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子

作者: 战国·庄周64,694】字 目 录

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游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宋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宋,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钘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若己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之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巧於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既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我必有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兇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皋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皋曰:「梱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皋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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