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变相 - 第六回

作者: 遁庐3,270】字 目 录

两,我这一担书,是有数的呀。我进了城,便在肉铺子里,借了一把准十六两的鸡心称,称的八十二斤零四两。一到王太史手里,只称得五十八斤,那称稍还是往下垂的,打平了只有五十六斤。王太史还满脸的仁义道德,说我们这些人家,是最公道的,从祖代流传下来,便没用过大称小斗。况且和你父亲,少年时曾经拜过把子。你父亲的书,虽然做了这许多,却没有一本合用的。倘若把这些精神,做些文章给人家做夹带,那就值得钱了。偏偏你家令尊的脾气古怪,着这些没用的经学书、史学书、性理书、地理书,夹七杂八的都是些滞货,卖到书坊里,至多不过百文钱一斤。看着把弟兄的分上,加添二十文一斤,你看好不好?”话到这里,地保插嘴道:“八哥,这就是你不好了,好歹这书是没用的呀,一百二十文一斤,就照他的芦柴称,称到五十八斤,也还值得七吊大钱。

除却还清烟账,剩下两吊多钱,就好过得十天的痛了。八哥,不是我怪你,这件极好的买卖不做,当真的还要做官不成?”

魏老八被他说得钝口无言,正想附耳商量请教这财星照命的道理,忽听哭声大作,仔细一瞧,就是这冲倒篷子的一个外路财星。地保努着嘴冷笑,说道:“八哥,你这间篷子连地基,算起大约不过二百千,放过这位客人去罢,免得他假痴假呆的啼哭。”魏老八究竟是书香子弟,带着三分慈悲的性质,倒也不则一声。高升看得不耐烦,向冷镜微讲道:“少爷,休要这般啼哭,好歹给他几吊大钱,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倘若当真讹诈,那柳鸿宾柳大人现任的扬州知府,不是少爷的世伯么?只消三指宽的一个纸条,伯不把这些狗腿,打的打,枷的枷么?”冷镜微听得高升的话,想起小人们都是一般见识,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为的魏伯尼先生,那样的辛辛苦苦读了一背子的书,呕了一背子的心血,着出偌大的一堆书籍来,经他儿子用蒲包包着,经那全无心肝的王太史,用称芦柴的称儿称着,怎不教人伤心落泪!怎不教人怒发冲冠!当下越想越气,袖子一拂,把眼泪揩了,大骂高升:“休得开口,什么杨大人、柳大人,要你胡说么?”高升经了这个申斥,壁立一旁,答应了几声是。地保瞧见这冷镜微,是有势力的认得扬州知府。兴化地方,本来很偏僻,提起兴化县大老爷来,已经是人人丧胆,个个寒心,经得起府大老爷,有些门路么?地保晓得不是个财星,一溜烟的跑了。众人见得地保老爷尚且怕他,也大家飞走似的,向那芦席篷钻进去,不敢出头。

魏老八看见众人都走,也就慢慢地提起脚步。冷镜微一把拉住,说世兄不必走开,这个书还没有交代呢。魏老八听他喊自己世兄,暗暗诧异,俺父亲人家都说是介贡生,十几年没有馆地了,怎样有十几岁的学生呢。冷镜微吩咐高升挑著书,拉魏老八到酒店坐下,打了两角酒,端上四个小盆:一盆是黄花菜,一盆是淹灼豆腐干,一盆是连壳的小红虾,一盆是细鱼,盆子虽小倒有十来条堆在中间,都是带着尘灰气色的。冷镜微看了半晌,实在没有下着的地方,魏老八却一面喝酒,一面把四只盆子吃得个空空如也。说起他父亲伯尼先生,原来到了江阴,在什么英蓉学舍里,考做肄业生去了。冷镜微道:“难道尊翁六七十岁的年纪,还这般的好学么?”魏老八道:“哪里是好学,俺父亲白发苍苍的,眼花镣乱了,便是殿板大字的书用着两副老光眼镜,也瞧不见它,还去学什么?不过为的家道贫寒,年纪大了,又吃了几口乌烟,只得骗几两银子的膏火,勉强混过日子罢了。”冷镜微十分叹息,问道:“尊翁的眼睛花了,誊起卷子来便怎样?”魏老八道:“听说都是八百大钱,雇一个誊录手誊的。自己起的草稿,写的都是拳头大的字,如何捺到格子里去呢?”冷镜微看看日色沉西,便着高升挑书进城,拉着魏老八同到自己寓里,拿出八百银子的钞票向钱庄兑了,替魏老八租了一座房子,余剩的给他戒烟,做些买卖度日子。临别的那天,魏老八把他父亲的书,一齐送到船头,冷镜微只得受了。打开那书一看,真个是言言金玉,字字经纶,觉得自己的胸襟,登时阔大,彷佛到昆仑山上看那世界上的山河人物一般。镇日间在那船上,只是手不停编,口不缀读,两岸上的人家,听得舱里读书的声音,没一个不扑掌大笑,笑他是天下第一的书痴。就是高升口虽不言,也伯他少爷着了疯魔,把前次在家的心病,重行发作起来,暗地里耽着心事。不料出了瓜州口,忽然一阵狂风,迎面扑来,打得个七零八落。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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