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两粒珠

作者: 程小青32,527】字 目 录

句都刺中了他的心坎!

霍桑继续道:“隔了一天,那女子的信果真来了。信中的大意,除了恋爱尺度中应有的公式以外,还说明伊的父因着旅馆的开支太大,战事又不能立刻结束,故而已在某某路某号租了一宅屋子。伊并说精神的交谊,不必借重物质来做信约,所以对于赠珠的事表示不受。伊又告诉他伊家中防守很严,叫他不可寄信,以免口,等伊有了通信或会晤的机会,再通告他。从这一点上看来,伊和这少年的交际,似乎已被伊的父母觉察,并且有过反对的表示,故而伊才如此小心。”

姜宝群的嘴本来已经忽张忽合了好几次,这时候忽有一种粗涩的声,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关。

他道:“奇怪!——霍先生,你怎样知道的?莫非你已经——”

霍桑仍不理会,但自顾自地说道:“伊的第一封信是在伊迁进新屋后的第一天发的。到了十五那天,伊又发第二封信——这封信上伊告诉他,伊的父母在这晚上要出外,特地的他在晚间到伊家门口去,以便乘间谈几句话。那少年一得这情,心中的得意自可想而知。当晚他就依约找到那地点去。可是他的鲁莽的脾气又一度表现,不幸竟找借了一家!不过公允些说,他所以找借的缘故,除了他的鲁莽以外,原也另有一种原因。当时他在门外守候了一会,终不见他的恋人出来,未免有些失望。于是他在大门外的泥阶上画了两个符号,又写了一个9字,分明的伊次日晚上九点钟他再去守候。谁知他次晚去时,依旧失望。他因又照样画了一个双环交互的符号,又换了一个1o字。他似乎认为伊两次失约,就因所约的时间太早,伊容易受人阻碍,故而连续移下一个钟头,以使伊私下出来会面。

“到了十七那天,他忽又接得第三封信——信上却反问他何以失约,并告诉他如有信件,可悄悄投入伊家门上的信箱里,以使伊自己取阅。那信上又叮嘱他信中的词句,应严格秘密,并且决不可假手邮局,必须他自投入,信而上也不可标什……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么姓名,以防万一落在别的人手中,也不致肇祸。因此之故,那少年就在十七晚上,把他准备做信物而用不正当方法取得的那粒珠子,悄悄地自投进了他认做他的恋人家的信箱中去。

“他取得那粗珠子的方法,自以为计划周密,万无一失。不料这失珠的事,在下一天十八日早晨,便已被他的家中人发觉。好在当时还没有人疑他所干,他仍可以置身事外。

“那天午前的十一点钟,他又接得女子的第四封信——这才使他吃惊不小。那信中声言伊已连接寄了三封信,问他曾否接得,何以沓无复音。伊恐怕他找错了伊的住屋,有所误会,因重新把伊的地址号数详细写明。那少年才领悟到他当真已误会了伊的屋子。别的还不成问题,但他家的那一粒世传珍珠,他已在上夜里误投入一个不相干的人家。这真使他着急万分!他明知那失珠不容易随意取回,但在慌乱之余,竟也不顾利害,故意冒一冒险。他竟打算自去施用暴力,以便把那粒误投的珠子取回来。

“他换了一件竹布长衫,罩上一件黑马褂,又到外面去买了一副黑玻璃眼镜——于是他便从偷窃的地位,更进一步,竟踏上了抢劫的途径!好险!万一弄假成真,结果真是不堪设想!但这少年为情魔所驱,丧失了理智,竟就奋不顾身地一意孤行。

“幸亏事有凑巧!当他走进那误投的屋子的时候,屋中除了一个老年人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在旁。更侥幸的,那时那老人正将珠子拿在手中,在那里诧异出神。故而他略一动手,便毫不费力地从那老人手中将珠子夺回。

“他退出来后,重新找到他的恋人的真确地址的屋前,才把那夺回来的珠子,乘间投在信箱里面。可是事情的变化,真是层出不穷!到了当天的傍晚,那珠子竟又退回来了。他以为他的恋人不受抬举,他一时含怒,便打算不再投赠,乘势挽救那正在进行侦查中的失珠纠葛。他打电话回绝了那侦查失珠的侦探,以便使这件事告一个段落。那知最后的一变,几乎使他惊骇亡魂。那退回来的一粒珠子忽又变做了假的!

