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孩子出生无法选择,来这个破碎的家投胎,刚刚出生就尝到了父病母疯忍饥挨饿的痛苦滋味,但“放生”的新家是可以选择的。但愿女儿以后能去一个好家,做一个城里人。
正月初三早上,郑涨钱把平波托人照看一下,然后抱起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女儿,出门去了。女儿还在甜甜的睡梦中,此时此刻,她梦见了什么?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将去何方么?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将同生父母将同这个充满苦难的家永永远远地分离了么?要是知道,她一定会大哭大叫。但她没哭,只是甜甜地睡着。这甜甜的一觉将把她送往另一条人生道路。
从姚驾桥到余姚城里,有三四十里路,有班船。也怪,那天的班船迟迟不来,灰蒙蒙的天空却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郑涨钱紧紧抱着女儿,没带伞的他用身遮挡着这带着寒意的令人心碎的雪花,希望用自己仅有的温给女儿最后一点人的温暖。以后天各一方,郑涨钱是再也顾不到女儿了。
船还没来,郑涨钱在等待中又一次犹豫了。他问自己,是老天在留人?还是自己本来就不应该把女儿“放生”?正在这时,突突突的马达声响起,船来了。
正月里,班船上的乘客大多是走访友的,大家嗑着瓜子,一路上说说笑笑好开心。只有郑涨钱抱着女儿默默地坐在船舱的角落里。
旁边的人看他默默无语心神不定的样子,关切地问:“是不是孩子病了,去看医生?”
郑涨钱摇摇头。
那人看了看郑涨钱怀中的孩子,说:
“孩子长得挺招人喜欢的,去余姚走戚?”
郑涨钱木然地点点头说:“这孩子有人要吗?”
那人以为郑涨钱开玩笑,也开玩笑说:“要,当然有人要,给我就要。”
另一个乘客说:“你想得倒美,正月里坐船想白得一个孩子?付一万元钱,给你!”
郑涨钱的脸涨红了:“我不卖孩子。”
大家笑起来,说,没人说你卖孩子,开玩笑哩。
船到了余姚城里老江桥边的码头,乘客纷纷下船去了,郑涨钱抱着女儿不知该去哪里。直到船上的售票员问他是不是丢了东西,他才如梦初醒,问清下午回去的船是三点开,匆匆走了。
雪停了,寒冷的北风仍呼呼地刮着。太阳从云层中露了一个苍白的脸,又急忙躲到云层后面去了。地上积着薄薄的……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雪,路很滑,郑涨钱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地在街上走着。下雪天,街上的行人不多。下午一点刚过,店铺都纷纷打烊了。郑涨钱抱着女儿在余姚街里来回走了两趟,还是决定不了该把女儿往哪里送。放在店门口,路人能看到,但如果一时没人抱走怎么办?露天里,风又那么大,女儿会冻坏的。
长长的街走完了,郑涨钱只好再一次往回走。在十字路口,郑涨钱看到桐江桥饭店的门开着。正月里,饭店里没什么顾客,几个女服务员在打扫卫生,看样子也准备关门。郑涨钱清楚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女人心肠软,或许会收留孩子。想到这里,他把一张写着“1974年10月23日生”的字条塞进那个装了几件婴儿服的小包裹里,匆匆走进饭店,趁服务员不注意,把女儿和包裹一放,逃也似地走了。
郑涨钱一路小跑,来到老江桥边,看看那班船还在,知道时间还不到三点。两手空落落的他这才意识到女儿被他“放生”了。他在桥边站了一会,怎么也放心不下女儿,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被人抱走了,于是又跑回去。这次郑涨钱不敢进饭店,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大喝一声:你怎么把孩子放在这里!其实当时并没有人看到他放女儿。但心虚的郑涨钱还是站得远远的,装成是一个过路人偷偷地往里瞧,他看见女儿和那个小包裹还在!
