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灰衣人

作者: 程小青32,278】字 目 录

。我立直了远望,看见他奔过远远的一盏电灯下时,觉得他的身材似乎很高大,穿着一件灰的长袍。但那人奔过了那盏电灯,我便再瞧不清楚了。我在这一瞥之余,也曾拔脚追踪。可是说也惭愧,我刚才跨了两步,我的脚底在泥径上一滑,又覆面地跌了一跤。等我第二次起立的时候,那逃走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我的雨上却已弄得满是污泥。

这时我的神智已经清醒多了。我料想华盛路上必已发生了凶案。我既然没法追捕逃走的人,不如就到那边去瞧瞧。我回身绕过了转角,抬头一瞧,看见朝南一排的西式房子约摸有十多宅。那屋子的前面各有一小方空地,围着短墙和铁门。这时有几家的楼上,正在开窗瞧视。约摸向西第五六家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树下的泥人行道上,俯身瞧什么东西。

我急急赶到那边,才见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躺在地上,旁边那个穿黑棉袍的男子,正接着身子想扶他起来。

那人见我走近。呼道:“唉!先生,不好了!我的主人给人打坏哩!先生,你可能助我一臂,把他抬起来?”

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托住那受伤人的肩膊。

那人穿着一件酱厚呢的大,里面是一套藏青哗叽的服,身材约有五尺左右,呢帽已经丢落,膏抹的头发也已散乱。从电灯光中估量他的年龄,约在三十开外。他的……

[续灰衣人上一小节]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目,嘴里的呼吸急促,还不住地哼着。他的服既厚,外面又不见血迹,一时却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我又瞧那仆人约有四十岁以上,黝黑的脸儿带些方形,满脸粗麻,瞧见了似不很讨人欢喜。

我向那仆人说:“现在你提起他的两脚,把他抬到里面去再说。”我向墙上的一块铝皮牌子瞧了一瞧。“你主人可就是董贝锦律师?”

仆人摇头道:“不是。我们住在这一家。我主人叫罗维基。现在请你把这扇铁门推开,你先倒退着过去。”

我举起一足回头把那铁门踢开的时候,果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标着“西医罗维基”的牌子。一会,我们已把那受伤人抬到一间诊察室中的沙发上。

麻子仆人忽大声道:“唉!我主人是带着皮包出去的,怎么刚才没有瞧见?”

他说着又匆匆赶到门外去。一会儿他回进来时,手中只执着一顶黑呢帽。

他向我说:“皮包不见哩,谅必已给那凶手劫去了。”

我已着手把罗维基医士的外或子解开来,又解开了里面的哗叽短褂,才发现他的左肋外面有一滩鲜红的血迹。我才知道那枪弹就是从这地方进去的,谅必还没有穿出。

我回头问道:“你想那皮包是凶手劫去的吗?皮包中有什么东西?”

仆人答道:“那是我主人诊病的器械。刚才他正要出诊,故而把皮包随身带着去。”

凶手会抢劫医师的诊察器械?这似乎不近清理,但这时候我已来不及追问。

我说:“现在他需要别的人给他诊视一下哩。这里邻近有医生吗?

仆人摇摇头。“没有。”

我瞧那受伤的人眼睛仍紧紧闭着,眉皱蹩,表示他正感着非常的痛苦。他的有短须的嘴开而不合,呼吸比前更短,哼声也比较低沉些。我私念这个人是否还有挽救的希望,已是难说,但请医的手续当然是不可少的。

我又问道:“这里有电话吗?还是打电话去请一个医生罢。”

仆人道:“好,我们有电话,就在后面的书房里——”

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声却先响起来,沙发上的罗维基医士突然两目大张,又张开了嘴,咽喉中发出格格的微声,好像要说什么,却到底发不出声音。

我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话?谁开枪打你的?”

