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把双臂交抱在口,闭找了眼睛,缓缓地吐吸。我又传着车窗,恢复我的野望。不料霍桑的话声刚停。我们背后座上的两个客人忽而畅谈起来。我本想不理会,但是他们的谈话很有吸引力量,竟使我不能自主。
一个人说;“现在火车上的匪徒真多极了——尤其是二等车中,更多这班人混迹。他们的外表上都穿得很阔绰,谁也不会疑心他们是行窃的扒手。他们的手段都是神出鬼没的,眼睛一霎,老母变鸭。……晤,着实厉害得很!
另一个人回答:“不错。上月里我也眼看见过一件窃案,很有趣。
首先一人引起了好奇心似地接口。“有趣?爷,你说说看。
第二人干咳了一声,答道:“那时有两个客人坐在我的对以,一胖一矮。这两个人都是上流入打扮,外表上一无可疑。他们俩因着同座的关系,彼此攀谈起来,不久就渐渐地熟悉了。一个身材较矮小的人便摸出纸烟来敬客。另一较肥胖的人略一谦逊,便接受了烟,从袋中摸出火柴来烧吸。他们且吸且谈,越谈越见投机。不料不多一会,那个受烟的胖容忽而语声渐息,闭了狠打起味来。我起初原不在意,只诧异这个人怎么突然便睡。
“这样静寂了一会,忽而一声汽笛,苏州站到了。那个赌烟的矮子急忙忙立起身来,举起两……
[续迷宫上一小节]手向吊板上去提取皮包。那个打盹的胖子,鼾声然财地已经好一会了。这时候他忽而睁开眼睛,也突然站起来。
“他冷然地说:‘朋友,你拿错了皮包哩——慢!这里还有一副手调,也请你带了去!’
“语声既终,接着是一种罂骼的声音打动我的耳鼓。我抬头一瞧,那赠烟的一客,皮包还没有到手,一只铜瀚却已套上了他的手腕。原来那赠烟的固然是个骗子,但是那个表面上被骗的胖子却是铁路上的暗探。那骗子昏了眼睛,竟向泰山头上去动土,结果是自投罗网。你想有趣不有趣?
故事终结以后,这车座的一角略略静默了片刻。我也听得很有兴味。
那第一个开口的人评论说:“晤,果真怪有趣。我想那骗子利用的工具,谅必就是那支敬客的纸烟。是不是?
“当然。”’讲故事的客人答应着。
“但是那个侦探既然已经吸了他的烟,怎么倒不曾昏迷?
“这一点我当初也怀疑过的。但据那侦探自己说,他接受纸烟以后,在伸手去摸火柴的当地,乘机换了一支。那骗子竟粗心没有防备,才反而落进了侦探的圈套。”
类乎这样的故事资料,火车厢中真是一个最丰富的免费批发所。你如果高兴,一件件采集起来,结果一定会很有可观。不过我并没有这种收集的企图,现在为“言归正传”起见,对于这种题外的资料不能不就此割爱。
二 怪声
我们到达南京以后,发现各的旅馆都已住满了人。新都的气象毕竟已改了旧观。后来我们就在一家中等旅馆里权且住下了。这旅馆名叫新大,位置在城中的集贤街,地点上还算闹中取静。当晚霍桑的好友费树声,就来请吃晚饭,畅谈了一会新都的景况,彼此非常有兴。费树声在外交部里担任重要的职务,见闻当然很丰富。他的谈话很多,话题也渗透到各方面,我一时不能尽记。总而言之,政治的设施,市政的建设,社会的改进,一切都在振作发达的进程之中。
我们的卧室是四十号,虽然靠近马路,幸亏那地点比较地僻静,睡时还算安宁,不过有一件事很觉巧合。我们火车中瞧见的两个西装少年,也同住在这旅馆之中,并且就在我们的右隔房四十一号。当我们回进去时,曾和那个穿獭皮领大和紫须结的少年相见。他似也认识我们,白嫩的脸上现出一些微笑。我后来知道这人叫杨立素,还有他的那个穿棕大高颧骨的同伴,名叫马秋霖。他们大概也是找不到别的高等旅馆,故而才降格到这新大来的。
这一天晚上,我因着多饮了几杯酒,忽而发起热来;第二天早晨头痛如裂,热仍没有退尽。我们本是为游历而来,忽然身子不爽,打断了游兴,未免有些不欢。
霍桑慰藉我道:“包朗,你不必失望。姑且休息一天,明天等你身健了,我们再同游不迟。此番我们专诚是为游散来的,外面既不宣扬,当然不致有人来打扰。我们即使在这里多耽搁几天,也不妨事。
霍桑所说的话和实际恰巧相反。这一天——2月19日——的金陵报上,就登着我们到新都的消息,并且把我们所住的旅馆和卧室的号数都登得清清楚楚。
霍桑读过了报,皱着眉头说:“这一定是昨晚上费树声所请的几个陪客漏出去的。
我答道:“有了这个消息,万一又有什么人登门求教,我们的畅游计划岂不是又要打岔?
