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的,先前王良本也曾疑到。”他的目光走一定,又侧一侧头;接着吐了一口烟,直视着那少年。“小朋友,你已经受过些教育,总也知道纯正的恋爱,原不能算不正当。不过在你的年龄,学程没有终了,就谈恋爱,未免太急些。并且这种鼠窃狗盗的举动,少年人万万干不得!你何不光明正大地向你的父母们说明白?”
姜宝群吞吐道:“霍先生,你不知道我父的头脑是非常守旧顽固的。他对于这文明自由的举动,一定不——”
“不”字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吐出,办公室的门砰然推开,有一个矮小肥胖的人大踏步直闯进来,施桂却反而跟在来人的后面。我惊异地仰起了头,定睛一瞧,这不速客就是那孩子的父姜智生。他来得太突兀了!我们都出意外——霍桑是除外的。智生的脸上怒气冲冲,他个含笑弥院的面庞忽已变成了怒目金刚。这时他跨进了门,反手将施桂关在门外。那孩子的面容灰白,吓得什么似的。他已离了椅子,呆立着发抖。霍桑也从藤椅上立起身来,现着些不安的样子。姜智生似乎已在门外偷听了好久,所以一走进来,便如指指着他的儿子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东西!文明?你的举动真文明。是的,我是守旧顽固的,不配有你这样文明的儿子!小鬼!给我滚出去!你——”
霍桑走前一步,劝阻道:“姜先生,请息怒。这孩子的话果真失当,不过你此刻同样是来做客人的,似乎也不应有这个样子。我所以预先请你来,原想使你容易明了这里面曲折的情由,好省我间接的解释。你怎么这样子没有涵养功夫?唉,请坐,请坐。
姜智生定了定神,似也觉得他如此咆哮发作,当真未免失检。他静默了一会,他的怒气便渐渐降下了些,但他并不坐下。
他又向他的儿子说:“好,现在我不和你多说。你既然有本领把珠子送出去,总也有本领取还来。现在那真的一粒在哪里?快拿出来!
姜宝群张大了眼睛只向霍桑呆瞧。他的眼光中含着一种暗示,似问他有什么解决的方法。霍桑却似没有瞧见,但向他的父说话。
他说。“姜先生,我来说一句公平活。这珠子既然是他祖父指定是做他的婚礼的聘物的,如果方法妥当,你当然也不致固执拒绝。是不是?”
姜智生答道:“那不错。但现在珠子已明明波什么人从中窃去,我怎能不问?”
霍桑的两手在白胶布的裤袋之中,又回头向孩子道:“你听得没有?你的事如果用正大光明的方法,你父原也是赞成的。你说他的头脑顽固,委实太荒谬。你冒犯了尊,回去后应得好好地请个罪。关于那一粒真珠子的问题,你可有什么意思?
姜宝群低声道:“我实在不知道。我给伊一粒真的;伊却还我一粒假的。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
“你想就是陈秀梅掉换的?”
“不,我想伊不会如此。或是伊家中的人换的,也未可知。
“你在第七号里将珠拿回来后,可曾打开来瞧过?
“没有,我直接投到秀梅家里去的。
霍桑点了点头,说道:“那也怪不得你。幸亏你昨夜没有真个到秀梅家里去索回真珠,否则再误三误,这件事又要被你自己弄坏了。好了!这事就这样解决吧。珠子在我这里,你们就带了回去吧。霍桑的右手早从裤袋中伸出来,一粒珠子承在他的手掌中。那珠子圆润而带红,中间绕着一缕血红的细纹,果真是姜智生所说的世传之珠。
八、结束
我们在秋天的薄暮,常见晴空中云片叠叠,涌现出种种奇形怪态;一转瞬间,那云片的形态又会变幻无穷,往往出人意外。霍桑的举动有时候出人意外,真可说得上“幻于秋云”。例如这一次他突然间把珠子拿出来,谁都不曾意料到。姜智生父子起先似乎还疑心霍桑开什么玩笑,呆住了不敢发话,我也有些半信半疑。后来姜智生凑近些去,眼光注视在霍桑的手中。他忽然伸出手来,急急将珠子取起;再把珠子仔细一瞧,便不禁失声欢呼。
“唉!这真是我家的珠子!霍先生,你从哪里得来的?