他似乎没有所得,设光的眸子仍在视着不动。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的铃声仍不绝地响着。罗维基的身子本横躺在沙发上面,忽又手足牵动,似乎因那电话的缘故要想撑起来。其实地全身的神经早已失了效用,除了略略地牵动以外,再也不能动弹。

我会意退:“你要听电话吗?好,我给你去听。”

那受伤的人仍直视着没有表示。我立即走到后面书室里去,接了听筒,忽听得电话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问道:“你们是罗医生家吗?”

我急答道:“是。你哪里?”

那女子道:“这里是吴公馆。太太等得不耐烦了。请罗先生快来。”

搭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铃响,那边已挂断了。我本想向接线生变问那边的号数,但摇了几次,没有人答应,分明那接线上的事务正很忙民、一时来不及兼顾。我重新回进诊室,忽见那罗维基又闭拢了眼睛,脸也更见灰白。他的两手牵了一牵,两条挺一挺,便静止地不动。我凑近他的鼻子一听,才知他已透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这对我才觉得请侦探比请医生更重要了。”

我向那仆人说:“你穿在这里。我来打电话到警署里去报告。”

那仆人瞠目结地呆住了,脸上表示一种惊讶的神,他的右手举一举,又垂落了,仿佛要想阻止我这举动,却又不敢启齿。我不等他的答语,立即回进电话室去。我先打电话给西区警署的侦探倪金寿,不料倪金寿不在。我向署中接电话的人说明了地点电话和发案的大略情形,叫他们链打发人来察勘。我又想起了霍桑。我觉得这件案于有几个特异之点:凶手劫夫的是诊察器械;死者临死时对于电话的注意;电话中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都很有研究的价值。霍桑也许乐于从事。可见我打电话给霍桑时,霍桑还没有回到寓里,我只能照样告诉了他的旧仆施桂。

我连扑了两次空,心中未免怏怏,只得重新回进诊室里去。我看见那麻子仍站在一旁,但和罗维基的尸距离得五尺远,脸也泛白,眼睛里漏出骇光。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我叫曹福海。

“这里只有你一个仆人吗?

“还有一个徐老子。伊刚才已先睡了。我可要去叫伊起来?”

“慢。你在这里服役了多少时候?”

“还只两个月。”

“唔,刚才你主人是出诊去的吗?”

“是。”

“出诊的地点是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那末,你把刚才他被人开枪打死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我主人说要出诊去,叫我先睡,因为他有钥匙。我关上了这里面的一扇门以后,就回到后面我的卧室里去。我刚在那里整理上的被褥,忽听得一声枪响,大吃了一惊;仔细一听,又听得我主人喊痛的声音,才奔出去看。我到了门外,看见主人已经跌倒在地上,有一个穿灰短的人正飞奔向西。那时我忙着想把主人扶起来,来不及追赶。但主人已经不能转动,他的身又重,我拉他不走。再过一会,你先生也就赶过来了。”

我讶异地问道:“你说你看见一个穿灰短的人向西面奔去?”

曹福海点点头。“是的。”

“他是穿短的?不会是穿长袍的吗?”

“不会。我看清楚。”

“他会不会是向东逃的,你误会了方向?”

“不会,我不会误会。我明明看见他向右手一边去的。”

那麻子的说话既然这样确定,显见他所瞧见的穿灰服的人,并不是我所瞧见的那一个。这里面显见有两个穿灰的人,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一东一西,分两个方向逃去。

我又问道:“这个逃去的人,你可认识?”

福海说:“我不认识。”

“你可曾看清楚地的面孔?”

“也没有。我只见他的背形,没有看清楚。”

我向那诊室的四周瞧了一瞧,又道:“你的确看见你主人出门时是提着皮包的?”

曹福海又点点头。“对,我的确看见。在我没有回进房里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提着皮包准备走出去。我问他可要给他唤一辆车子。他说今夜下雨,这里附近太……

[续灰衣人上一小节]冷静,一时唤不着车子,他不妨自己顺路去雇。接着,他就走出去,我也就到后面去了。”

“他出外时,你没有给他关外面的前门吗?”

