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子

作者: 战国·庄周64,694】字 目 录

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子貢還,報孔子。

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繼234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不知何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賦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掛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很;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嘆,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

客凄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跡而跡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緣葦間。

顏淵還車,子路援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1234音而後敢乘。子路傍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敖之容。今漁父杖1234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

孔子伏軾而嘆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列御寇第三十二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曰:「吾驚焉。」

曰:「惡乎驚?」

曰:「吾嘗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

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齏其所患。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焉。」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女處己,人將保女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

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性,又無謂也。與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虛而敖游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只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墨。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讖也,而況今之人乎?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己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慎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不知太初。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寧!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而懷,有堅而縵,有緩而釬。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

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側,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墻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舞,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

兇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呲其所不為者也。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之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徼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齏粉夫!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赍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天下第三十三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系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厘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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