霍桑道:“那也不妨。明天我们若能找得一个旅馆,便可以悄悄地迁移。
这天上午霍桑应了费树声的请约,到外交部中去参观。我因着发热,就一个人留在寓中。心理学家说,人们的心理常会受身的影响而转变。身软弱或因病魔的磨折,往往会造成种种偏于消极衰颓的幻想。我的身既然不健,精神上真也感到烦闷,而且真引起了不少遍思。但是也有一件实际的事引动我的注意。我听得隔壁四十一号室中,有银圆的声音透出来,似有人在那里盘算款项。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钱,究竟来干什么。不过上一天在火车中,霍桑就料想他们俩的行筐中一定有钱,这一点现在果然已经证实了。
晚饭时霍桑仍没有回来。气候转冷了。我仍旧睡在上,虽不致兴客店孤灯之感,但室中并无暖气设备,冷冰冰地寂寞寡欢,再也不能合眼。到了深夜十二点多钟,街上的人声静了,旅馆中的寓客也大半归题。除了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外,一切的声音都已逐渐归于静止。霍桑仍不回来,我觉得翻覆不安。他今天整天在外面应酬,怎么这样深夜还不回离?他明知我一个人在客店里卧病,如果没有必要,怎么这迟迟不回来?一种意念突然袭击我的意识。莫非有偶然发生的案子把霍桑留住了吗?…或是他竟不幸地有什么意外的遭遇?这是我的神经过敏吗?不。因为我相信一个圆到面面玲线的人,不一定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在社会上做事,要是肯负责的话,一方面固然可以受人推崇,另一方面也不免会受人的嫉妒猜忌甚至怨恨。我们干了十多年的侦探生涯,所受到的社会上的称扬固然不少,但暗中和我们结怨的人也未始没有。此番我们出门旅行,报纸上既已漏了消息,有什么歹人暗中向我们狙击,也不能不算是可能的事。
时计打过了十一点钟。旅馆的内外都已完全静寂,我兀自不能睡着。我的头仍在群赠刺痛,鼻孔中依旧觉得热腾腾地难受。忽而有一种奇异的声音直刺我的耳官。我微微一震,便从上仰起了身子,敛神倾听。旅馆中却仍死寂无声。我重新躺下去,自以为也许真是我的神经在作祟了。
嘘……嘘……嘘…。
那怪声又继续发生了!这声音幽哀而纤长,像是秋夜中怪的鸣声,又像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合而嘘。我默揣那声音的来源,就在窗外阳台下面的马路上。我因急急从上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灰鼠皮袍,轻轻走到廉前。我先把窗帘拉起了一角,向外瞧视。。下面黑暗中有一缕电筒的光亮了一亮,正向我们的窗口直射;但一转瞬间那光又立即熄灭。我也急急把窗帘放下,蹲下了身子,心中十二分惊疑。
这是什么玩意儿?莫非我的通想不幸成了事实,当真有什么人要来和我们为难?但瞧霍桑的深夜不归,又加上这种怪声电光,岂不太凑巧?这当地我的思起伏的速度,任何算学家都计算不出。我应得怎样应付?回去睡?当然不可能。索开了窗瞧一个明白?那也太冒险。最后我才决定主意,不如悄悄地下楼去瞧瞧,然后再随机应变。
我已忘掉了头痛,急急套上裤子,把皮袍的纽子扣好,又拔上了鞋子,末后还罩上一件大。我打开了旅行皮包,取出了那支常备的手枪……
[续迷宫上一小节],定一定神,就准备开门下楼。
找在打开房门以前,又疑迟了一下。这时候旅馆中除了看门人和值夜的条房以外,旅客们都已睡了。我这样子惊惶地出去,假使那守门的人向我问话,我又用什么话回答?真会有刺客吗?还是我神经过敏?万一如此,会不会弄出笑话?这种轻举妄动,在我个人虽没有多大关系,但传到外面去,带累了霍桑的名誉,那岂不难堪?
