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历险记 - 一 小皮埃尔

作者: 莫里斯·勒布朗6,236】字 目 录

“老天!小皮埃尔,”布斯加尔妮埃夫人看着她的儿子,那深沉的目光好似被围的牝鹿。她大声地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怎么搞得闹哄哄的。你知道,我都快被你逼出病来了!”

孩子清澈稳定的目光中掠过某种悲哀。他躬身施礼,浓黑乱发下那漂亮早熟的额头一躬到地。

“请你原谅,媽媽……你喜欢我出去吗?你同意我去找驴皮公主玩儿吗?”

“驴皮公主?”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开口问,惊愕得柳眉上扬,“……看看,孩子,你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皮埃尔走近前,神情沮丧。

“媽媽,你不懂?驴皮公主是贵族的女儿,我们还从她父親手上租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房屋!……”

“代·奥比埃先生?啊!这样,我的确还不太清楚……”

“不,媽媽,你清楚!自从我们搬来后,这个小姑娘,我已经见过二三次……啊!远处看去……她穿得像个小农民,假装在喂雞,喂奶牛。”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笑了,略带苦涩。

“哦!好吧,可怜的孩子,我现在明白了……哎呀!你始终就是你。你早已认为她是化装的公主?你又在做梦啦!你想前往打破魔环,将彩裙还给驴皮公主,是吗?去吧,孩子!”

皮埃尔脸红了,像不为人理解的青年一样困惑不已。他母親疲倦地一声吁叹。她做了个让步的手势,手又放到坐垫上。她的戒指丁当地碰着单柄眼镜。太阳仍旧巡视在室内,一下子照到她无名指的宝石棱面上,反射出栩栩光辉。开司米衣服的作用的确不可忽略,它又盖住了那发冷的手腕。

皮埃尔好似又腼腆起来。

“媽媽,我没有百分之百地把握说她是公主……不过,奇怪的是她与家畜混在一起。可能她被施了魔法?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很有钱,应该是幸福的,因为她爸爸拥有一个城堡……”

“因为她爸爸拥有城堡就应该有钱,有幸福?可怜的小家伙,你要是知道怎样气我的就好了!你除了书本知识外,什么时候了解过生活?你脑袋里糊糊涂涂地装了不少故事,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其中走出来呢?你不过十岁,你便想扮演各种角色,而不是……不是单纯地玩耍。小拇指,迷人的小公主……堂吉诃德……哦!尤其是堂吉诃德,你逐渐开始模仿起他来。瞧瞧,这些都是故事,所有这一切!……”

然而,由于皮埃尔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甚悲哀,作为性格稍为软弱的母親,布斯加尔妮埃夫人没再坚持。为了安慰儿子,她吻了吻他,讲出了这通冒失的话:

“去吧,去吧,我的小堂吉诃德,去拯救国王的女儿吧……随后将你在现实生活中有的这遭见闻讲给我听。我想你会抛弃幻想的!”

“幻想,这是什么东西?”皮埃尔琢磨着,这个新词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沉默住口,将脑子中新出现的问题强行吞了回去。

正如布斯加尔妮埃夫人所讲的那样:生活艺术肯定是非常艰难的艺术。这不是皮埃尔单单从书本中便能学到的,这孩子与外部生活毫无接触。

由于祖先曾在巴黎作过行政官员,他前几年孤独地生活在一家旅馆的深处。该旅馆位于费鲁街,离圣絮尔皮斯教堂不远。他的住处外表朴素,里面有个院子。院子里小径茵茵,古井神奇。这些景色自从贝尔特王后出走以来,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在那儿,从学习方面讲,胆大妄为的老师用其古怪奇特的思想来教导着这个宝贝的独生儿子,教他歪歪斜斜地迈出第一步。当休息的钟声敲响时,这孩子不是陶然于卢森堡公园的新鲜空气,而是爬上图书馆。馆里,光线照在摩洛哥皮的红封面上,照在格子内的精装珍贵古书上。每当他攀上楼梯的时候,便在对开本的镌版书后发现最美好的财富。这是浪漫的祖母在十五年间为她不幸的小儿子积累的。这里堆放有佩罗的童话故事:《仙女屋》;奥尔努瓦夫人的书;《一千零一夜》,其中《拉芒什海峡的堂吉诃德》属于惊险的最佳图书……当然,这些书能启发人的想象力,但是出现得太过频繁也就不合适了。

几小时过去了。皮埃尔手不释卷地阅读着……阅读得[jī]情飞扬。后来,在我们小英雄的脑子里渐渐滋生出某种朦胧的兴奋。显然,他用手很快地拿住这把具有魔力而又危险的钥匙:这是一把能打开梦幻之门的钥匙……

