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海船客

作者: 程小青9,721】字 目 录

秀一见,怒目瞧着来客,默默地向他打量,现出一种又惊异又疑讶的状态。

那船役先开口说:“这位先生独坐在大餐室里,没有船票,又不肯照补。他说他跟吴买办认识的。

吴子秀仍盯住着来客,忽连连摇着头。

“我不认识啊,我不认识啊。”他说时,更露出一种惊骇的样子,又把身子靠住了帐桌,似乎他的两条又在那里发抖,没有支撑已站立不住。

我瞧那少年穿一身笔挺的浅咖啡花呢的西装,淡蓝缎子的领带上缀着一枚钻石扣针,头上戴一顶灰呢帽,服装确很漂亮。他的面貌很美秀,但神上有些惊慌,并且有一种慾言不吐的样子。幸亏他的两只手完全空着,我才不防他有什么意外的举动。

他期期然答道:“吴先生,我本来认识你的。你怎么忘掉了?

吴子秀忙道:“就算你认识我,怎么乘船不买票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少年忽涨红了脸,张口结地说:“我——我——”

我看见了他这种状态,更引起疑心。我正待口向他问话,忽见又有一个人提着一只皮包,急匆匆奔进舱来。那是一个船上的职员,一进舱后,把皮包放下了,就向吴子秀报告。

“我在楼梯口发现这皮包,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问了一会,也没有人认领。故而我把它拿来,请你发落。”

吴子秀起先本全神贯注地瞧在少年的身上,一见了这只皮包,他的注意力移转了。他先向戈明寿瞧瞧,又回头来瞧我。我要想表示意见,可是已来不及。

吴子秀忽然欢呼道:“唉,我们的计划大概已成功了!这皮包里面一定就是徒们所丢弃的证物。”他瞧着那个‘领少年进来的船役。“桂荣,你去叫一个机匠来,快把这皮包打开!”

我走近一步,接着身子在皮包的机钮上用手按了一按,那皮包已应手而开。

吴子秀又大喜道:“唉,桂荣,慢!你不必叫机匠了…,包先生,你瞧瞧,这里面有多少军器。”

他说时他的身子忽而退后些,好像怕这皮包会突然爆发。戈老头儿也明哲保身地采取同样行动。我却并没有这不必要的戒备,弯着腰把皮包开了。顺手将包中的东西一件一件……

[续海船客上一小节]取出来。但皮包中除了几件寻常的服以外,只有一只心形的紫统匣子,却绝不见有什么手枪或别的凶器,炸弹更是神经过敏。

可是在这个当儿,有一种奇怪的情景发生了。那吴子秀戈明寿二人看见皮包中并无异物,正在凑近来失声惊讶。不料那个暂时被丢弃在一旁的西装少年,忽而从吴子旁的背后直冲过来。他涨红了脸,张大了两眼,疯狂似地猛力伸出手来。他一手把那只绒匣子抢起来,嘴里连声呼喊。

“唉!对!对!这真是我的东西?——一这真是我的东西!

莫名其妙?是的,这确是我当时的感觉。我正自惊讶着,忽见这少年且说且把那只绒匣急急地塞在自己的袋里,仿佛防人家夺去的样子。其实这是过虑的,这时候大家都呆住了,绝没有人和他争夺。他这种出人意外的举动,委实带几分疯气。

我先开口道:“这东西是你的吗?”

少年只顾点着头,却不答话。

我又说:“那你应得说明这回事的原因啊。”

少年抹了抹他头上的额汗,又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不过第一着,你们先听我一句话。”他的声提高了,神气似也比先前镇静了些。

我道:“你有什么话说?”

“你们不是要搜查海盗吗?”

“晤——是的。”

“那末——你们——你们应把这搜查的举动立刻停止。”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件事完全是没有的。”他的呼吸还是瑞得厉害。“唉,对不起,抱歉得很!海盗—一海盗就是我——可是——一可是我实在不是海盗!

他不会是个疯子?我这感觉并不是孤独的,因为那戈老头儿又在抚摸他的秃顶,吴买办也张开了小眼向我发愣。我们都不接口,仍让这少年说下去。

“我———我只因为失掉了这个东西,才利用这条计策。哎哟,真正对不起!这一着要请你们千万原谅!”他穿着西方服装,竟行起东方的礼节来——一他不住地拱手作揖。

四 巧计

那少年的解释委实都出我们意料之外。原来我们无意中都做了他的傀儡,成全了他的某种目的!