那孩子宝群张着两目,竟像胡桃大一般。我不知他心中是喜是惊。我的外表上虽仍保住着镇静,心中也很惊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过我明明知道霍桑在这紧急的关头,决不会有闲心思和人家开玩笑。
霍桑微笑着说:“姜先生,这珠子已经落在第三个不相干人的手中。幸亏我发觉得早,不曾出销。现在既已珠还,你也不必追究。这件事终算可以圆满了结哩。”他旋转头来,笑嘻嘻地瞧着宝群。“你干这件事,真可说一误再误。你把假珠子赠送你的情人,不又是一件冒昧的事吗?你回去以后,也得赶快想一个法子,向这一位陈秀梅女士道一个歉呢。
那孩子连忙把目光避去,他的下颌贴住了臆,似乎不胜羞愧。
霍桑又说:“这事既已和平了结,你们大家也就向和平方面进行吧。现在你们可以好好地回去哩。
姜智生立起身来,鞠了一个躬,说:“谢谢霍先生,你使这一场平地的风波转瞬间消归乌有。我真不知道怎样酬报你。”
霍桑笑道:“不必,不必。我因为空闲得太无聊,正觉得闷极。现在我得到了两天的消遣,已尽够做我的报酬。不过那位王良本先生为你奔走了一回,你少不得要谢谢他。
姜智生连连拱手道谢,又说了不少改口补报一类的感谢的话,才带着他的又窘又喜的儿子分别而出。霍桑送客回过来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王良本,方才重新坐下来吸烟。
我问道:‘喻是不是预先把姜智生藏在里面的?我进来时所以在门口停顿一会,就为着他喝?”
霍桑答道:“是的,这样一来,不是省使得多?否则我问明白后,还要向他的父解说,岂不要多费一番口?”
我点了点头,满意地摸出纸烟来。
霍桑吸了几口烟,又说:“包朗,我允许你的一篇绝妙的小说资料,现在你可觉得满意?
我也照样烧着了烟,应遵:“这资料确实很好。不过还有几个疑点,须得你解说一下,才成完壁。
“你要知道我怎样得殊的情形?
“是啊。你说的第三个人,可就是那——”
“是的,正是那个根虎。我们知道那珠子是被宝辍误投在宋伯舜的信箱中的,他投进去时当然是真的,但等到宋伯舜发现了报告我们,那珠子便已变了假的。宝鲜技进去的一粒,本是带红的真珠;据伯舜说,他所发见的却是一白粒的。这可见珠子的变换是在宝赋投入以后和伯舜发觉以前。那末可是伯舜掉换了说谎?决不是。我料他接珠以后,因着前两次的符号正是万分惊惶,决不会再有这样贪小利的举动。你总记得宋伯舜说过,那珠子是他的仆人根虎从信箱中取出来交给他的。这个仆人会不会从中掉换?因为我们知道宝阶投珠的时候,是在十七夜里,但根虎将球手给他的主人,却在昨天十八早晨的十点多钟。论情,他在清早时就有发见的可能,但他所以耽搁,就是为着掉换的缘故。这假定不是很合理的吗?
我只用点头的动作表示同意,并不挫断霍桑的话线。
霍桑又说:“我昨天夜里在旅馆里探明了那珠子是从山海关路十七号退回去的,便立即悟到了误会的情由。更进一步,我便疑到这个根虎。所以我当夜就去见他。他自以为这件事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它的来历和去向都太奇怪,绝不防会被人发觉。不料我突然去向他索珠,又揭发了他的隐私。他一时惊慌,来不及准备,不能不和盘托出。他说他在昨天清早,忽然看见信箱中有一封没有姓名的信。他自然有些惊异,取出来一瞧,觉得信封中似有什么东西,因而越发疑奇。他不知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给哪一个,便私自拆开来一瞧,竟是一粒奇形的珍珠。他是在银楼里做过的,一看见那珠子的光,知道是真的无疑。他不曾听得他的主人买过珠子;并且这东西在信箱中发见,来得也太穷兀,料想他的主人也决不知道。他本想从中乾没的,既而又觉得不妥,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方法。他就悄悄地买了一粒上等的宝素珠。你总也见过,这种珠子制造得很精致,一时间不容易辨别真假。后来他把那真的藏过,假的照样包好,封入信封,随即呈送给他的主人。根虎一看见伯舜得珠时的惊异状态,便暗忖他所料的不错,他主人对于这珠的来由,果真也和他一般地出于意外。因此他便自以为他从中弄的花巧,绝对不会有破露的危险。
我应道:“晤,这里面还有这样一番曲折,不说破真不容易推想。那末这根成分明也不是个诚实的人。但宋伯舜的朋友朱信甫荐给他时,还说他“诚实可靠’,这神话委实是欺朋友了。”
霍桑忽摇头道:“包朗,你这话说得太苛刻。你得知道根虎以前的行为,在朱某眼中也许确是一个诚实的人。你也研究过行为心理,总也相信环境影响人的行为,力量是相当大的。世界上有好多好多的人,平日的行为本很谨严,可是因着意志薄弱,或是理智不清,所以一遇到试诱的机会,往往不能自制,就也有行恶的可能。根虎是一个无知识的人,遭遇了这样一次的诱惑,自然难怪他要从中舞弊了。”
我点点头,自认我的批评太偏于主观。一会,我又问道:“现在这根虎怎么样了?”