几小时又过去了……皮埃尔骑上想象的骏马,驰骋在幻想的王国。他孜孜不倦地阅读着,稍有点冒失。渐渐地,阳光悄悄地消失。

院子里,大爪子肥鸽在淡紫色的大房檐下相互地点头致意。在它们的胸脯上,油光水滑的羽毛恰似石板瓦一样。看着这些肥鸽彬彬有礼地、不停地点头致意,皮埃尔相信或者愿意相信这些是古时候的王子,他们被魔棍变成了这些鸽子。在这黑暗的角落里,他猜想那支魔棍可能会神秘地、令人生畏地再度出现。

“叮,叮,咚,叮,叮,咚……”圣絮尔皮斯教堂的大钟用那凝重的声音向遥远的地区宣布,这里仍旧保持着最土的乡村气氛。钟声的震响忽然将这孩子也拉回到现实之中。

钟声中,这些绿色或金褐色窗户上的小玻璃震颤着。他三步并作二步地跑下楼。但是赶到宽敞、有黑色的护壁的饭厅时,他总是会迟到。父母在那儿用略带生疏的目光看着他。

随后,打击接踵而至。先是他父親的谢世,一个博学多才的法律顾问去了。后来他患了脑膜炎,这个病差点将他那颗很有思想的头脑送进坟墓。接着母親又病了,她在连续的打击下显得心力交瘁……不久后,布斯加尔妮埃夫人与他儿子来到乡间生活。

“房屋出租。距巴黎有五小时路程,文艺复兴时期的小庄园,古典式家具存设。树青水碧,条件怡人。”这是报纸上的一则广告。正是这份广告,最终促使母親决心在几天后离开巴黎:将不安甩在脑后,到万佩尔城堡度过一个假期。

父母从来没领皮埃尔去过真正的农村。这对他来说,是发现大自然、体会万物复苏的机会。

万佩尔小庄园,重建于亨利四世时期,以前曾是奥比埃家族封建城堡的配套房,一堵精巧的石块墙将护墙与城墙连接在一起。随着岁月的推移,无论是护墙还是城墙都受到了多种侵蚀。

封建城堡自身也略感失去了昔日的辉煌,成为半乡村半贵族住宅式的建筑。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代·奥比埃家族居住于此。然而由于家道的衰败,住房已经多年失修。

这也就是为什么皮埃尔能在不久后成为代·奥比埃小姐的邻居的原因。从万佩尔的格条窗望去,他好几次都看到那个仆人装束的小仙子飘逝的身影。这个不为人知的驴皮公主,其命运令他极为困惑。

现在得到了母親的同意,他可以去拜访她了!

这种历险在他眼里占很重要的位置。这么做是值得的,他值得去拯救古代骑士的千金小姐,值得将她从某种魔法中解救出来。

诚然,一支长剑,一套令人尊敬的服装,在他的面前并不是没有用的,而且他可能用来——谁知道?——打击敌人。

皮埃尔在装束停当后,告别了母親。他踮着脚尖登到二楼,庄重地在一面老镜子前打量一下自己。这地方非常宁静,搞得他惴惴不安。镜子里照出来的形象自然是胆怯害怕。他戴着一顶软帽,上面揷着一根鹭鸶的羽毛。有点滑稽,但是他自认为挺美的。

这时,他会从那条平常的小路去探视神秘的姑娘吗?呸!罗曼蒂克的皮埃尔从不受人摆布!为了给小公主一个惊喜,怎样进门难道不需要精心策划一下?

他推开一道高高的旧窗户,嘎嘎的声音响起,好似不欢迎他这位不速之客。连接两个城堡的护墙映入眼前,中间有条废弃不用的圆道。要上墙必须跳下去,因为楼梯早已没了踪影……哎呀!还没有一米五高……男孩的心狂跳起来。他害怕……

害怕?啊!这可恶的词在皮埃尔耳边嗡嗡作响。难道仙女故事中的英雄也会害怕吗?

“一,二,三!”

他一闭眼,跳了下去。

怎么回事?皮埃尔霎那间便感到自己落入到敌人的手中。这敌人不仅看不见,而且还非常扎人。他陷入半人深的旧城墙上的荒草之中,那些荒草枯枝不仅充满敌意而且还好蛰人。他这才开始初识大自然的力量。在费鲁街,他不可能认识这些植物:长着可爱黄花的蓝蓟,生着可爱白花的荨麻,还有带着可爱红色浆果的枸骨叶冬青。叶冬青这种植物喜欢诡诈地刺扎孩子躶露的大腿。

这下受了点苦,他几乎想哭,但是还是挺了过来。他上路了,走在这卵石堆中间,整个人糊里糊涂的。石堆上,灰尘扑扑地覆盖着味道浓烈的墙草,还有白絮般的泡状物。

荒草长得太过茂盛,他不知道往哪儿下脚才能踩在摇晃不稳的地面上,才能踏定摇摆不定的墙脊。

忽然,他感到身下的世界哄然塌陷,茫茫不见天空,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了。大腿撞伤了。他好像觉得跌入深洞,这可怕的下跌令他气喘吁吁……他恐怖地低声说:

“地牢!”

