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楼头人面

作者: 程小青11,742】字 目 录

倪金寿一壁烧烟,一壁说:“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早晨一点半钟。”

我问道:“这是根据死者手表上所指的时间说的吗?”

霍桑向我做一个眼,仿佛叫我不要多嘴,我只做不看见。

倪金寿道;“是的。这是一个证据。手表停在一点三十二分,似乎因着他中抢跌倒时,受了剧烈的震动震停的。此外还有一种证据比较地担确实些。我们警署里有个巡长叫顾荣林。他在今天午夜下班时,从警署回家,走过这里。那时候大约一点半钟左右。他经过这一排屋子的时候,忽听得砰的一声。声音从这楼上传出去,使他吓了一跳。他觉得那是枪声,急忙仰起头来一瞧、他看见这里一排洋房中部黑沉沉地不见灯光,只有这靠大树一家的楼上,电灯还是亮着。

“荣林正在向楼窗上瞩望,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悄悄地开了窗,伸出头来,掩掩缩缩地向马路上窥探。荣林觉得不妙,急急把身子、一闪,准备躲进树底下去,以免危险。这时候他忽又听得关富的声音,同时电灯也完全熄灭了。荣林重新从树底下走出来,再向上面一瞧,楼窗上已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他觉得事情有些踢跷。可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又在深夜,冒昧地上去,不但自身危险,也许反而会误事机。因此他急忙反身向昌明路奔去,打算找一个岗位上的警士一同进去。他奔到……

[续楼头人面上一小节]转嘴角,碰见一个骑脚蹬车的巡逻警士。他叫住了那巡逻,向他说明了情由,便一同回到这里。

“这时候这窗中的电灯已经重新亮着,楼上又有人声。荣林便和那巡逻的上前叩门。不料前面的铁门只是虚掩着,并没下锁,第二重厦门也一样。所以他们便一脚上楼,等到踏进了这房,看见这死尸像现在一样地躺在地上。死者的老母和一个小使女都伏在尸旁哭。这就是发案时的最初情形。

二、另一个男子

倪金寿的故事告一个段落,把纸烟送进嘴里去。霍桑沉着目光在思索。我也暂时沉默地吸烟。那小探伙张大了眼睛在看他的上司。

霍桑弹去些烟灰,问道:“那时候他们俩可曾见这房里有什么别的男子?

倪金寿道:“没有。当时荣林也曾问过。据说这里的男子,除一死者友恩以外,只有一个老仆叫寿庆。寿庆年纪已经六十四,耳朵又是聋的。他虽睡在楼下,但是楼上出了这样的命案,他还是糊涂地不觉得。直到荣林上楼之后,要查问前门怎样开的,才下去把他叫醒。

霍桑沉吟地说:“这样说,这屋中本来只有两个男子:那时候一个已死,一个还是睡着。那末顾荣林先前在楼窗口厂看见的男子.分明是另一个人。这第三个男子又是谁?

倪金寿道:“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疑问。顾荣林料想那人定是杀人的凶手。那人汗枪把友恩打倒以后,才开窗向外面窥探,随即把电灯熄灭了。可是荣林和那巡逻警士向楼l楼下搜索了一会,丝毫没有踪影。接着那巡逻警上就急急地退出,乘着脚踏车向北追去。

“有结果没有?

“没有。他绕了几个圈子,路上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警署,我一得消息,就赶到这里来。

“你到这里时,距离发案时约有多少时候?

“我到时恰交两点一刻,约摸距离发抢时三刻钟光景。

“你到了之后,怎么办?”

“荣林还等着。我听他说了一遍,就先验一验尸首,随即着手搜索。在这房门局面,我搜得一枝手枪,大概凶手因着事情泄露了,防人查问,就把枪丢在房门背后,不敢带出去。我又发见一粒弹子,陷在那边墙上。我才知道这个少年果真是给枪弹贯穿打死的。’”

霍桑的目光踉着倪金寿的手指,移到写字桌上面的墙上去。我也随着瞧去,果然看见墙上的砖泥碎缺一块,显然是新近受弹的痕迹。

霍桑道:“这枪弹你验过吗?是不是两相符合?”

