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治好刘桂英的病,吴松桥不止一次地陪着她去看医生。那次,刘桂英吃了配来的葯,老是要睡。一天早上,连续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天的刘桂英突然神志清醒了,她那双又变得明亮有精神的眼睛奇怪地看着这陌生的房子,她问自己,这是谁的家?我怎么在这里?
卖回来的吴松桥看到刘桂英已在上撑起了身子,把服递给她说:“你睡了好几天,今天天气好,去门口晒晒太阳吧。”
不料,刘桂英把吴松桥的手推开了:“你是谁?怎么跑到人家的房里来了?”
“我是你丈夫,”吴松桥说。
“我丈夫?你别乱说,我丈夫是郑涨钱!”尽管发过病有些事情她回忆不起来了,丈夫是郑涨钱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听刘桂英这样一说,吴松桥是又惊喜又难过。惊喜的是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刘桂英的病好了。难过的是她清醒后并不认识几乎已同她生活了一年的自己,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郑涨钱。
“这是泗门陶家堡,这是我的家,现在也是你的家。”吴松桥慢慢地说。
“我是方桥人,到泗门来干什么?涨钱呢?”像刚刚从天外归来,刘桂英的脑子里有太多需要弄清的问题。
“你原来的丈夫郑涨钱已经死了。”吴松桥实在不忍心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刚刚病好的刘桂英,但不把这个告诉她,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就没法说,她会弄不明白有丈夫的她怎么又嫁到陶家堡来了。
“死了?你说郑涨钱死了?”刘桂英的脸一下变得十分苍白。
“听你爹说,他是生‘淋巴瘤’死的。”吴松桥说。
“淋巴瘤?”刘桂英记起来了,郑涨钱得病后的事情她都记起来了。泪从她的眼中流出来,她说:“涨钱死了,那我的两个女儿呢?”
“郑涨钱死前已把她们送人了。”
吴松桥的话没说完,再也克制不住的刘桂英“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吴松桥知道一定会有这样一个过程,但看到刘桂英越哭越伤心,也有点不知所措了。他绞来一条毛巾,递给刘桂英,说:“别难过了,你的病刚好,当心伤了身,郑涨钱死前同你办好了离婚手续,我们结婚也快一年了,你现在是陶家堡人,我吴松桥是现在的丈夫。”
刘桂英抬起头,泪流满面地说:“我要回一趟娘家。”
“那好,我下午就送你去。”吴松桥马上答应了。
从娘家回来,刘桂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开始勤快地洗、做饭、料理家务,承担一个妻子的义务。这期间,邻居也告诉她在病中吴松桥精心照顾她的情况,使她深受感动。吴松桥虽然比她大许多,却是一个真心待她的好人。于是她安下心准备与吴松桥一道重新撑起一个幸福的家庭。
一旦知道自己支撑着还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郑涨钱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回“放生”的女儿。他好几次去余姚桐江桥饭店了解,又多方托人打听,但都没有女儿的消息。他心里宽慰自己:也许人家确实不知道;也许有人领养了把她当成生女儿不想说出来。因此,无法找回女儿的郑涨钱只有祈盼女儿遇上的是一户心地善良的好人家。
挑货郎担挣不了几个钱,于是还欠着队里许多债的郑涨钱开始寻找另外的求生门路。他听说贩香烟赚钱,就准备尝试一下。虽然他知道贩香烟是当时政策不允许的,但他已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在戚借了一百元钱,去上海买飞马牌香烟,然后回来卖掉。贩香烟能挣钱,但很辛苦。
郑涨钱贩香烟的次数多了,就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一次郑涨钱在卖香烟,当场被马渚工商所的人抓住了。
到了马渚工商所,所长了解情况后对郑涨钱说,这次就不罚了,香烟照市价收购,以后别做这种生意了。你有困难,我会给你们队里打招呼的,找一个轻便一点的活干干。
所长是热心人,说到做到,给姚驾桥村打了招呼,于是队里就给郑涨钱安排了一些轻便活。先是看牛,因工分低,后改派郑涨钱去管山林。就这样,郑涨桥带着平波在山上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
1976年夏季,郑涨桥偶然听说老方桥镇刘桂英的母去世了。虽然他已与刘桂英离婚了,刘桂英的母已不再是他郑涨桥的岳母。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帮忙料理后事,顺便也去了解一下刘桂英的情况。一年多了,不知桂英现在怎么样了。
主意一定,郑涨钱托人照看一下山林,带着五岁的平波去老方桥刘桂英家。
刘桂英的父一见到郑涨钱,大吃一惊,好久才喃喃地说:“你是涨钱?你还……”
郑涨钱刚想说我还活着,与从里屋出来的刘桂英和吴松桥不期而遇了。刘桂英和吴松桥也是赶来奔丧的。但刘桂英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这种时候碰上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早以为是死……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了的前夫郑涨钱!
