郑涨钱好久没说话,还是陪他来的戚替他说了:“不是不想住院治疗,是因为没带足钱。我们先回去,拿了钱就来住院。”
医生很同情这个不幸得了绝症的年青人,说:“病挺紧张的,你们尽快来吧。”
回来的路上,郑涨钱一直沉默着。他在想,这一切怎么对拖着三岁女儿、肚子又怀着孩子的刘桂英说呢?
郑涨钱没有把医生说的话全部告诉刘桂英,只说是生了淋巴瘤。但刘桂英还是从郑涨钱灰黄的脸上看出了丈夫有什么瞒着她。经再三追问,郑涨钱才吞吞吐吐地说:“医生要我住院治疗。”
“那就赶快去住院啊……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刘桂英说。
“钱呢?住院治疗费要一千多元!”郑涨钱说。
“一千多元?”刘桂英也惊呆了。
也难怪,1974年一千多元钱,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一个知青曾告诉过我这样一件事:那时他在农村队,一次劳动休息时,社员们坐在田头说起现在谁家能拿出300元现金,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户。由此可见,这一千多元的住院治疗费郑涨钱一家确实拿不出。
晚上,刘桂英躺在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推推身边的郑涨钱,说:“不管怎样,有病一定要去治。”
“钱怎么办?”郑涨钱也没睡着。
“卖东西!”刘桂英说。
“卖东西?一千多元就是把家里的东西全卖了也凑不齐。”郑涨钱提醒刘桂英。
“能卖多少是多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不够,再去借。”刘桂英的口气很坚决。
“说得轻巧,以后怎么办?借了的钱要还,把东西卖了日子怎么过?”刘涨钱显然不同意这么做。
“以后就以后再说。身好了,借的钱不愁还不出,卖掉的东西也可以重新添置。”刘桂英安慰郑涨钱。
于是郑涨钱家开始卖东西,今天是橱,明天是箱子,后来是!三岁的女儿平波怎么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每当有人来抬东西,小平被总是拦在门口,哭喊着:“不要拿走!不要拿走!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来买的人心软了,看看伸着双手拦在门口的小平波,又看看郑涨钱和刘桂英,说:“那你们就别卖了。”
“孩子的话,别当真,你们走吧,抬走吧。”
刘桂英抱起平波,硬咽着说:“平波,你爸爸看病需要钱。我问你,你是要爸爸,还是要东西?”
“我要爸爸。”小平波说。
郑涨钱去杭州治病后,刘桂英在家里天天记挂着丈夫,有好几次,她在梦里见到丈夫回来了,而且恢复了健康。但一醒来,空荡荡的屋子哪有郑涨钱的影子,泪忍不住涌出来,无声地打了枕头。
白天,女儿平波总是睁着忧郁的眼睛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这种时候,刘桂英只能这样安慰女儿:“你爸爸在治病,治好了病就回来。”
临产期一天天近了,刘桂英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懂事的平波尽管还只有三岁,但也能迈着跌跌撞撞的步子帮母倒倒开,拿拿东西。
那年的10月23日,刘桂英生了,同平波一样,也是一个女儿。尽管出生时父不在身边,家里又一贫如洗,但刘桂英还是很疼爱这个患难时诞生的孩子,刘桂英对来探望的人说:“女儿长得像她父,名字就等涨钱来取吧。”
坐月子期间,幸亏乡的帮助,刘桂英才度过了这结婚以来最艰难和伤心的日子。她祈盼着丈夫能早日病愈回家,一家人重新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每当知道有人去杭州探望郑涨钱回来,刘桂英总是不厌其烦地了解丈夫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当听说病情有好转,刘桂英的脸上露出这些日子来难得露出的笑容。
还在月子里,刘桂英就撑着起来了。那天,她坐在窗前缝一件婴儿服,忽然听到窗外的邻居在小声地议论郑涨钱的病情。本来就很不放心的刘桂英马上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邻居说,听去杭州探望回来的人说,涨钱得的是癌,而且是晚期,医生说估计只能活三个月到半年。
尽管邻居的话说得很轻,也根本没想到刘桂英此时正在窗前,但刘桂英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像是晴天霹雳,把一直以为已付了昂贵的医疗费能把病治好的刘桂英打懵了。是癌?晚期?只能活三个月到半年?天哪!还在月子里的刘桂英经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身子晃了晃,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小平波吓得大叫:“!!”
平波凄厉的叫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忙过来把刘桂英搀到上,把昏过去的刘桂英弄醒。平波在一旁不住地摇着刘桂英喊着:“!!”
“?你是我女儿?”刘桂英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刘桂英疯了。
郑涨钱在杭州医院里真是度日如年。三个月了,各种化学葯物并没有遏制住癌细胞的发展,医生也有点泄气了。而一千多元的住院治疗费已用得所剩无几,郑涨钱知道再住下去已无法支付这昂贵的医疗费用。在这种情况下,郑涨钱要求出院,医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说:“化疗效果不理想,你回去以后找一些民间老中医看看,中草葯或许会有些作用。”
走出医院的郑涨钱归心如箭,但他还是记住了这个日子:1974年12月4日。他用剩下的钱在杭州车站旁边的商店给女儿买了一些糕点,乘当天的夜班车赶回余姚。到姚驾桥村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带着重病又一夜没睡的郑涨钱,到家里已跌跌撞撞连步子都迈不稳了。当他推开家门一看,惊呆了。妻子刘桂英披头散发,赤着一只脚,嘴里喃喃自语。见郑涨钱进来,她抬起头,呆呆看看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寒冬腊月,才出生两个月的女儿躺在没有被褥的棕绷上乱蹬乱叫,毛糙的棕绳把她嫩白的脚丫割出道道血痕。只有平波哭着跑过来,抱住郑涨钱的,说:“爸爸,你回来了!”