他的解释却很有趣。他姓金,名叫咏秋,是华新银行里的一个出纳主任。他新近为着订婚,特地购了一朵珠花。不料在三天前,珠花忽而失窃。后来他查明那珠花是被他家里的一个叫朱翠的女仆和一个aq阿福的车夫通同了偷出去的.他本已报了警局,但四探访,总找不到这一男一女的踪迹。直到这天的晚膳以后,那车夫阿福忽而自己回去见金咏秋,声言他受了那军的迷惑,帮助伊窃取了那朵珠花,一同藏匿在一爿小旅馆里。翠说伊有方法销赃,故而把珠花藏在伊的身上。谁知一连两天,毫无出卖的消息。阿福才知上了军的当,因而他懊悔起来,特地向主人自首告发。

据阿福说,这翠另外有一个姘头的男子。上夜里他听得翠起来开后门。阿福也悄悄地起来。听见伊和一个男人在门外谈话。他仿佛听说这东西在本地不妥,又听得“香港”和“春江”轮船的活儿。他当时还不大明白。等到早晨起来,翠叫他陪着伊一同往浦东乡间伊的戚家里去。陪到了那里,又问起那朵珠花。伊仍一味游移推倭.他才醒悟过来,他知道中了这女仆的角谋,做了伊的工具。他就独自赶回上海,到主人家里来认罪合发。

金咏秋解释到这里,又继续说道;“我得到了这个消息,当然喜出望外,料想那朵珠花因着不能在上海销售,故而翠叫另一个人悄悄运往香港去出卖。我查得春江轮船果真在今夜里开往香港,但那翠既已安心往乡间去,可见并不同往,阿福又不曾和邓军的另一个相好会徽过,故而那运殊花的人虽在船上,我也没法指认出来。

“这时时候既晚,我已来不及把那翠报来指引。就算报告了警署,一时也必没法可施。但这珠花不但价值在二万元以上,而且我费了不少心思四拣选,才购得一百二十二颗粒粒精圆的珍珠。我委实告不得失掉。我也知道如果要在轮船上搜查,一定最办不到的。于最情急智生,我才想出这——这一个空城计来。唉,先生们,抱歉得很,我要使你们代我搜查一下,等到搜查以后,我打算再设法查明有没有发现这朵珠花。如果有的,当然就不能破获。

“因此之故,我模仿着徒通信的口气,利用着一个上流乘客给我做一个报信的人。我老实说,这样的纸团,我本已预备了两三个,以防有什么粗心的人,或不肯多管闲事,随手把它丢了,这计划也许不灵、不料我把第一个纸团塞进了那个高个子的黑人的手中,事情便成功。那人一走进舱中,将纸团展开来瞧了一瞧,就给我实行这小小的计划。我那时本暗暗地监视他的举动,后来我见他自到这里来见你;才知我的计划已一部分成功。”

这一个问葫芦总算打破了!那个报告的唐宝楚显然也被动地做了他的傀儡。但霍桑此刻还没有来,不是也走进了歧路,还在那里调查这个唐宝楚吗?这玩意儿竟教人家如此劳师动众,未免有些可恶。

吴子秀很恨地作抱怨声道;“你的计划固然很巧,却累人吓碎了胆!

金咏秋又连连作揖,重新伸手入袋,把那紫绒匣子取出来。

“是的,吴先生,对不起。不过我这举动委实也是万不得已。我真是一百个对不起你们。现在这东西既已追回,你们要我怎样报酬,我都听命。不过那个偷运珠花的同,谅必已侥幸地逃走了。”他随手把那绒区上的一个金属小或用指爪抵了一抵,绒匣的盖立即开了,匣中果真是一朵白光耀眼的珍珠菊花。他又欢喜声道:“你们瞧,这珠子的光彩多么好,并且——”他说时已把那珠花取在手中,忽而眼睛一定,顿时住口。他作惊讶声道:“怪了,怎么竟变得这样轻?——哎哟!不好!这珠子已经变成假的了!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警报!我们三个人又都为着他暗暗吃惊。这一出滑稽的把戏将要闭幕,却不料还有这一个变端。谁又想得到?