后来有人来了,郑涨钱赶紧走开。到了码头,郑涨钱上了船,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不一会,他又站起来下了船。事后,他对人说,当时他实在坐不住。他要再去看看,如果女儿还在的话,他决定还是把女儿抱回来算了。
到了桐江桥饭店门口,他看到那张桌上空了,女儿和那个小包裹不见了。
虽然,郑涨钱是打定主意来余姚把女儿“放生”的,但真的被人抱走了,郑涨钱难过得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没了?活灵活现又一路乖乖甜睡的女儿就这样一下子没了?是谁抱走的?是饭店的女服务员,还是来饭店吃饭的客人?
郑涨钱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几步,感到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一屁坐倒在一家店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过路人问郑涨钱是不是病了。郑涨钱摇摇头,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码头走去。
但下午三点的班船已经开走了。
雪又开始下了。北风夹着雪花,把天地搅得朦胧昏暗。那时还没有直通方桥镇的汽车,更不要说是去姚驾桥的了。没了班船,那三四十里路就得走回去。郑涨钱看着缓缓流淌的姚江,真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来个彻底解。但三岁的平波还在家里等他,他必须赶回去。三四十里路,或许还不到三四十里,郑涨钱却走了整整10个小时。迎着漫天的飞雪,带着骨肉分离的痛苦,郑涨钱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他对自己说,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姚驾桥终于到了。浑身透的郑涨钱进了家门,才知道已是下半夜了。
第二天,邻居把平波送来了。郑涨钱一把抱住女儿,眼中含着泪说:“爸爸再也不让你走了。”
莫名其妙的小平波左右前后瞧瞧,问:“呢?”面对幼小天真的女儿平波,郑涨钱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这个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平波还是一个劲地问,“爸爸,呢?”
“放生了。”郑涨钱吃力地说出这三个字。“放生?什么放生?”平波歪着头不解地问。
“我把你送人了。”
“你骗人,你骗人!我要!我要!爸爸,你为什么要把送人!她挺乖的,晚上也不吵的,我要。”平波哭了。
“平波,你别哭了。爸爸生了恶病,你脑子又糊涂了,我们养不活你,只有送人你才有活路。平波,爸爸留在世上的日子也不长了,以后你长大了,别忘了你还有一个!”父女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抱头痛哭。
正月一过,郑涨钱托村里人在姚驾桥村后的小山上做了一座坟。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后事自己也应该考虑了。坟地是郑涨钱自己挑的,村里人劝他,这块地不好,坟上过穿山风。但郑涨钱坚持要把坟做在这里,他说,上山下山容易些,可省些劳力,以后抬棺上来也方便。大家拗不过他,就在众人以为不宜做坟的地方给郑涨钱做了一座坟。墓碑也刻好了,“郑涨钱之墓”,只是没上漆。郑涨钱对人说,以后我死了,替我把字涂涂黑。大家知道郑涨钱家里的情况,只是象征地收了一些石料钱。
办好了这些,郑涨钱想的是趁自己还活着该为妻子刘桂英做些什么了。
再说刘桂英,回娘家后仍是疯疯癫癫的,偶尔清醒一下,她便会想到丈夫和女儿,哭着要去找他们。但更多的时候是在迷迷糊糊中,嘴里喃喃自语:涨钱死了,涨钱死了,涨钱在杭州死了。
老两口心疼地看着生活不能自理的女儿,只有暗自伤心落泪。同时,也记挂着郑涨钱和两个外孙女。
那天,郑涨钱忽然来了,刘桂英的父吃惊地看着郑涨钱说:“涨钱,你病好了?”
郑涨钱摇摇头,说:“爹、娘身好么?桂英呢?”
老丈人把郑涨钱领进房里,刘桂英木然地坐在那里。老丈人说:“桂英,你看谁来了?”
