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无罪之凶手

作者: 程小青14,777】字 目 录

并不曾煮过,却只在热茶中烫了一烫。因此我便成立了最初的推想。我知道一个人若使胃中先有了蛋白质,等到毒质入胃,便能使蛋白所吸收凝聚,不会渗入血液,只需施一番呕吐的手术,毒质便能完全吐出。在数星期前,我在中华医学杂志上见过一段新闻。有一个女人误服毒葯,幸亏那女人在中毒以前,恰巧吃过几个生蛋,竟因此救了伊的命。所以昨晚上我一看见蛋壳,便记起那个故事,随即构成了这个推想。

“唉!这故事我也听得过,原是很普通的。那蛋壳我也一样瞧见的,可是我竟想不到把它关合到这案情上去。

霍桑吐了一口烟,把那抱着的右摇了几摇,微笑答道:“当侦探的也是一个“人’,原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神通;唯一的关键,就在能注意这种细小之点,并且肯随时随地运用他的脑力罢了。

我点头道:“不错,我很佩服你的目光周瞩。但你当时可就怀疑守恒?

“不。第一步我知道这一定是家庭问题,不过还不知道谁谋害谁。我们听得冯母说守恒费,我又见他的皮包中除了几件旧以外别无长物;因此料想他是家庭中的一个子。所以若使假定守成母子为着要除去一个赘疣,故而设计把守恒谋害,原是很可能的。同时守恒如果习于下流,因费而企图夺产,进而产生这个谋,也同样可能。但这只是初步的假定,我还应进一步查明了守恒平日的品行,才能下确切的结论。

“守恒是在南京大学读书的。我记得朱锦章就是那大学的教授,此刻也放假在上海。所以我就连夜赶去见他。他果真知道守恒,说他是一个无赖的少年,平日赌博押妓,无所不为,因此欠了不少债款。其实他在上学期已被校中斥退了。这一点他的大母和弟弟分明还不曾知道。他在校中时,只有化学功课还有心得。因这一来,这案的关节又加重一点。”

我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真相已逐渐明了。略停一停,我又继续向霍桑质问。

我道:“这样,可见你对于这件案子早已明白。但我先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还叫我忍耐,不肯直截告诉我?”

霍桑又吐出了一串烟四,庄容道:“包朗,你不能怪我。你岂不知道,我先前所凭借的,还不过是单纯的推想?在得到实证以前,我又怎能轻易发表?我本预备到医院里去,瞧瞧守恒守成的呕吐物中是否当真含着蛋白。你总知道人事的变幻千绪万端,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我怎能不谨慎些儿?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蛋白在什么人的腹中,才能指定那人就是正凶。故而我打算先往医院里去证实一下,然后再发表意见。刚才李医土的电话,报告守成已死,守恒却没有死。我才敢确信我的难想果已成立——主谋的是守恒,不是守成。守恒大概自己觉得费不堪,迟早会受家庭的嫉视,所以就先发制人。包朗,现在你总可以明白和原谅我了吧?”

我谢过道:“这话不错,我当真不能怪你。这样说,这守恒确很刁恶。他现在虽决不会死于毒葯,但因着你的证实,大概还逃不掉法网吧?”

可是人事的变幻果真是匪夷所思的!霍桑的话立即得到了印证。在这当儿,霍桑还没有回答,电话的铃声又一度响动,我接了一听,又是医院里来的消息。

冯守恒也死了!

四 失败了

这消息竟使霍桑大大地震动。他丢了烟尾,霍的放下了抱着的右,仰直了身子。他的两眼张得怕人,呆瞪瞪地凝注在地板上面。他的额角上有汗,面颊霎时泛白,嘴也微微儿有些颤动。这一种失望而惊骇的形状,我委实从来不曾见过。唉!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他刚才所解说的推想,听了原是很入情入理。可是那不知趣的事实,竟把他的空中楼阁完全摧毁!因为如果像霍桑所料守恒是这案中的主谋的真凶,那他决不会自己毒死自己的!

