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子

作者: 战国·庄周64,694】字 目 录

宇宙,內不知乎太初。是以不過乎昆侖,不游乎太虛。」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無有弗應也。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顔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不外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囿,有

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洫,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鰌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螻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墻而殖蓬蒿也。簡發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阫。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托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愿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兇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所能乎!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物見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

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闇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

兵莫憯於志,鏌铘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以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宗者?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不知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移是]。請常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乘以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為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蕩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一雀過羿,羿必得之,或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而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移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貍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良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X?/font》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食,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涂。適遇牧馬童子,問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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