当郑涨钱知道刘桂英是怎么病的,他双手抱着头伤心地痛哭起来:“怪我,都怪我。桂英,是我这该死的病把你害的。”郑涨钱给刘桂英洗了脸,梳了头,又把带回来的糕点用开冲成糊,抱着出生两个月的女儿,一口一口喂起来。早已饿坏了的二女儿贪婪地吃着,站在一旁的平波看了,把手中的糕点递给郑涨钱,说:“爸爸,也给吃吧。”
郑涨钱没接,哽咽着说:“爸爸没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这儿块糕你吃了吧。”
郑涨钱知道,他拖着朝不保夕的身子已无法照顾这个家了。于是托人去方桥镇找刘桂英的父。刘桂英的父来了,一进屋也愣住了:“我只听说你病了,怎么一下子病成了这个样子?桂英她怎么了?”
郑涨钱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只是一个劲地敲自己的头,说:“怪我,都怪我。”刘桂英的父拉住郑涨钱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涨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冷静下来的郑涨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刘桂英的父,最后他说:“爹,桂英是在坐月子里神经受刺激做病的,以后好好调养调养,或许会好的。我的病大概是治不好了。”
“涨钱,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还年轻,怎么就治不好了?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有病病痛痛。”刘桂英的父说。
郑涨钱摇摇头:“我的病不一样,是绝症。这样下去,我不但照顾不了桂英,还会拖累她的。所以我想求你把桂……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英带回去,可能的话带她去看看医生。”
刘桂英的父想了想说:
“我把桂英带回去了,你和孩子怎么办?这小的还要吃。要不,我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你好安心养病。”
“孩子我会想办法的。爹,您年纪大了,桂英的母躺在上也需要您照顾,桂英这一去够你心的了,再带两个孩子怎么吃得消。放心吧,爹,我会把孩子安顿好的。”
刘桂英的父拗不过郑涨钱,只好把两个外孙女留在姚驾桥,带着女儿桂英走了。
郑涨钱抱一个领一个,送桂英父女到姚驾桥边。桂英的父雇了一条船,把痴痴呆呆的女儿扶进船舱。船慢慢走了。
郑涨钱慢慢举起手。轻轻地对刘桂英挥着。他知道,桂英这一走也许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当初,她也是坐船来的,来的时候是一个活泼的充满青春朝气的姑娘。这些年,经过两人的辛勤劳,一个幸福的家撑起来了。谁知老天不长眼,一场恶病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彻底毁了,而且,把桂英也毁了。桂英的父虽然没有一句怨他的话,但送来时是一个好好的女儿,领回去时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父的疯子,那心里的滋味该有多难受啊!郑涨钱真想对刘桂英的父说一声对不起,对已疯了的妻子说一声对不起,但话到嘴边终于没有说出口。
船走远了,郑涨钱好久还呆呆地站在河边。
回到空荡荡的家,郑涨钱环视四壁,悲哀地叹了一口气。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那称回来的口粮在刘桂英疯了的时候弄丢了,自己和平波倒还可以用番薯等粗粮糊口,但小女儿怎么办,她毕竟还只是一个需要吃的才出生两个多月的婴儿。郑涨钱抱着张着嘴不住往他怀里拱的小女儿,在心里说,苦命的女儿啊,我该怎么办?
晚上,郑涨钱躺在上,医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想,我难道真的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他两眼看着窗外,对着漆黑的夜空默默地祈祷。老天啊,这个没有母的家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这个有着两个幼小孩子的家。我实在不想死,再让我活十年,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那我死也瞑目了。
夜,静悄悄地,郑涨钱知道老天听不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郑涨钱拖着重病的身子,走东家串西家,借来一些米,炒熟了轧成粉,用米粉冲糊喂嗷嗷待哺的小女儿。他和平波就吃一些番薯南瓜等粗粮。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两个孩子瘦了不少,尤其是小女儿,本来白白胖胖的小脸变成了又黄又建的尖下巴。郑涨钱眼中无泪,破碎的心却在流血。他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一个办法,营养不良的女儿会得病夭折的。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团圆的喜庆中,做年糕,杀猪,穿新,放鞭炮。但郑涨钱却面对冰冷的灶台,慾哭无泪,慾说无话。左邻右舍给他们送来了一些吃的东西。孩子有了吃的就高兴起来,但郑涨钱还是愁容满面。一个家终究不能靠人家施舍过日子,假如自己真的一病不起,谁来抚养她们?与其自己死后让她们听天由命,还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一口气安排好她们。而眼下最让郑涨钱担心和无能为力的是才两个月的小女儿,必须给她找一条活路,用郑涨钱的话说是只好把女儿“放生”。
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要下“放生”决心,那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如果说让岳父领走痴痴呆呆的刘桂英对郑涨钱来说意味着生离死别,那么把女儿送人又将是一次生离死别。然而,事到如今,郑涨钱除了把这个还没有取名的小女儿送人之外,已别无选择。此时此刻,他唯一担心和犹豫的是,如果刘桂英病好了,知道他把女儿送了人,能原谅他吗?
两个女儿都睡了,郑涨钱却毫无睡意。明天,是大年初一,你们都要大一岁了,但明年,我还能同你们在一起么?即使我不在了,你们也将一年一年地长大,你们还有长长的未来,还会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即使我不在了,我在地下也会祝福你们,祝你们年年平安,岁岁平安,过上好日子。我也会祝福刘桂英,祝你下半辈子健康幸福。
郑涨钱拿着灯,细细地照着小女儿的面容,像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铭刻在记忆中。他在心里说,桂英啊,但愿你以后能原谅我。
打定主意的郑涨钱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把女儿送往哪里,送给谁。想来想去,郑涨钱最后决定把女儿送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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