唉,这一次霍桑竟不幸失败了!这对于他是一个多么严重的刺激!其实我在他完全证实以前,强着他解说案由,因而他才提前发表,闹出这个岔子,我委实在也有些分。我也开始抹汗。

我们静寂了一会,霍桑缓缓地从袋中摸出一块白巾,在额角上抹了一抹,又低倒了头。似乎羞于见我的样子。不过他的神气似乎宁静些。我这时只有同情,绝对没有轻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推想在我看来实在是致密无隙的,却不料事实的变化竟出乎意外。

那凶手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这不可思议的疑问,我实在无从解说。

霍桑又摸出烟盒,努力吐吸,一连烧尽了三支纸烟。约摸静寂了半个钟头,他忽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

[续无罪之凶手上一小节]到电话机前,匆匆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声很低,但我听得出他是打到德济医院里去的。电话打好了,他的脸上又现出一种变态。

他大声呼道:“唉!包朗,我错了!我错了!

我忙答道:“正是,霍桑、你当真弄错哩。不过‘人是会错误的’。你难得失错一次,也不必这样懊恼。现在你可有别的新的理解?”

“有,有的!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可就是那邻桌上遗留草帽的人?你早些为什么不想到他?”

“你说那漂亮少年吗?这个人我倒忘怀了。我第二次往酒铺里去时,那堂馆炳泉告诉我,这少年曾回转去索取他的草帽。

“炳泉可曾把草帽还给他?”

“是。他已依照我的话,把帽儿还了那少年哩。

“炳泉可曾问明这少年的姓名地址?”

“没有。

“现在我们还能找寻这个人吗?”

“找寻他做什么?这个人和此案没有关系。

“唔!没有关系?

“是啊!我所说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和冯氏兄弟同桌的穿黑绸长衫的老年人。

我领悟道:“唉!我早就疑心他了。我们起初不从这方面着想,却虚费许多工夫绕圈子,实在是很可惜的。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但自言自语地高声说:“是的。……冯守恒实在是那老人杀死的!

我点头道:“现在你既已明白,你可知道这老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末我们从哪里去捕他?

“捕他?为什么?

“为什么?奇怪!这个人可以任他逍遥法外吗?

霍桑忽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们用不着捕他,也没有查明这老人的必要。”

这话近乎不伦不类,我不明白他的含意,不禁暗暗纳罕。霍桑的神经会不会失常?

我瞧着他道:“太奇怪!霍桑,你既然说他杀人,又说不必捕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霍桑叹了、口气,庄容地说:“这老人在事实上虽然杀人,却并不负法律的分。根据宗教的立场说,就是那至公无私的神,借着他的手裁判了一个恶徒罢了!”

这几句话太玄妙,我仍是莫名其妙。我凝视着霍桑,难道他因着失败的缘故,刺激过度,神智果真昏乱,才有这不伦不类的话?霍桑似已瞥见了我脸上疑惑的神气,便也抬头瞧瞧我。他重新坐下来。

他道:“包朗,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那杀死守成的凶手是守恒;那守恒本身,却又死在那第三个同桌的老人的手中。这老人好像是天秤上的破码,竟把这件事的轻重平了下来。我们知道他们离家时只有兄弟二人。这老人定是守成的朋友,他们大概是在路上相遇的,守成就邀他上酒楼去同饮。老人也许说有别的事情,不能久留,曾有过一度推辞。那时守恒在旁,大概也竭力怂恿。因为他们如果有三个人同桌而饮,那末他们俩中毒以后,既有另一个嫌疑的人负责,守恒的计划更不容易穿破。所以在邀饮的时候,守恒必以为这老人暂时同饮,可以助成他的计谋。不料事实上恰正相反,竟因此丧失了他的命。

我仍疑问他问道:“怎么?照你的说法,这案子的主谋人还是那冯守恒?是不是?