恐惧之极,皮埃尔的声音惟妙惟肖地反映出这种心态。实际上,他仍旧保持着冷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遇到了突发事件,而勇士的心灵能在这些突发事件中得到磨练。他顽强地站起来。地牢?呸!

这不过是一口寻常的陷阱,入口处就在他的脚下。地牢,蝙蝠,蝾螈,囚犯的骸骨,隐埋的财富,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东西,最少书本里也是这般讲的。在远征期间,遇到这些东西是完全可能的!手握长剑,目光透过黑暗,手习惯地摸着渗水的墙壁,勇士便始终能够击退隂险恶毒的进攻,发现裂隙,并从中走出去,再见天日。

他找到了缝隙。他伙下身,勇敢地钻进一道潮濕、滑腻的水道,顺着走下去,来到略高的地道入口。远处,很远的地方,好似隧道的尽头,透出一缕阳光。这无疑是希望。

皮埃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并没兴奋得狂跑。不时地——不是吗?——他得刺出适当的一剑,赴跑或者刺穿什么。随后,他用手绢拭拭血渍斑斑的剑身……他继续往前,身子躬得很低,肩膀被硬硬的内壁多处擦伤。他坚信决战即在眼前,还有几分钟,可能有一场战斗。对!……他好似已经听到……

他直起耳朵。对!对!那里,地道入口处,响起了呼叫声……哀伤的叫声,是尖厉的声音发出来的。这种原声在回声的传送下已经扭曲。女人的声音?可怕!肯定是驴皮公主在呼救。她遭到袭击啦?被人扼住脖子?

皮埃尔向前冲。地道的出口是个昏暗、神秘的洞口,不透阳光,丛生的野草长得很高。但是这次,荨麻、蓝蓟,皮埃尔都不放在心上,他被这恐惧的叫声所激励……

蓝天!忽然,他感到愤怒的脚步声冲他直涌而来。有一巨物在混沌朦胧的黑暗世界中向他迎面扑来。他虽说有点儿懵了,但是面对敌人并没有失去勇气。他挺剑出击,口中大呼大叫,声音震响在这半明半暗的山洞中。

“站住!我要发怒啦!”

他的威胁可能吓住了这个“庞然大物”。这个像启求录时代的畜生可能是独角兽。它扑向其它更可口的猎物去了。很快,皮埃尔奔跑起来,他大声地叫喊着,手中握着长剑:

“注意,驴皮公主!别害怕,我来啦!”

一些藤草绊住他的腿,荆棘扎伤了他,撕破他那棕色的绅士齐膝紧身外衣。哦!哪怕再多受些伤害,他也不放在心上!他无可抗拒地从黑暗、地狱般的荆棘中冲出来,然而他却被一个障碍物猝然挡住,叉住他的脖子,好似猎物被套上套索一般。

一柄木叉叉住他,死死地扣住。在明媚阳光的衬托下,这叉子的另一端有个小家伙,两腿站得直直的,像士兵用刺刀逼住对手一样。他将皮埃尔这个不速之客推到树干前,似乎要将他钉在上面。

“后退,强盗!”

这个小家伙穿着一件简单的印度裙子,朴实地围着块方围巾。落到她手里的皮埃尔晕眩、惊愕。他忽然认出是代·奥比埃小姐,然而她好似并没缓和的意思。

她声音有点无力地大声说:

“后退,后退!……放下剑……你是谁?”

皮埃尔好似清醒过来,他为自己陷入尴尬之境而感到羞惭,因为他还没有攻击任何人,便毫无光彩地败在木叉之下。

他得采取与骑士身份相符的行动,不计一切代价来摆脱困境。他摘下羽毛毡帽,在面前一扫,庄重地自我介绍说:

“小姐,我是你的房客,皮埃尔·布斯加尔妮埃先生。”

这金发、稚气的小姑娘长时间地打量着他,胸脯稍有点起伏不定。她还长着一双忧郁、圆圆的眼睛。后来,那张习惯挂着狡黠表情的小脸一下子松弛下来,她撤回木叉,爽朗地大笑起来。

“哦,是你,小邻居!老天,你吓死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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