这时候我又仿佛听得卧室外面的甫道中有轻微的脚步的声音。
声音也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人故意放轻脚步,含着偷偷掩掩的作用。更奇怪的,那脚步似乎到了我的房门外面便停止不动!
我的神经不禁紧张起来,一手握着手枪,挺立着不动,准备有什么人推进门来。隔了一会,房门却始终不动,可是我的本能上明明觉得门外有什么人站着!像这样子隔着一扇扳门地彼此敌对,我的精神上实在已忍受不住!我鼓足了勇气,右手握枪,左手猛握门钮,突的将房门拉开。
房门外面果真有一个人赫然站着!
三 惊呼
我说一句老实话,这时候我的神经委实已起了异象,若非那人开出口来,也许要闯出大祸。
那人低声叫道:“包朗,干什么?”
我呆了一呆,急忙收摄神思,把攀着枪机的食指放下了。我的眼睛围着从灯光中突向较黑暗的地方瞧去,一时实在瞧不清楚。那人似乎穿着黑的西装,铜盆帽的边檐压得很低。可是我听得了那不会错误的声音,知道这个人正是我悬盼已久的霍桑。
霍桑进了门来,一边旋转身去轻轻地把门会上,一边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他低声问道:“你的头痛好些吗?”他瞧见了我手中的手枪,又诧异道:“怎么?你拿了这玩意儿要打谁?”
我一时答不出话来,向他呆呆地瞧着。他的面也显得起骇不宁;他的惊讶的目光也一眼不笑地注射在我的脸上。
我问道:“霍桑,你可曾遭遇什么?”
霍桑反问道:“你指什么说的?”
“你不曾碰到什么意外——譬如暗中给人袭击一类的事?”
霍桑仍凝视着我的脸,缓缓地摇摇头。
“没有啊。你怎么有这个意念?”
“你为什么这样子深夜回来?”
“我因着树声的介绍,遇见了几个从前线回来的军官,听他们讲战事的经历,忘了时刻,撇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抱歉。”
“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回来?”
“电话是打过的,可是这里的电话线坏了,打不通。对不起。”
“晤,事情太凑巧!
霍桑拍拍我的肩,笑着说:“身上有了病,容易产生非非想。你凭空里疑心我遭遇意外,也就是一
我接口说:“这倒不是完全凭空。”
“喔,有什么事?”
“窗外的马路上曾发生过怪声和电光,都非常可疑。”我把经过的情形扼要地向他说了一遍。
霍桑听我说完,微微点点头。他卸去了外,把我送到边,又婉声向我曾解。
“这也许是偶然的事,与我们完全无关。昨天你在火车上劝我不必应费脑力,现在你自己的身子还没有健全,何必也瞎费心思?夜深了,快些题吧。”
刚才的事还使我放心不下。我总觉得有些踱跷。我又继续问话。
“你进旅馆来时,门外可有什么异状?”
“晤——没有。”’
“那末你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有这种偷偷掩掩的秘密状态?”
“这个——这也是你自己多疑。试想半夜里回到公共的寓所里来,假使也像那些没受教育和不顾公德的人们一般,高声惊扰人家,我们的人格又在哪里?现在你别再多说。第一着你得快快地解了裳,闭目安睡。如果你再有话,恕我不客气,我也不回答你了。”
霍桑这种强制的态度,我实在不能——也没法——抵抗。我受了他的最后的训诫,心中虽不满意,也只能勉强遵命。
我睡不多时,忽而做一个恶梦,觉得有一个刺客进我们的卧室来行刺。我一惊而醒,揭开帐门,忽见霍桑的帐子也在那里颤动。
我呼道:“霍桑!……你没有睡着?”
霍桑立刻低声答道:“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着了,梦见你被人打了一枪——”
“包朗,别再胡思乱想!快睡!天快要亮哩!”
我第二次睡时,比较地酣适些,不料又被一种惊呼的声音所惊醒。我突然坐起来,下瞧视,白漫漫的曙已经在窗上透露。那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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