刘桂英看看郑涨钱,脸上毫无反应。郑涨钱知道她没认出他来。
“爹,给桂英去医院看过么?”郑涨钱回到外间说。
“去方桥卫生院看过,葯也吃过,就是不见好。两个孩子呢?”刘桂英的父问。
“我托人照看着。”郑涨钱没说把小女儿“放生”一事,“爹,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刘桂英的父看着郑涨钱灰黄的脸,不知他要说什么。但从郑涨钱郑重认真的口气里觉察到要商量的可能不是一件小事。他给郑涨钱倒了一杯,说:“涨钱,有什么事你说吧。”
“爹,我的病情您也知道,医生也说我只能拖半年。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有今天没有明天的人。我想趁我现在还活着,为桂英做一件事。”
“什么事?桂英,我们会替你照顾的,你放心养病好了。”刘桂英的父安慰郑涨钱说。
“我想让桂英跟我离婚。”郑涨钱说。
刘桂英的父一愣,差一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说:“离婚?你病成这样,桂英怎么能跟你离婚?生病又不是你的过错,离什么婚?”
“正因为我病成这样了,所以才让桂英跟我离婚。爹,您不是不知道这里的风俗,死了男人的女人要被人家说成‘克夫星’的,而且桂英还要为我守寡,背克夫寡妇的黑锅。因此我想趁我还活着,办好离婚手续,这样桂英也好再嫁人。”
“不行,这种事不能做。丈夫病重,妻子跟他离婚,说出去会让人指着背脊骂缺德的。涨钱,……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你的好意我做丈人的心领了,但这事我不同意,桂英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刘桂英的父一口拒绝郑涨钱提出的离婚。
郑涨钱喝了一口,耐着子说:“爹,我坟也做好了,跟桂英分手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我们应该替桂英想想,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可以再嫁人。我已害得她这样了,再让她背寡妇的名声,我在地下也不会安稳的,爹,您就替桂英作个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这样我就是去了也安心了。您就权当没我这个薄命的女婿吧。”
刘桂英的父被郑涨钱的真诚感动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会安顿好的。我想过了,还是让桂英无牵无挂地改嫁,拖着孩子,嫁人困难。”
刘桂英的父默默地坐了一会,站起来说:“这事不知桂英同意不同意。”
两人再一次来到里屋,桂英仍呆呆地坐在沿上,父对女儿说:“桂英,涨钱说他要在去前同你办离婚,让你好无牵无挂地嫁人,你说呢?”
刘桂英木然地看看父,又看看郑涨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刘桂英没有回答父的问话,疯了的她也确实无法回答。郑涨钱说:“爹,桂英病了,这事就您替她作个主吧,我们这就去公社,把手续办了。”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临出门时,郑涨钱最后看了一眼刘桂英,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桂英,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再娶你为妻。
郑涨钱和刘桂英的父来到公社,办事员说:“既然是双方自愿,女方怎么不来?”
“她脑子有了毛病。”刘桂英的父回答。
“患病期间一般是不办离婚手续的。”办事员说。
郑涨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最后说:“我不想让她做寡妇,所以想趁我还活着把手续办了。”
办事员想了想说:“你们真是一对苦命的夫妻。家庭的财产你们打算怎么分?”“还有什么财产啊,只有两间破屋。”郑涨钱说。
“我们什么都不要,你写明好了,所有东西归涨钱。”刘桂英父说。
“孩子谁抚养?”办事员说。
“我会安顿好的。”
“还是我们来养吧。”桂英的父说,
“爹,别争了,不是已经说好了的吗?”郑涨钱说。
办事员叹了一口气说:“我办了多年的结婚离婚手续,你们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不争不吵,相互谦让,为对方着想办离婚。好吧,我破一例,在女方不在场的情况下把手续办了,你做父的替女儿盖个章或签个字吧。”
刘桂英的父迟疑了一下,在离婚书上按了一个手印。
郑涨钱和刘桂英做了六年夫妻,终于在还深深地爱着对方的情况下离婚了。像结婚那天郑涨钱不会忘记一样,离婚的日子郑涨钱也牢牢记住了,是1975年3月5日。
两人走出公社,一路无语。郑涨钱知道,从今往后,刘桂英再也不是他法律承认的妻子,走在身边的老人也不再是他的岳父。但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刘家的人就是他会常常记挂的戚。
婚离了,坟做了,一个女儿也送掉了,郑涨钱把要办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办妥了。现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只留下一个平波。但送小女儿留下的心灵创伤,使郑涨钱再也下不了把平波送人的决心了。每当看到聪明懂事的平波,郑涨钱就在心里祈祷,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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