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章三保自得了贾,朱等人若干银两,即七七建斋礼忏,追荐如金亡灵。转瞬将届隆冬,怕的停供在家,诸多不便,与妈
妈商议,在城外买下一穴地安葬。择定出殡日期,去通知各家亲友。谁知如金死的那一日,来慰唁的一班官绅也得了信,齐至章家,与三保,妈妈说道: "你家姑娘在世,我们也算是知己;死后我们又未尽寸情,至今抱歉不安。昨已闻得有了出殡日期,我们却要来热闹一场。想他生前合郡知名,若这么湮没无闻,冷清清的抬出城去;非独你们父母不安,我们也觉不忍。你家若怕过费,那日的用度,一切俱是我们措备,不要你夫妇破费分文。" 妈妈忙道: "承蒙诸位老爷抬爱我女儿,又不要我家破费,已感激不尽。只怕我们这等人家,招摇过度,有人议论,又怕带累老爷们的声名。如果老爷们看着不碍,我家是情愿得很。"众官绅笑道、"这也何妨,自古风流名士,本属不羁。我们正可借你家姑娘出殡,作为他一场,好播传风流佳话。及期我们还要来亲送出城的。"章三保道: "连这么我们已觉不安之至,若再劳动老爷们来送,岂不折得我女儿鬼魂难受。"众官绅齐说无妨,又议论了一'回,如何措置,如何装潢,至暮方去。
先一日奠辞,众官绅早遣了各家家丁过来,帮同料理。晚间众官绅皆至,即分派各行执事人等,某人管理幡幢,某人管理陈
设,以及沿途照应之人,俱分派得井井有条。本择定寅时发引,交到子正,章家即预备辞灵,收拾一切供献各物。
妈妈此时,早又哭倒灵前,一行哭一行说道: "苦命的儿呀!非是你妈妈狠心,不留你在家过年,苦于房屋狭窄,冬令火事又多,怕的风火不虞,反为不便。所以才硬着心肠,送你出城。想你自幼姣生惯养,一刻没有离过亲人,此番葬入荒丘,冷雨凄风,抛撇你一人在外,叫你妈妈怎生放心?我又不能到城外去伴你。儿呀!你的棺柩虽送至城外,你的阴灵还住在家内罢。
待你妈妈一日死了,同你非在一处,好彼此有个侣伴,免得孤零零的凄惶害怕。"说罢又哭,哭罢又说,引得人众莫不伤心,又听他说出这些疯话,又是好笑。倒是如玉上来,极力劝住。
彼时晨鸡四唱,已至寅初。阶下鼓乐齐鸣,僧道人众施放焰口早完,重到灵前,钹钵喧阆。抬棺的人夫,上堂打去灵帏,将棺枢用绳索盘头扎尾,一声请起,早如飞的扛出大门。妈妈、如玉等人,皆上了轿。
棺前的执事摆下有半里之遥。灯烛辉煌,人声喧沸。前面也有旗牌伞扇,却无官衔,画的龙凤等类。又用五色彩绢,扎成花毕禽兽各灯,夹着粗细音乐。棺前两面灯牌,一柄官伞,皆是素心梅花穿就形式,过处香气袭人。其余魂舆衣亭棺罩,尽极其精工,都僭用五品宜人制度。又买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扮作孝子,在棺前导引。棺后即是众官绅相随,人人峨冠博带,在街上步行。引得经过的各街市铺面上,男女杂坐,人山人海的观看。无不交头接耳,啧啧称羡。
有的说: "这…番用度,至少也要二三百金,怎么舍得用的?"有的说: "你们还不知道呢,前日和了官司,新得了几万银子,用这么少许,算什么咧广又有说: "你们虽知道,不如我清晰。那里是仙家用的,就是那棺枢后面,随行的一班老爷们用的。平时叫他们用一文正经钱,任你说破了嘴唇皮,他都是摇头;偏心服情愿的用在婊子身上。"又有说: "亏他们还是一班官宦绅衿,也不怕人议论失了体统名分。只恐他们家父母死了,尚不能如此恭敬有礼。不见他们平时都是车儿马儿的,吆五喝六,狐假虎威,今夜怎么肯在街上行走?便衣也罢了,还是衣冠齐楚的哪!"又有的说: "而今世上的事,叫人不能开眼,--个婊子死了,如此风光。又有这些人桠着代他家置备。正经贞妇烈女死了,不得这般威武。你们想想,可叹不可叹?"
不提闲人私议纷纷。再说章家的亲友,沿途也设了路祭供献。少顷,街市走完,已至城前。天色大明,棺柩出了城,各执事又送了半里许方回。众官绅直同章三保、妈妈、如玉等人,送主坟前。墓旁早搭了几座彩棚,预备送殡的人歇息。僧道人众又吹擂起来,将棺枢入上,上面用上做了坟墓。然后众官绅摆下祭礼,各行了半礼。章三保夫妇,顶礼叩谢。早有众家家丁备了轿马前来迎接,众官绅方纷纷回城。
章三保又将看坟的人唤来,吩咐他多种树木,坟前又留下人人一块祭台,长长的一条神道,土圹拦石,皆要坚固。章三保将各事交代清楚,又将带来各物收过,即叫妈妈、如玉等回家。妈妈又在坟前狠狠哭了一场,被众人劝住,方大家上轿。
一路回城,犹听得街市上讲说,无非说的用度奢侈,体制僭越的话。章三保因此事已过,还怕人议论么?又是众位官绅老爷们的主见,也议论不着我,遂不放在心上。谁知众口似碑,早传说到一位至公无私,端方正直的老学究先生耳内。激恼了他的义忿,掀起一场大风浪来。
看官们你道是淮?即是甘又盘,那甘老头儿。甘誓自辞了小儒的聘,回来又得了小儒一番厚赠,此时家道颇为宽裕。甘霖、甘露两个孙子,又皆成立。甘老竟诸务遂心,优游娱老。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