“你,你真的是涨钱?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桂英真想扑上去抱住郑涨钱大哭一场,此时此刻她有多少话要说,但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跌坐在椅子上了。
郑涨钱也激动万分,他想说,桂英,你病好了?这些日子我是多么想念你啊!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刘桂英已挺起的大肚子。郑涨钱一切都明白了。这似乎是意料中的事情,也是他曾经盼望过的结果。但自己没死,还好好地活着。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郑涨钱明白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难以接受也只能接受现实的郑涨钱于是勉强地挤出一丝笑,说:“听说平波的外婆去世了,我来看看,看看是不是要帮忙。”
一说到平波,刘桂英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张开双臂,要去抱平波,嘴里叫着:“平波,平波,我的乖女儿,天天想你和你的。”
尽管只有一年多时间,但一直跟着父相依为命的平波已对母刘桂英陌生了,她没有迎着刘桂英张开的双臂跑过去,反而腼腆地躲到父的背后去。
郑涨钱对女儿说:“平波,叫啊,这是你,叫。”
平波从父身后探出脑袋,怯怯地叫了一声:“。”
女儿平波对自己变得如此陌生,深深地刺痛了刘桂英的心,她难过地摇摇头,伤心地痛哭起来。
刘桂英的父给郑涨钱和吴松桥作了介绍。郑涨钱和吴松桥相互点点头。
办丧事是忙碌的。期间,一有机会,刘桂英就问郑涨钱:“你的病好了?怎么治好的?”“也不能说完全好了。各种葯都吃过,没死就算是有效了。现在还在吃中葯。”郑涨钱也很想问问分别后刘桂英的情况,尤其是到泗门陶家堡后的情况。但吴松桥在,觉得不便问。看看刘桂英的大肚子,知道他们即将诞生一个象征爱情结晶的小生命了。
平波已慢慢同母混熟了,开始热地依偎在刘桂英的身边。
“平波的呢?”刘桂英梳理着平波的头发,问郑涨钱。
郑涨钱知道刘桂英会问他们的小女儿。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话题,他在寻找适当的词。
但女儿平波不懂这些,她告诉刘桂英:“,爸爸把送人了。”
不出所料,刚刚擦干眼泪的刘桂英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送人?送给谁了?”刘桂英急急地问。
郑涨钱摇摇头说:“我把她放在余姚桐江桥饭店里,谁抱去的就不知道了。”“怎么不去找?”
“去找过,都说不知道。”泪在郑涨钱的眼里打转,他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刘桂英不再问了,她紧紧地抱着平波,像怕被人把这一个女儿也抱走。
办完丧事,郑涨钱准备告辞了,他对平波说:“跟你说再见。”
平波弄不明白,既然找到了,怎么又要说再见?她拉着刘桂英的手说:“,我们一起回家。我们在山上有一间小木屋。,走吧,我们回家。”
刘桂英摇摇头,她想说,女儿,已有另一个家了,不能再和你一起回去了。女儿,你长大了会明白这一切的,原谅吧,一个家已经拆散了,不能再拆散一个家。但这些当着郑涨钱和吴松桥的面不好说,因此刘桂英说出口的只是:“平波,乖,会想着你的。”
郑涨钱怕女儿再说出什么让大家尴尬的话,赶紧抱起女儿,对刘桂英和吴松桥点点头,走了。平波在郑涨钱的怀里挣扎着,哭喊着:“,我要!,我们回家。,你不要我了?”