霍桑皱眉道:“论情,他这举动也应受相当的分。但因着他一再地痛哭后悔,宋伯舜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以后,也给他说情央求,我已经竞放他……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了。”
“晤,这倒便宜了他。”
“虽然,我瞧这个人确是初犯,并且这回事和直接的行窃不同。若使一定要把他送警究办,那不免绝他的自新之路。你得知道法律本乎人情,在可能范围内,应得让人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一个无心初犯的人,往往因着一度的受罪蒙羞,自以为人格已丧,以后使索倒行逆施。故而这判罪的第一重关口,执法的人实在是应当特别审慎的。”
这见解又获得我的同意。我又道:“还有那女子给宝城的信礼,你怎么也完全明白?莫非你已和这个陈秀梅会过面?”
霍桑道:“是的,我已经看见过这位姑娘,不过不曾交谈。昨夜我和你在旅馆门口分别以后,又回进去和姜智生谈过几句。我在那宝城的一只皮包中搜出四封情书,和一副黑玻璃眼镜。据智生夫妇说,这眼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就料那是宝城为了幼珠的缘故,特地购备,用以掩护他的真相的。我读过那四封信以后,略一推想,前后的情迹便都了了。那时我对于失珠的下落,已有几分把握,使约姜智生今天一早就来;并叫化等宝群回去时,他应装
做无事,决不可马上发作。接着我回来了一次,留了一张条子给你,随后到山海关路正.17号去看了一看,就向那失珠的方面去进行了。”
这一个看似平凡而又波澜层层的故事到这里已是合拍,了无余蕴,真像一条链子,已经节节相扣,没有什么缺断了。我满意地吸着烟,一边在寻思有没有还待解答的零星疑点。
霍桑忽向我道:“包朗,这故事你都已明白了吗?将来你演成了小说,不妨就叫做《两粒珠》。你看好不好?”
我忽阻止他道:“慢。还有一点,我还不明白。”
“晤,什么?”
“那宋伯舜和陈秀梅二人同样接得那粒假珠,为什么一个信做真的,因而生出了一番波澜?一个都立即辨出假珠,当时退了回来?难道这两个人的眼力有高下的不同?”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我想这宋伯舜也是吃过银楼饭的,当然不会不曾见过真珠。这完全是心理作用罢了。”
“心理作用?”
“是的。你知道宏伯舜的接得珠子,原是出于他意外的。他当时的心理,只是充满了珠的来由怎么样?什么人投递的?有什么目的?等等的一类疑问,一时就想不到分辨珠子的真伪。那陈秀梅的心理状态是相反的。伊早知伊的情人有赠殊的举动,所以接珠以后,便细玩珠子的优劣。两个人的心理状态既截然不同,因而就产生了不同的结果。”
我听了这个解说,也认为满意。同时我又引起了题外的通想,这姜宝群和陈秀梅的婚约究竟有没有成就的希望?主徽对于错投的事,将怎样向秀梅解释?伊是否也能了解谅?并且在宝做方面,父母们虽似有允许的可能,那秀梅的父母,不知可也能疏通和解?我正自空想出神,忽听得霍桑咯咯的笑声。
“包朗,你何必应费作的脑力?这个孩子年纪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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