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本正在表示他办事的精细有序,却被霍桑从中打断,似乎有些不高兴。
略停一停,他才答道:“是的,我问过那个仆妇,当真也门不出什么。……第三条路就是那个在虹口新大面粉公司里办事的姜智生的侄儿姜宝祥——”
霍桑又不耐地口道:“唉,你所有的线路,只有这三条吗?”
王良本沉下了脸。“三条也够了啊。多了,反乱人的思绪,有什么意思?
霍桑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我也只有两条,还没有你多呢。
王良本反问道:“腥?你也有两条?哪两条呀?
霍桑迟疑道:“哈,这个——我想我还是先听你说。你既然说你侦查的结果已将近破案,我的也许有错误。对不起,清说下去。你可曾见过那个姜宝祥。”
王良本点头道:“见过的。我起初并不说明失珠的事情,假托是他叔父的朋友,顺便问他一声,昨天他为什么失约不去看戏。我带一个口信给他,叫他今夜再去。
“他果然深信不疑,率然地答道,‘我昨夜去过的阿。”
“我一听这话,心里别的一跳,但脸上仍装做若无其事。我乘机问道:‘你在什么时候去的?他们却等到你八点半钟才出旅馆。
“宝祥答道:‘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耽搁了一会,去得略略迟些。我到旅馆时,约摸十点钟了。
“我暗忖说话越发近了,便用反话逼他一逼。我带笑说:‘你别说谎。你何曾到过旅馆里呢?’
“他辩道:‘我确实去过的。还到过他们房里。’
“我仍含笑道:‘当真?你可曾看见什么人?
“宝祥道。‘这倒没有。’
“我假意大笑道:‘畸!这可见你的谎话已露了马脚哩!
“他大声道:‘确实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里面空空无人,才知他们都已往戏院里去了。但房门既没有下顿,谅必那仆妇还留着。那时候伊既已走出,我也不等伊回来,就退了出来,打算赶往大江戏院里去瞧他们。
“我又道:‘但你后来到底没有往戏院里去啊。
“姜宝祥道:‘不错,那就因为我刚出旅馆,忽而遇见两个朋友,被他们拉住了,一同往东明酒铺里去喝酒。起先我还打算陪他们略饮一会,再去瞧我叔叔。谁知被他们一杯两杯,灌得醉醺醺的,竟致失约不去。
“他这一节谈话原是无心而出的。但在我们看来,不是已很明了了吗?
霍桑听到这里,把两臂的肘骨支着藤椅的边,两只手却把十个指尖互相交抵着。他的沉着的脸上满显著注意的神。
他说:“这个人,原也是我推想中的线路之一。在这一条没有证明以前,别一条自然来便进行。现在你的意见怎么样?”
王良本道:“我当时听了他这一番话,便知他进房的时候,必就在宝群因着喧闹而下楼的当儿。那时宝禅看见房中没有人,也许一时起了歹意,便想窃取那粒珠子。他是本来知道藏珠的所在的,或是他身边有一个同样的钥匙,或是美夫人开箱以后,一时粗心,没有把锁锁上,就造成了他的机会。其实那锁本是一种老式的铜锁,即使锁着,也不难设法弄开。那时他的举动一定很快,得珠以后,仍悄悄地退出,宝群却还没有上楼。你知道那旅馆本有朝东朝南两部楼梯,故而两个人一上一下,他和主磁到底没有撞见。那粒珠子,我想他一时还来不及销售。所以我已派人跟随在他左右,只要一知道那真脏的所在。就可以完全破案。”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才道:“虽然,你还须谨慎些地。你可曾打听他平日的品行怎么样?”
王良本仍有把握似地应道:“打听过的。他平日喜穿客吃,别的恶习却没有。但在上海社会,一犯了这‘穿’‘吃’工字,无论男女,已尽足引到里落的地步去。霍先生,你说是不是?”
“晤,这话很合情理。你可知道他先前所有的一粒珠子怎样失掉的?”
“那当然是他变了钱费掉的,后来却假说失掉的罢了。”
“你怎样知道的?”
“邓原不难推想而得。”
“你没有问过他?”