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在毫无阻扰的局势下宣讲完毕,我的神智也给全部吸住了。霍桑立起身来,把腰肢伸了一伸,又将手中的纸烟丢入痰盂。他走到窗口,把一手撑住了窗框,脸向窗外,似在那里吐换新鲜空气。姜宝群仍呆呆地坐着。他的两似已钉住在藤椅上面,只能上半身牵动,却再也不能站立起来。他脸上的颜也已变换了好几次——忽而惊恐,忽而诧异,又忽而点头不已,好像着魔似地已身不由主。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发出了一句赞叹的问句。

“霍先生,你真是了不得!你若使没有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霍桑从窗口外面转过脸来,笑着答道:“过誉了!你的本额也着实不差啊!”

那少年红涨了脸,租了甜他的嘴,缓缓答道:“这件事我委实太轻忽了。但我的初衷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霍桑接口道:“‘祸患生于轻忽’,这一句古老的话,你难道没有听得过?现在我问你:我这篇故事原只是一种草稿罢了,难保不有错误。你既负着校对的责任,就请你校正一下吧。”

姜宝鳞道:“霍先生,你已经完全明白,何须我纠正?譬如我所以找错屋子的缘由,谅必你也都已知道。”

“不错。上海租界的屋子,门牌上号数的前面,往往有一个英文字母——例如a(爱)字几号,b(皮)字几号等等。那山海关路新落成的一排屋子,却是一个工(挨哀)字母,那三和阿拉伯字母的1,形状本属相同;故而挨哀七号(1.7),望去很像十七(17)号。你是初到上海来,不知道这种习惯,况且时在夜间,你又有些儿急卤莽,那两个两字中间,虽还隔着一个小点,你当然不会留意。因此你就把七号误认做十七号了。”

我听了这一番解释,才把先前都积的种种疑团一个个彻底刺破。这两件案子果真原是一案,但起先既两相隔阂,绝没有关联的线索,自然绞尽我的脑汁,再也推想不出。可是霍桑的思想究比我敏捷得多。大概他昨夜在旅馆中时,一闻得那最后的一封快信从山海关路十七号里寄来,必定就悟到了这里面的关节。我的疑虑既经消散,头也松爽得多。我瞧瞧姜定做。他的羞赧神气也已祛除,把一种敬佩而又有些畏惧的眼光,在霍桑脸上默默地凝注了一会,才点头应承。

他这:“霍先生,我的误会,大一半果真为着那个可恶的挨哀(i)!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第七号的楼上,我也瞧见一个女子的影子。那女子的头部和额发的形状,竟和秀梅同一模样。因此我才深信不疑,绝对想不到找错了人家!”

我口说:“嗜,那末你的找信的经过现在也不妨说一说了啊。”

宝群点点头。“好。我第一夜去时,见它上映着两个女子的影子,一老一少。那年老的一个,我以为是伊的母;伊所以不能下楼来见我,谅必就为着伊的母不曾出外,陪同在旁,伊没法身。所以我就画了一个记号,又写了一个9字,约伊下一晚九点钟再去。因为我料想变晚一些,伊母或者先归睡了,伊也许可以自由些地。但我在第二夜去时,窗上的影子,不但有两个女子,另外还有一个男子——这男子我就假定是伊的父。我寻思伊的父母既然同时在家,这晚上一定也没有会面的希望。故而我重新摸出袋中的铅粉,在泥阶上再画了两个联圈和一个10字。这铅粉本是我带得去的,以备万一不能会面,可以在什么地方留些记号。

“第二次的记号刚才画好,我立直了身子,仰起头来向楼窗上瞧了一瞧,忽见那个男子正揭去了窗帘,准备要开窗的样子。我陡吃一惊,便急急回身避开。原来有一次我和秀梅在轮船上谈话,忽被这老头地撞见。他分明是很守旧的,不赞成我和他的女儿交往,故而我见了他也很畏惧。

“下一天十七日的日间,我接得秀梅的第三封信。信中只向我何以失约,却不提起符号密约。这一来本已有些可疑,可是我当时昏迷了心,还想不到这里面的误会。伊又叫我将复信自投在伊家的信箱里。我想我既没有当面赠信的机会,不如索就将我的珍珠投入伊家的信箱。于是我就取了一块蓝绸,在这绸上写了几句——为要密计,那字迹非常细小,粗心些一定不会看见。接着,我将蓝绸包了珠子,同封在一个信封之中——信封上也遵照伊的意思,完全不写什么,以防露出破绽。”