“没有。外面门上有锁,他出门后随手下锁。这锁有两个钥匙,我也有一个。后来我听得了声音奔出去看,也曾费过一会开锁的工夫。

“那末他大概是在出门以后,正自回身锁门的当儿,被人开枪打中的。你想是不是?”

“也许是的。但我在他出门时,还约略听得他说话的声音。

“喔?在门外面说话?”

“是。”

我急忙道:“唉!这一点很有关系!你听得他和什么样人说话?是男人还是女人?”

曹福海道:“我只听得他的声音;是不是和人说话,或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

这一点可惜没法证实,但自言自语,好像不大会。大概这罗维基出门以后,还曾和一个人谈过话。这个人是谁?可就是打死他的凶手?假使如此,凶手既和死者互相交谈,可见他们俩本来是认识的。这一点在侦查时当然很有助益。

滴铃铃!……滴铃铃!

后面书室中的电话又响了。我以为是霍桑或倪金寿的回音来了,自然抢着去接。不料又出我的意外,这电话的来源又是莫名其妙。不过因这一次电话,才引出了这案中的一大线索。

二、我的冒险

我先前第一次接得的电话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有一个姓吴的太太正等待罗维基会。这是不是出诊的一家,我不知道,有没有嫌疑,也完全没有端倪。但这第二次的电话更是觉得奇怪。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着不很纯粹的上海话,语气又很急促不耐。

他劈头第一句就问我:“你是维基?”

我一转念间,便定意暂且冒一冒。“是。你是谁?”我防他听出声音,故意咳了两声嗽。

那人答道“我是虎臣啊。我等你好久了。怎么还不动身?你得知道,这件事耽搁不得呢!

他听不出我的声音,第一重难关总算达过了;他又说耽搁不得。什么事耽搁不得?我看不像是医务上的事。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我心中不禁暗暗地欢喜。

我又故意低着声音,答道:“唉!对不起!我马上就出来了。你——”

那人忽作疑问声道:“你的喉咙怎么样?怎么声音这样低?”

我不禁微微一震。他不是已瞧出我的破绽来了吗?但我仍保持着定力,索再咳一声嗽,再放胆答话。

“我刚才喝了几口风,忽而咳起嗽来,故而声音有些儿哑。喂,你此刻在哪里呀?”

那人道:“什么!你忘了?昨天我不是和你的定的?”

可恶!他不肯说!可是我倒难回答立但这是个紧急关头,除了冒险试一试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我又含混地答道:“那怎么会得忘记?我只怕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故,另换地点。

那人道:“不,眼前外面还没有风声。你赶快就来。

唔,“外面还没有风声”,这句话显示了我的料想没有错、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着急万分。这显然是一条重要线索,这个人明明和死者约定了干什么秘密勾当。但我不知道这人在什么地方,事势上又不容我发问;如果再一问他,难免立即穿破。一刹那间,我又想出了一个救急的方法。

我忙答道:“喂,我此刻就要出门了。但还有一个辞不掉的急症,有一个人在这里坐等,我不能不先跟他去走一遭。我到那边后,如果能够立刻身,决不耽搁。可是万一有什么留难,我可以打电话通知你。你那边的电话号数是多少?

那人停了一停,才答道:“一九o四八。

我的心头突突地乱跳,神经上受了连带影响,竟也不能安定。我竭力镇持着,早把那挂在电话箱旁的号数簿取在手里,急忙忙检查一九o四八号,才知是大江旅馆。

我乘机再冒一冒。“好,别的事我们见了面再谈。喂!你仍住在五十六号房间里吗?

那人忽抱怨地道:“不,七十一号啊。你怎么也忘了?

我急道:“唉!不错,我弄错了。刚才有个朋友在东方旅馆五十六号打电话来,故而我记错哩。再谈。”

我正要把电话挂断,听筒中忽又有急促的声音。

“喂,慢。你不是说还要去看病吗?那东西又怎么样?

僵!那东西?什么东西呢?我可能问一声吗?不!绝对不能!这一问也许会全功尽弃,我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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