金咏秋又失望声道:“唉,这恶汉委实厉害!他已把真的取去,却留下这条假的做身工具!哎哟!不得了!现在还有什么方法追回来呢?”他最后的一句声音,哽咽而阻塞,几乎要哭出来了。

“还好,你总算还有运气。别哭!你的真珠花已有了着落哩。”

奇怪!这时候竟另有一个人从舱窗外面接他的口。我回头一瞧,才知说这话的人就是我的老友霍桑。他显然已在舱门口听了好一会,我们却听得出神,没有注意,直等这紧要的关头,他接了一句口,才推开了舱门笑眯眯地踱进舱来。……

[续海船客上一小节]金泳秋张大了眼睛,忍住了呼吸,向宫桑瞧着,都开不出口。

我高声介绍道:“这就是霍桑先生。

舱中两个所谓买办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集注在霍桑的身上。霍桑仍带着笑容点点头,随即向金咏秋说话。

“你的故事怪有趣。不过你是受过教育的,怎么这样子自私?你这种举动,分明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岂不是太冒失?太无理?你今晚虽没有耽误这轮船的开行时刻,但叫这船上的一班职员们吃了这一番虚惊,你又打算怎样报偿?”

那少年气息淋淋地答道:“我——我知道的。霍先生,我实在该死!我已经说过,只要我的珠花追得回来,无论怎样罚办,我都听命。——但是——霍先生——你——一你不是说我的珠花已经有着落吗?”

霍桑微微点了点头。“这样,很好。此刻难童教养院正在募集基金,你应用这吴子秀先生的名义,捐助一万元。明天你可凭着捐款的收据,到警察总署里去换你的那朵珠花。

金咏秋大声道;“霍先生,当真吗?如果真的,我一定道命。

霍桑道;“谁和你开玩笑?你为着失掉珠花的事,不是已和侦探长江银林接治过一次吗?他和几个弟兄今夜里也曾为了你忙过一回,明天你不妨就向他去交换。你也应当谢谢他们呢。

五 偶然的机缘

这幕小小的喜剧———一幕不平凡的喜剧,现在已到了闭幕时间了。但霍桑怎样揭幕,怎样破获那朵珠花,当然也需要有一番解释的。他当初接了我的电话,立即通知江银林,约几个探伙一同到船上来探查。接着他另外打一个电话到恒裕庄去探问,那经理唐宝楚果真有上船后重新返回的事实、他觉得这人既有着落,还没有急切侦查的必要,就会同了汪银林等赶到轮船上来。他们到了码头,霍桑便留心观察,料想搜查的计划实施以后,如果真有什么海盗徒,势必要避免逃下。

那时霍桑果然看见有一个服装华贵的男人急匆匆地下船,神情上非常慌张,霍桑觉得他形迹可疑,忙指给汪银林瞧。汪银林恰巧认识他的,这个人是一个拆白骗子,名叫马金生——绰号叫小马———一从前已犯过案子,受过警察局的拘禁。

霍桑便上前将他拦住。那人越发惊恐,夺身要逃,就给旁边的探伙捕住。接着他就从那骗子身上搜出了那朵珠花。不过当时他还不曾想到这珠花案和劫船的疑案有关。他就叫汪银林将珠花藏好,又派一个探伙把那马金生先带回答局里去。他让银林等在码头上守伺,自己上轮船来瞧,方才明白了这案子的真相。

霍桑在事后笑着说:“这案子虽说是我破获的,但实际上完全是出于偶然的侥幸。

第二天马金生在法庭上吐供,承认他本和金咏秋的女仆翠姘头。他听得伊的主人新购一朵重价的珠花,就主使那女仆行窃。到手以后,他觉一时没法销售,便定意带往香港去货。但他为谨慎起见,恐防路上有什么阻碍,或是漏了风声,被人留难,或者另外有同道们嫉妒劫夺,因此他又特地备了一朵假的珠花藏在皮包中j那朵真的却藏在身上,以备在危险时借此身。

那晚上他要避人注目,乘的是头等舱。他躺在舱里,忽听说要把行李编号。他觉得不妙,因此就提了皮包下船。不料他正要下梯,看见楼梯口有人监守,局势的确尴尬。他寻思真的珠花既然在他自己身上,为避免不必要的嫌疑计,便丢了皮包下船,但想不到他下船时仍被霍桑拦住,到底逃不出法网。

这案子结束以后,难童教养院果真收到一注吴子秀名义的一万元捐款。马金生和翠都判了监禁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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