我在这孩子摸出白巾来抹拭他的鼻子的机会,向霍桑瞅了一眼,说:“蓝绸上原是有字迹的,可是宋伯舜没有……

[续两粒珠上一小节]瞧见。

霍桑点点头,又向宝群瞧瞧,示意他继续下去。那少年放下白巾,又继续解释。

“后来我趁我父母往戏院里去的机会,便在十点左右重新到山海关路去,将那藏珠子的信封,投入第七号人家的信箱中。那时候我看见窗上只有一个少女的影子。我暗自忖度,莫非伊家的父母都已出去了?可是一刹那间,我忽听得里面的楼梯上有人走下楼来,窗上的影子却依旧还在,显见下来的不是秀梅。于是我不敢再留,急急地回身逃开。

我因着姜宝群的这一番补述,我对于内幕中的疑蕴,十之八九都已明了。不过还有那神秘的符号还不能彻底了解。我正待发问,霍桑却又向那孩子点点头。

“以后怎么样呢?。”

姜宝群道:“以后的经过,和先生所说的完全相同。因为我在十八的近午,接到了秀梅的第四封信,信中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信息,又仔细说明伊家的地址,在山海关路挨哀十七号(1.17)。我方才明白,我已铸成了大错!以后的行动,先生真像有天服通的,早已完全明了,我也不必说了。”

霍桑又烧着了一支新鲜的纸烟,缓缓地吐吸着。他的角上也露着些笑容。我不知道这笑容的成因是什么。因着那孩子称赞他有天眼通的缘故吗?还是另有更深的含意?

姜宝群有些不耐。问道:“霍先生,你答应过的,你能给我把那粒真珠取回来。现在你究竟有什么方法?”

霍桑仍淡淡地带笑答道:“晤,取回那粒真珠子吗?不错,这果真是要紧的。不过你既然已经把这名贵的东西轻轻送掉了,现在怎么又着急起来?我问你:那两个交联的双圈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句原是我含蓄已久而想要提出的,霍桑代替我说了,我自然暗暗地欢喜。姜宝群忽又害臊起来,他的脸上红了一红。

他低了头,慢吞吞地答道:“这双圈的符号是我们俩秘密的暗记。我们缔交的起因,就是从这个双圈上发生的。”

“这却很有趣。请你说得明白些。”

“当我们在轮船上时,我偶然在舱外甲板上面拾得了一枚双圈形的镶钻石的金扣针。那双圈是用细粒的钻石镶成,中间还嵌着几粒红宝,明明是女子的饰物。我把那扣针拾起来后,抬头一瞧,看见三五步以外,有一个丰姿妩媚的女郎,正凭着船栏远眺。我走到伊的面前,婉声问伊曾否失落什么扣针。伊伸手在口一摸,便向我回眸二笑,说:“哎哟,真是我失掉的!”我就恭恭敬敬地将扣针奉还,当时又领受了伊几句很荣幸的谢词。因这一来,我们的友谊便开始了。

“当上岸的那天,我听得我哥哥宝祥说,他在接得我父的电报以后,已给我们在大南旅社定好了房间。那时我已没有机会把大南的地址当面向秀梅说明,只得写在一张纸上,下面不敢具名,只加了一个双圈的暗号,悄悄地投进了伊的舱中。后来伊果真写信到大南旅社来;可见伊已认识这双圈是我们俩的秘密记号。”

霍桑把手指弹去了些烟灰,瞧着我笑道:“包朗,你试评衡一下,这故事的结构的曲折,比较那些千篇一律的所谓言情小说怎么样?那主人公的技巧,你总也承认值得欣赏吧?”

那孩子低倒了头。他的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开来,直扩展到他的耳根。

霍桑又问道:“还有一点,那珠子你怎样到手的?”

“我——我自己从箱子里取出来的。”他的头依旧沉下着。

“你的母可也知道?”

“不知道。我们到上海的第二天,我便趁个空取出来。”

“你用什么方法取得的?可是你另有钥匙?”

“不是,我并没有用过钥匙。我看见母开箱以后,没有把锁锁上,我就乘机取出。我的母有些粗心,开箱后往往如此。”

霍桑点了点头,说。“晤,这一着本是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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