“没有。我当时本想问他的,但一转念问,觉得因这一问,也许会使他疑心防备。这样,我们要侦查他的真赃所在,反而难了。”
“哈,你的步骤怎么样?”
“我那时仍不动声,和他好好地分别,只悄悄地派了两个人监伺着他。据我料想,他不久便会把那珠子出售。我们只须查明他向来交往的人,就不难达到获得真赃的目的。
霍桑不再问下去,又低垂了头。大家都静默起来。我觉得王探长的见解太偏于直觉,推想多于事实,未必恰合实际。霍桑缓缓地摸出纸烟来吸着,似正在把王良本所得的线路仔细推敲。天已渐渐儿就瞑,马路上电灯亮了。夜神的势力也逐渐伸展到我们的谈话室里。良本看见霍桑的突然静默,似有些忍耐不住。可是在这静寂之中霍桑忽自动开口了。
他说:“我觉得内中有一个疑点很觉费解。
王良本忙抬头问道:“什么?”
霍桑道:“就是那宝祥既已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肯老实承认?你想他到旅馆的时候,既然没有一个人瞧见,何不一口抵赖落得干净些?”
王良本紧闭着嘴,默不答话。他向霍桑注视了一会,才道:“你可是说偷珠的不是宝祥?”
“晤。
“那末这事是谁干的?”
霍桑又不即答,低着头沉吟。他的目光又移注到他的白帆布鞋的鞋尖,那鞋尖又似拍板般地在微……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微翘动。
良本又急不待缓地问:“霍先生,你本说有两条线路。你说偷珠的究竟是谁?”
霍桑微笑着说:“我所疑及的一个人,你们也许不会同意。
“你说说看,到底是谁?——
“我很疑心那宝群,这回事或者就是他弄的把戏。
良本突然张开了嘴,十分惊异,连我也很出意外。霍桑的声调虽平稳如常,但他的容庄重,不像是说笑话。我知道他不会凭空发这样的断语,急于要听他的下文。王良本却抢先替我催促。
王良本问道:“霍先生,你怎么会疑心宝群?有什么高见?”
霍桑的答话又偏偏本巧地被阻了。那电话匣子里面忽又满铃铃地响起来了。
霍桑立起来,拿起听筒听了一听,便对良本说:“是你的电话。”他就将听筒授给良本.
王良本接着应答了几句,忽而面露诧异。他说:“嗜…、真的吗?……那也很好!……我知道了。…我来告诉霍先生,请他就来。……再会。”他将听筒一放,就回头对霍桑说:“这件事当真太奇怪!这电话是大南旅社姜智生打来的。他说珠子已经找到了——是宝做那孩子拿出来的!
五、一线之光
王良本电话中的消息又是出我意外的。瞧这情形,不但那个面粉公司里的姜宝祥不曾有窃珠的勾当,并且事实上那珠子也没有遗失,只是空忙了一场。那末这一回事果真像霍桑所说,完全是那孩子在里面弄把戏吗?但这里面的情形究竟怎样?这孩子弄这乖巧又有什么目的?
王良本撑着书桌站着,满现着懊丧的样子,悻悻地说:“霍先生,假使你的说话不虚,那孩子未免太可恶。你想他这一种戏弄抱着什么作用?”
霍桑走到架面前,取下了草帽,答道:“真相的揭露已经在眼前了。与其凭着推想暗中摸索,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去问个明白。王探长,你可有兴再去走一趟?”
王良本摇头道:“我已奔了一天,此刻打算经济些我的力。你问明白以后,通知我一声吧。”
霍桑点头道:“也好。包朗,你陪我去一趟。回来吃夜饭,大概还不算迟。”
我们三个人一同出门。王良本独自回家,我和霍桑二人乘了汽车,往浙江路大市旅社去。车在进行对,我因着霍桑的解释一再受到打岔,便想利用这个机会,请他把断语的根据说一说。
我问道:“霍桑,你怎么知道这回事是宝做弄的花巧?”