倪金寿走到那守厂的少年探伙那边,把他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取过来。

他答道:“手枪和弹子都在这里。请你瞧一瞧。-”

霍桑丢了烟尾,根谨慎地把纸包打开,一取了手枪和子弹,走到窗口去,用放大镜仔细察驻。

他皱眉说:“枪柄是刻花的,找不出指印。”

他又回过头来。“苏子的大小和枪的口径果然是合符的。但是这弹壳中可以客九颗子弹,射击了一弹,还应当存八颗。此刻只剩了七拉,似乎那人曾发射过两枪。你可曾发见那第二个子弹?”

倪金寿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四面找过,找不到第二拉弹子。据荣林和死者的母说,他们都只听得一次论声,似乎那人在这房里只发了一枪。”

霍类披一锨眉,问道:“他母也听得发论的声音?”

倪金寿道:“是。那老妇不但听得枪声,还听得伊的儿子叫喊的声音。伊说伊在睡梦中所得伊的儿子叫伊,伊含糊答应着。接着伊清醒了些,又听得伊的儿子高声喊道:“鸿生…鸿生!……你好!…”喊声刚才停,枪声便发作,可是只有砰的一响。”

霍桑的眼珠转一转。“伊可也所得打架声音?”

“这倒没有。我也门过伊。”

“唔,以后怎么样?”

倪金寿揉炼了残烟,说:“伊知道有变端,急忙唤醒了小使女劳儿,一同开了房门,走到伊的儿子的前房里来。房门也开着,房中的电灯完全熄灭。等到伊扳亮了电灯,看见伊的儿子友恩已经死了。伊慌得没有办法,只有放声号哭,直到顾荣林和巡逻到来。

霍桑重新点着了一支烟,低垂着头,默默地深思。我把烟尾丢在前的一只痰盂中,开始运用我的理智。案情确像是谋杀,我先前的断语确有些早熟。我的对于倪金寿的答辩也未免失态。

一会霍桑仰面说:“照这情形看,似乎这张友思是被一个唤做‘鸿生’的人杀死的。那人也许就是顾荣林所看见的在窗口上的人。我们目前的课题,就要找寻这一个人。

倪金寿忙应道:“对,可是这课题不容易下笔。我觉得没有办法。才来烦劳你们俩。

霍桑说:“这假定的凶手不是叫鸭生’吗?这也不能说毫无头绪啊。

“是。可是难题就在没有人知道这个鸿生。

“他的母也不知道?

“不。我问过伊。伊说伊不知道友恩有什么叫鸿生的朋友。

“那两个仆人呢?

“也不知道。

霍桑皱紧了眉。“奇怪。你可曾问顾荣林,他能不能辨认那窗口的人?

“他在惊惶中没有看清楚,只记得那人的头发很长,上身穿白的西装衬衫。

霍桑把背靠住了窗框,踌躇着道:“事情真有些棘手。不过那人的去踪虽这样敏捷,他怎样进来,总得有人知道啊。

倪金寿摇头道:“不知道。困难点就在那人的来去无踪,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向那老头儿寿庆问过。他说他临睡时把前面铁条门和屋子门都手锁好。后来荣林们进来,门都虚掩着。

“寿庆什么时候睡的?

“他说他睡时大约在十一点光景。”

“在他睡的以前,可有什么人来见他的主人?

“他说在十一点不到。他的小主人刚才回来,吩咐他锁好了门去睡。他才下了镇去睡,并没有什么人来。我也问过那老妇和小使女。他们睡得更早,在发案前也不听得什么声音。

霍桑道;‘九此,这个人和死者必是相识。那人进屋的时候,谅来是友恩自己下去开的。我刚才看见屋子门上的锁没有坏啊。

倪金寿表示赞成。“是。我也已经把门验过,门没有坏。铁门上的锁也开着不坏,锁仍旧挂在纽孔上,它的钥匙也照样扑在楼梯脚下的墙壁上。寿庆每夜锁门后总是挂在那里的。

霍桑点头道;“那末死者自己开门的理由可以确定了。

金寿说;“是,霍先生,你说得对,门一定是友恩自己开的。进一步,我们可以推想那人深夜访问,友恩竟能开门把接,可见彼此一定很熟悉。

我又一句。“既然如此,就算这屋子里的人不知道鸿生是谁,但要侦查他,似乎还算不……

[续楼头人面上一小节]得难事。

霍桑点点头。又问道:“金寿见,你可曾发见其他可以帮助侦查的证迹?倪金寿一壁点头,一壁伸手向袋中一摸,取出一块白巾包折的东西,双手送交霍桑。

三、照片的下落

白巾包中的东西在案情上当真很重要。那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的女子穿学生装,年龄好像还不到双十,上身穿一件白小花的短衫,下面系一条黑的短裙,朴素而端庄。伊有两条秀眉,一双慧眼,配着细长的鼻子,非常美丽。照片边上有两行毛笔细指,写着;“友哥惠存——一抹霞持赠”八个字。

