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叉 - 第五节

作者: 陈建功3,176】字 目 录

夫,心里又觉得堵了起来。

按了葫芦浮起瓢。今儿这是怎么了?净往痛快事上想了,可还是痛快不了。

最后还是想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过是图了个嘴皮子痛快而已,归了包齐,你还是让人家把你给欺负了。

这一明白不要紧,气得老爷子足足在床上趴了一天。

傍黑的时候,他起来了。

每天这时候,他吃过了晚饭,趁着天上还有点儿亮儿,早早把小被窝卷儿放到了屋门外的小三轮上,摁摁车带是不是还有气,拿抹布掸一掸车上的土。九点钟一到,他就推上车,叮叮咚咚走过大院的夹道。可今儿,他出了屋门就坐到了小板凳上,地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他闷闷地啃着一个烧饼。

“嗬,崔大爷,今儿够省的啊!”

“老爷子,吃哪!”

一个院儿的邻居从门前走过去,有话没话来一句。说什么无关紧要,有一句就是个礼。

崔老爷子是个好开心的人,如果是平时,即便是来来往往中的客气话吧,他也好和人家逗两句。

“……省?看着我省,也不知道端点儿好吃的过来!”

“吃!……吃一顿少一顿,不吃对得起谁?”

可今儿,没话。顶多了,“唔”一声。

没有人留心老爷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人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赶回家吃饭的;到水管子那儿刷碗,惦着快回去看电视的……就连那些平时好吹好侃的,今儿也不出来了。

今儿大概又演什么好电视?

天黑了。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天擦黑儿的时候,就已经是八点以后了。熟悉北京大杂院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体会:光天化日之下,大杂院是杂乱的,破旧的,甚至可以说一片衰败景象。局外人简直难以想象,栖身其中有什么生活的乐趣可言。可是你等天黑以后再来看吧。天黑了,大杂院的凌乱和衰败,已经被夜幕掩盖起来了。你印象最深的,却是一方方亮着橙黄色灯光的窗户,那里传出来谈笑声、乐曲声,当然,哪天也少不了的,是电视的伴音。你顺着大院儿的夹道走一遭儿,你会感到几乎每一方窗子里都有一个温馨的世界。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说不定哪一扇窗子里会有家庭纠纷。又譬如身边既没有儿孙作伴,又没有电视解闷儿的崔老爷子。

所以崔老爷子倒爱去值夜。

那儿有一块儿喝酒、下棋、神吹海哨的老哥儿们。

那儿的夜晚属于他。

可今天开始,那夜晚不再属于他了。

他点了一颗烟,依旧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抽。

他不光是失去了每月挣300块钱的机会,还失去了夜里的一乐。敢情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传上了老外们的毛病,成了个“夜猫子”啦。这话是他跟大院儿里的老少爷们聊天的时候说过的。“这些老外,全他媽夜里欢,整个儿一个夜猫子!不信您听听去,宏远宾馆那儿,舞厅一宿一宿地开着,哪儿他媽这么大的精气神!这叫夜生活,懂吧,这老外们还不乐意哪,中国的旅游为什么没戏?就是缺这个!”大院儿的小青年们给他上过课。这回明白啦,习惯了,没有还真不行!就说看家护院的老哥儿几个夜里那一乐儿,惨点儿,也就抓花生仁儿就酒,嗑葵花籽儿聊天儿呗,最了不得了,灶台上颠两勺。可冷丁儿没了,也他媽能熬得人五脊六兽呢!光是没了夜里的一乐儿,倒也罢了。院儿里的街坊们问起,你怎么不去看停车场啦?你说什么?你骂那四个小崽子欺人太甚,你骂管治安的小梁子吃人嘴短?你骂了管什么用?人家可不信你一人的,反正用不了半天儿,全院都得知道,老崔头儿让人家街道管治安的给“炒”啦……

因为能给院儿里的老少爷们儿开眼界找话题的缘故,崔老爷子看停车场的事,还真是院儿里人人皆知的一件大事。这会儿,临九点了,老爷子每天该推着小三轮儿出院儿了,可他还坐在门口抽烟,偶尔从门前走来一位熟识的,你就不难想象,那问话都是什么了。

“大爷,今儿不去值夜啦?”

“您还没走?可九点了!”

不多,从门前走过了这么两位,崔老爷子就不愿意再在门口待着了。

回了屋,八仙桌旁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在这桌子边儿上待不住似的,到床上躺了一会儿,随后,又起来坐一会儿,最后,还是出门收拾那辆小三轮去了。

收拾完了,想起了什么,回屋拿了一瓶“二锅头”。过去值夜的时候,净喝人家老季头儿从连锁店拿的酒了,这回,自己拿一瓶去吧。

夜班是不去值了,不干了,可谁他媽拦得住老子去找老哥儿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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