霍桑道:“我已经说过,我对于这回事本来有两条重要的线路。一条是那宝祥,一条就是这个孩子宝群。关于宝祥的嫌疑有两点:第一,他的父母同去瞧戏,他单单不去,显见他有所图谋。因为我瞧他的精神活泼,明明是一个好动厌静的孩子,可见他昨夜的头痛是推托的;否则,像他这样的少年,即使当真头痛,也决不致因此阻止他的游兴。第二,我瞧他的母似乎很疼爱他,竭力想把窃珠的事情推在别的人身上。伊所说的走错房间的女人和上岸时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的人,都是这个作用。因此,伊虽不致和那孩子通同,但也许已经疑到了那孩子曾用过伊的钥匙,故而暗暗地怀着鬼胎,一边替伊的儿子担忧,一边又设法移祸。除此以外.在我们侦查的时候,我看见宝群常偷偷地把斜眼瞧着我们。不过我当时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后来又引出了一个可疑的宝祥,故而我不便就马上发表。”
“那么,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此刻可已明白了没有?”
“还难说定。这孩子初到这里,时口很短,不像会有什么嗜好,势不致输了去变钱。或许这里面关涉一个女子,也未可知。好在底蕴如何,我们不久就可以明白。”
我想了一想,又问:“照你说宝群先前既已藏匿了珠子,此刻他为什么又自己拿出来?”
霍桑道:“那是很容易明白的。他本不防他的父会发见失珠的事;即使发觉,料想也不会去报告警局。现在他看见弄假成真,事情闹大,他胆究竟还小,自然便顺风转篷了。”
这时汽车已到达大南旅社,我们下了车一同上楼,直向一零三号走去。我们刚到室门口时,霍桑正要举手敲门,忽停了脚步,又反手摇着作势,似叫我不要前进。我果真也站住了。室中明亮的灯光,从室门上面的气窗中透露出来。里面有高大的语声,还夹着怒骂声,和举拳击桌的声音。我听得出那声音就是姜智生。
“真不长进!真不长进!这孩子太淘气!
蓬!——那是击桌声。
一定是他干的,不会错!此刻他往哪里去了?……你怎么放他去?
接连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声调有些地颤动。那是姜智生的妻子。
“他就在近边走走,就要回来的。你也用不着动火。”
“用不着动火?这孩子给你宠坏了!你还包庇他!
“我包庇他什么令他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他说这珠子是他在壁角里捡起钩的,所以便很喜欢他重新放在匣,里。他也不知道这珠子已变了假的啊!”
“呸!你还相信他!
这几句对白使霍桑微微地震了一震。他回转头来,张着眼睛向我闪了一闪暗示这一着也出他的意外。我也不胜惊奇。这珠子变了峻的!太奇怪了!我本以为这案子的底蕴立即就可以明白谁知道再来一个变端,竟又另起一番波澜1珠子怎么会变化?是不是又是宝群弄的花巧?我来不及思索,急急听那室中的继续的谈话。
姜智生又怒声说:“你明明和他的调,告诉我珠子已经检得,叫我空欢喜了一场!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一粒略带红,中间还绕着二缕红丝吗?你瞧,这是一粒纯白的啊!
那妇人期期然道“我若使早就瞧见,当然辨别得出。不过那时候我一听得林子已经找着,太喜欢了。宝群又已经将珠子藏人箱中,故而我不曾再拿出来看。
霍桑听到这里,忽而嘴紧闭,眉头一皱,似乎已想得了什么计策。他拉着我后退两步,离那室门远些,才附耳向我说话。
“这件事变得很严重了;珠子既已变换,显见真的已到了外面去。眼前最要紧的,就是怎样设法把真珠追回来。
“是。你想有什么法子?
“第一步,先得找寻这个宝群,然后再从他身上接到珠子的线路上去。
“对。此刻到哪里去找他?”
霍桑思索了一下,应道:“他所以出去,也许就为着真珠的事。但他既能干出这样的事,势不致不和外界通信。我们不如到下面帐房里去问问,这几天有没有给他的信件。”
我应道:“对。他如果通信,必须经帐房的手。
霍桑不再说话,先急急下楼,我也跟着退下。到了帐房里面,霍桑向一个……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年长的有短须的人略略说明缘由,便有一个专司信札的少年职员向霍桑答话。
那职员道:“你问一①三号姜的客人吗?姜智生?还是姜宝群?”
霍桑应道:“我只问姜宝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