霍桑点点头。“是啊。他利用了他的化学知识,预先吃了两个生蛋——这一点李医师此刻已经给我证实,守恒的胃中还有残余的蛋白质,守成的胃中却没有。他起先想利用那老人暂时坐一坐,给他做一个挡箭牌。我们听炳泉说,老人坐了一个钟头光景就要先走,可见他另有事情,守成邀饮时,老人一定曾表示过。守恒想利用他,当时必也帮着邀请。谁知道老人在第一次辞退时——那是在到酒楼一小时以后——又给守成留住,又隔了半个钟头方才辞去,这才坏了守恒的大事。因为有老人在旁,多一双眼睛,守恒不便下毒;等那老人辞去以后,守恒才将批毒悄悄地放在酒壶里,弟兄俩一同喝了,就也一同送了命。

当前还是白茫茫的一层薄雾。我承认我的眼力太弱,一时还看不透它的内幕。空气非常闷热。窗开着,可是风姨不肯光顾。我的头部的汗液溜到我的颈项。一会,我乘着霍桑略略停顿的机会,又提出我的疑问。

“霍桑,你再说得明白些。你说下毒的是守恒自己,而且下麦时又在那不知姓名的老人离去以后,那又与老人有什么相干?你怎么又说老人杀了守恒?

霍桑直视着我,反问道:“怎么?你还有这样的问句?你总也知道人们的胃的正常的消化机能,在食物入胃后三至四个小时,可以完全消化。但有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还无需这么长的时间,蛋白质就是其中之一。守恒在离家前就吃蛋,到达酒楼的时候,离他吃蛋至少总已有半个钟头。他们在到酒楼以后,经过了一个半钟头,那老人才分离辞去,守恒才有机会下毒,那末,前后已经有两个以上的钟头——换一句话,守恒喝毒酒的时候,离他吃蛋时已经间隔了两个钟头以上。包朗,你想那时候守恒胃中的蛋怎么样了?不是已经——至少是大部——消化了吗?那末它还能有吸收素素的作用吗?当然不能了!可是守恒也许是不曾彻底地明了这微妙的作用,也许是谋昏迷了他的脑子,一时模糊,忽视了蛋白质的时效,依旧喝他自己下毒的毒酒!你想如果当时没有那个老人,或者那老人坐一坐就走,守恒的胃中蛋白质还没有消化,他中毒后自然马上会给人送到医院里去洗胃,因着蛋白的吸收作用,毒素决不会散发,他不是毫无危险,而人家决不致疑他吗?然而他的弟弟守成,因着没有蛋白的收敛,必致丧命无疑。这样他的夺产计谋不是可以安全遂行了吗?

这揭露是非常微妙的,也是非常使我激动的。我一时没有说话,静默就控制了这办公室。闷热的空气似乎松舒些。霍桑的面客仍非常庄肃。我不知他的思绪又漾到了哪一方面。

我说;“这样看,这老人的确是无形地杀死了这个谋的冯守恒。

霍桑点点头。“对,可是他是完全无罪的。”

“‘那末,你的推想仍旧没有错。你到底不曾失败。

“不,这不能不算是我的失败。守恒的死完全不在我的推想的范围之内。

“这里面只多了一重曲折,也怪不得你。

“至少我的结论是过早的,下得太迅速。这就违反了科学态度。包朗,我决不能宽恕我自己,你如果要把它发表出来,应得列入失败的一类中。

我又沉默了。他的所谓“过早”,我至少也得担负一半的责任,可是我也用不着向我的朋友认错,我知道认了他也不会接受。

我自言自语地说:“那冯老太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要怎样伤感哩。

霍桑突然抬头说:“包朗,这是不值得你寄予同情的。我们的传统的‘因果’观念,决不是单纯的迷信,‘种瓜得瓜’,尽合得上科学的因果律。冯守成的父用什么方法挣得他的家产,用不着费什么注解。现在守恒是个刁恶的子,守成也是个专诚消费的烟鬼。社会上少了他们,决不是损失!你不值得为他们伤感。

我辩道:“不,我当然不是为这样的人伤感。我想到那冯老——”

霍桑突然立起来。“好了。包朗,别再空谈。汪银林也许正在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得马上去看看他。走。”

他从架上拿下了两顶草帽,一顶给我,一顶自己戴在头上,拉着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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