倪金寿说:“照片是藏在死者身上的。我从他的西装的口袋中取出来。他的母已经瞧过,可是不认识。”他又指一指那封信。“这封信是我从字纸篓中捡出来的,似乎也有些关系。

霍桑将信笺展开来。那是死者的父从北平寄发的家书,书法很劲道,日期是三天前。

那信的大略是:“……近来我因为和人家的政见参差,有一班人衔恨我。我既不愿甘心屈从,一时又不便下台,只得随时防卫,静待时机。你在沪读书,也应小心,交际上更直注意,免得我两地悬念。

倪金寿等霍桑读完,问道:“霍先生,你对于这两件东西有什么见解?”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照现势论,好似这两种东西都可能和凶案有关系。但这两件东西的本身不像有连锁的关节。

倪金寿点头道:“对。但你看这两种东西,哪一种和凶案的关系更接近些?”

“这是很显明的。照片当然更切近些。

“是,我也这样想。因为信中的话,虽含着警诫的意味,但假使果真有什么仇人,因父的怨仇要在儿子身上报复,也只能暗中行刺,友恩断不会自去招待进来。

我口道:“这倒难说。暗算的人也许先借交际做引线,然后乘机行刺,那自然比贸贸然狙击的更妥当。信上明明有‘交际上更直注意’的话啊。

倪金春回头来向我瞧瞧,辩道:“不过看死者在深夜中还能招接,显见彼此相识已久,决不是初交。信中所说的结怨,似乎还是近来的事。包先生,你的意见似乎有些讲不通。

我笑一笑,答道:“金寿兄,你把死者的深夜纳客当做是旧交而不是新交的根据呢?可是据我看,死者所以招纳那人,也许有由于被动的可能,不一定是相好的旧交。

“唔?怎样被动?”

“譬如那人预先和死者有什么成约,诱以利害,使死者有不得不开的趋势——”

霍桑忽向我们俩摇摇手。“好了,别空辩。……金寿兄,你的意思怎么样?”

倪金寿说:“照我看,这一件凶案中似乎牵涉一个名叫“霞’”的女子,那凶手也必和这个女子有关系。也许就因为三角关系,那人和友恩势不两立,便在深夜中到这里来行凶。凶谋完成了,他就乘顾荣林回去报警的当儿,把手枪丢在门背后,悄悄地逃走。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推想,这凶手也许就叫鸿生。眼前最困难的,就是要找寻这个叫鸿生的人,一时无从着手,因为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鸿生。

霍桑凝想了一下,说:“家中人虽不知道,但朋友们也许有知道的。友恩既然在徐汇中学读书,那里总有同学们可以查问。

倪金寿似乎给提醒了,嘻一嘻。“对。我就从这一条路进行。

“你找到他以后,听他说些什么,我们再商量办法。

倪金寿答应了,就将手枪等物收拾好。他准备先回警局去接治一下,以使检察官来后,将尸身运往验尸所去,然后他再到徐家汇去调查。霍桑又和他谈了几句,倪金寿便走了。我们也一同下楼来。

我们和张友恩的母略略谈一谈,才知友恩的父一向在交通部中办事,手里很有些积蓄。友恩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轿养惯。霍桑问到友恩平日有没有和女子来往的事,老妇回答不知道,只说他平日在外面的时候不少,挥霍相当大。我们离开张家之前,又问小使女劳儿和寿庆老头儿问话,他们所答的和倪金寿先前转述的没有两样。我觉得寿庆实在是一个濒项不灵的人,故而连放枪的声音都不曾惊醒他。不过芳儿说到友恩的脾气,隐约间吐露不满,友恩像是个任使气的“少爷”

我们从张家出来后,顺道到警署中去会了一会顾荣林,所说的也没有出入。我们便回寓所讲过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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