那一声声伤心的叫喊,像一把把锋利的铁爪,无情地撕裂着刘桂英的心。悲痛慾绝的刘桂英几乎要再一次发疯了。
这一切吴松桥都看在眼里。这是一个看了听了让人无不为之动容的凄惨场面,很少流泪的吴松桥在这一刻也流下了辛酸的眼泪。
郑涨钱带着平波走了,刘桂英和吴松桥也回泗门陶家堡去了。
晚上,吴松桥躺在上怎么也睡不着,刘桂英和郑涨钱意外重逢的情景又一幕幕出现在他的眼前。当初,朝不保夕的郑涨钱提出离婚,全是为了刘桂英。现在,既然他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应该让他们这对有情有义的原配夫妻重新结合。虽然自己老之将至,娶一个妻子不容易,婚后为了照顾刘桂英也付出了无数心血,并一次次带她去看医生,终于让她恢复成为一个有清醒意识的健康人。这一年多来的朝夕相,无论从生活上还是感情上,吴松桥都不希望刘桂英离去。何况刘桂英肚子里已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孩子。如果说伤心的小平波确实需要,那么,即将出生的孩子同样不能没有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吴松桥这一生尽管经历坎坷,但如此进退两难折磨情感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事关两个家庭的命运和幸福,他实在无法作出痛苦的抉择。
睡在吴松桥身边的刘桂英也没睡着,郑涨钱没死,他还带着女儿好好地活着,一切真像一场梦。女儿平波的哭喊声仍在她耳边回响,当时,她真想同女儿一道回姚驾桥去,把全部的母爱倾注在唯一留下的女儿身上。但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她毕竟已同郑涨钱离婚了,并与吴松桥结了婚。而且多亏吴松桥的精心照料和真诚关怀,她才有今天,她才成为一个健康人。现在,肚子里又有了吴松桥的孩子,她怎么能再去姚驾桥呢。当初嫁到姚驾桥时,她以为自己将一辈子生活在那里了。现在,她坚信自己将一辈子生活在陶家堡了。吴松桥推推刘桂英,说:“桂英,没睡着吧,我有话对你说。”
这天晚上,姚驾桥的郑涨钱也睡不着。哭了一天的女儿睡了,郑涨钱坐在小木屋的门口,捧着脑袋想心事。
山上静悄悄的,银的月光温柔地洒在郑涨钱的身上,像要给大难不死的他以无声的安慰。郑涨钱对自己说,用不着怨天尤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只要刘桂英能幸福,我就别无他求了。生的女儿,我会拉扯大的;深深的情感,那就让它默默地埋进心底。为了桂英现在的婚姻生活,为了桂英能平静地过上和睦美满的日子,也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今生再也不会来见你了,我再也不去泗门了。想你了,我就托月光给你带去问候和祝福。
吴松桥撑起身子,对刘桂英说出了一番经过再三考虑的话:“桂英,既然郑涨钱活得好好的,你病也好了,小平波也在盼着你回去,那,我们离婚吧。”
“离婚?你说我们离婚?”刘桂英吃了一惊,也撑起身子,用手摸了摸吴松桥的额头。
“我没有发烧,不是在说胡话。郑涨钱需要你,小平波也需要你。我们把婚离了,你回姚驾桥去吧。”
“不,我不回去,也不离婚。我是人,不是东西……
[续花烛泪诉人间情上一小节],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拎来拎去,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婚姻是大事,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一个人怎么能结了离,离了结,结后又离,离后再结呢?我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刘桂英说。
“这不是折腾。不管是年龄还是别的,你和郑涨钱都是很般配的一对,我想成全你们。当初郑涨钱同你离婚,不也是为了成全你?现在,我想应该是我成全你们的时候了。桂英,不是我不想留你,说实话你这样的妻子我吴松桥打着灯笼也难找。但我不能为了自己,让你们一家骨肉分离啊。”
不能说刘桂英没有犹豫,吴松桥的话多少也让她动过心。但理智和情感都告诉她,她不能再拆散一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她不能抛弃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并帮助过她的人。郑涨钱还年轻,同自己离婚后也许还会找到意中人,重新建立一个家。而吴松桥年近半百,一生坎坷,自己一走,也许就要独自走完这越来越需要照顾的后半生了。不行,不管吴松桥怎么说,这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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