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冷竹江瞧见的名片,你道是哪里送来的?当下家丁递过的名片之后,站在一边禀道:“彭道三老爷,请俺家少爷吃午饭,只是送名片来的仆人,却是唐先生的孙少爷充当的,这事倒有点蹊跷。”冷竹江听到这个情节,知道是唐金鉴讨谢仪的圈套,吩咐家丁拿自己的名片,说俺家少爷身体还没结实,不能奉陪,彭老爷有甚要事,便请枉驾一谈。那唐金鉴的孙少爷,接着名片在手,脸上涨得飞红。被这家丁神头鬼脑的盯了好几眼,盯得那个孙少爷,抱头鼠窜的去了。不到半点钟,彭道三撑着一枝毛竹烟管,慢慢走来。刚到门首,便停住了脚步,向门上望了好一回,通了名片,由冷竹江迎了进去。原来这彭道三的生平,极讲求理学,只是一件,看铜钱是非常的郑重。
所以他的技艺也极多,太乙、奇门、六壬、文王课,件件都有些门径。遇着人家造起阴阳宅来,不管人家请不请,他都好好的开一个课单来,至少也要十干左右的谢仪,才肯罢休。人家因他是著名的绅棍,各事总不敢碍他,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彭三抹布。无论什么事情,经他过一过手,都要抹去几文的。
这番唐金鉴托他来讨谢仪,准他一个二八提篮,自然是上好的差使。他却故意的谈些闲文,向冷竹江道:“竹翁你的尊宅,是哪一位看的门相呢?今年这个门相,倒有些尴尬。”说着便用指甲细细的一抓,嘴里叽叽咕咕的念些什么歌诀,无非是青龙白虎,螣蛇玄武,以及青黄白黑等类的话头。念了好一阵,起身贺道:“照着这个门相,今年却是黑煞当头,亏的有几重文昌,在里面解救,这都是尊家世代书香,积下来的功德呀。
听说令世兄有些贵恙,是哪位先生看好的?”冷竹江道:“是唐世伯金鉴先生看好的。”彭道三道:“唐老金也有这般的造化么?真正是万把铭搭,搭住个五路财神了。本来今年正月十五的那天,书院里甄别的时候,我瞧见他提着笔砚,在大门口点名,觉得他的气色,就十分漂亮,脸上的寿斑,一块块的都是发的银灰色,阴隙纹的上面,新添出一粒芝麻大的红病来。我便在袖子里掐了一个梅花神数,断定他今年总有干金的进项。
但是他的局境,是瞒不住我们的。他前年进了学,还是我的小儿,替他做的派保,照着他们家里的老规矩,至少总要三块钱的贽敬。哪知道贽敬并没领到,倒贴去三百铜钱的面票。本来指望他不收,不料他竟老实的收了去,连一杯水酒都没有请过人呢!竹翁你替我想一想,照这样的做廪保,除是吃的西北风长大的才好。人家还补甚么廪,读什么书,到得没有人补廪,没有人读书的地步,这斯文一脉,不是平白被他斩断了么?所以有几个老朋友谈起,都是怒气冲天的,叫我们小儿寻他一个破绽,送他押学。竹翁不是我夸口,这些地方,我的见识却就老当了。我说送他押学,除是那学里老师,胆有斗样大,嘴有海样宽,一口吞他肚里才妥当。若是吞不下他,只怕那老师的锅底,给他吃穿还不算,连孔子大成殿上石头缝里的青草,也要啖个精光呢。看来这笔债,那唐老金是要带到来生的了。小儿无可奈何,忍气吞声的两年。偏偏绝处逢生,那唐老金三世儒医的牌子,冷灰窝里,也放了一道鬼火来了。竹翁,你老实对我讲,你送过他的钱没有?”冷竹江便把两次送的席敬,连那买药的药价和盘托出,都告诉了彭道三。彭道三把舌头一伸,心下暗想,这唐老金真是老狐狸,倒这样的会骗钱,骗了钱,在朋友面前,还只字不提。这叫做生姜还是越老越辣了。
当下冷竹江走到内室,吩咐儿子镜微,出来拜客。刚到厅前,只见那彭道三嘴里衔着旱烟管,侧着颈脖,竖着一双三角式的眼睛,脸上是三刀斲不出血来似的,颤着膝头盘在那里想什么事情,连竹江父子进了门坎,都没有瞧见。竹江也故意的不睬他,缩回两步,闪在一旁,看他有什么举动。但见他努着嘴,喷了一口的浓烟,眉头两皱,伸起左手在桌子上面,攀着指顶,左数右数的算个不了。忽然竹江的一个内侄,打后面出来,头上戴着一顶道士帽,手里拿着一个大爆竹,点着了火,像霹雳一般的放了一声,弹着手掌,跌在一边,哇哇的大哭。
彭道三忽然耳朵一震,心上扑通的一跳,手势一松,把一枝烟管落在板砖上面,吓得彭三道魂不附体。低头一看,跺着两脚骂道:“晦气晦气,这老不死的唐老金。”竹江父子听得小孩哭声,赶忙抱起,扶到内室,交给了老妈。重行到了中厅,见那彭道三,正在地上拾那零星碎角的细磁料。竹江向前道:“三先生,你拾这个干什么?你的世侄来拜你了。”彭道三伸直了腰,瞧见冷镜微已磕下头去,赶忙扶起,依旧折下了腰,把些零碎拾清楚了,安放桌上,从袖笼里掏出一个手巾来。那手巾好像是酒店里用了十多年的榨酒袋,颜色已经是油光光的,摊在桌上,足足有七八十个大窟窿。嘴里说道:“竹翁,你休见笑,我这手巾有两种仙气,一种是夏天揩汗,没有汗酸气味,一种是冬天揩面,不管面皮的老嫩厚薄,都可以不生冻疮,”一面讲,一面抓那些零碎,包在手巾里。冷竹江忍不住的一笑,连他儿子镜微,也带着笑了。彭道三道:“竹翁,君子不幸人之灾,不乐人之祸。这烟嘴是二十年前,到京城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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