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之悲剧 - 第2章 会见死者

作者: 艾勒里·奎恩6,265】字 目 录

去做一些私人调查,伊莱修·克莱则整天待在办公室里。他没回来吃晚饭,父親也是。

杰里米把他对头发的怒气,全部化作一种客气得近乎见外的态度,东一句“萨姆小姐”,西一句“萨姆小姐”,殷勤适宜却毫无热情。他坚持替我取来椅垫,吩咐厨房为我的晚餐准备一堆精致美食,替我点香烟、斟雞尾酒——带着一种痛恨世界的厌恶,表面上是礼貌的社交举止,然而困倦的脑子里却沸腾着毁灭自己的念头。

父親在天黑之后回来了,匆忙、暴躁、汗流浃背,神情非常烦躁。他一进门就锁上卧房,泡进澡盆里,一个小时之后,才抽着雪茄来到门廊。此时杰里米正忧伤地乱弹着吉他,我在旁边柔声唱着一首从马赛的咖啡馆里学来的俚俗小曲。幸好,我心里想,父親对法文一窍不通。歌声连沉浸在悲伤中的杰里米也露出震惊的表情。然而,或许是月亮和空气里的某种气氛鼓动着我吧,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朦胧地做着梦,要和杰里米携手一同远走……

我正要开始唱第三首歌——也是最销魂的一首——伊莱修·克莱先生开车回来了,看起来也是疲倦不堪,嘴里喃喃为他的迟归而道歉,显然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些让他无法分身的事。他坐下来,接过父親的廉价雪茄,此时他书房的电话正好响起。

“不必麻烦了,玛莎,”他喊着管家,“我自己接。”然后向我们告退,走进屋里。

他的书房就在房子的前侧,窗户对着门廊,于是透过大开的窗户,他的谈话我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刺耳且急促。

他的第一句话是:“天哪,”震惊的声调使得父親都不禁跳了起来,杰里米拨着弦的手也忽然停顿,然后,“可怕,太可怕了……真是无法想象——不,我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说他过几天就回来的……天哪,哦,我真不敢——真不敢相信!”

杰里米跑进屋子:“爸,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先生颤抖的手一挥,把杰里米赶出去,“什么……当然,我一定照办……这件事情当然要保密,不过我有个客人或许可以帮你忙……是的,纽约市的萨姆巡官……对,就是他——几年前退休了,不过你也知道他的名声……是,是!真是抱歉,老兄。”

他挂上电话,缓缓走回门廊,拭着前额的汗水。

在灰色墙壁的映照下,伊莱修·克莱的脸惨白得像一张面具,“巡官,幸好我把你请来了,发生了一件比我——比我原先想象要严重得多的事情。刚刚是地检署检察官约翰·休谟打来的,他想知道我的合伙人佛西特医生在哪儿。”他跌坐在椅子上,惨笑着说:“刚刚发现被佛西特参议员刺死在他自家的书房里!”

约翰·休谟检察官显然正渴盼倾注谋杀案调查大半生的父親前去支援,克莱先生疲倦地告诉我们,现场保持完整,等着父親过去看,休谟检察官请父親尽快赶到凶杀案现场。

“我开车载你们过去,”杰里米迅速地说,“马上就来。”

然后拔腿冲往车库,消失在黑暗中。

“当然,我要跟着去,”我说,“爸,你知道雷恩先生怎么说的。”

“好吧,如果体谟把你踢出去,我可不会怪他。”父親喃喃地说,“谋杀现场可不是年轻姑娘该待的地方,我不知道——”

“上路吧!”杰里米喊着。车子驶上车道,看到我随着父親钻上轿车的后座,他似乎很惊讶,不过并没有反对。克莱先生向我们挥挥手,他刚刚为难地告诉我们,他怕看到血。

杰里米开车疾驶下山,黑暗吞没了我们。我扭头向后看,远远映着天空的黑云,阿冈昆监狱的灯还亮着。此刻我们正高速驶向只是一个死者的自由被剥夺的凶杀害现场,

为什么我会想到监狱呢?我也不明白,但我害怕起来,紧紧挨着父親宽阔的肩膀。杰里米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

我们很快就抵达终点,不过对我来说似乎只嫌太久。我将親眼看到怵目惊心的凶杀案现场……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才穿过两道铁门,在一幢灯火辉煌的豪华宅邸前煞车停下。

到处都是汽车,黑暗的庭院布满洲警和警察。前门大开着,有个人双手揷在口袋里,安静地靠在门框上不动。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安静,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任何人声。只有蟋蟀的鸣叫声回蕩四周。

那一夜的所有记忆至今依然鲜明,对父親来说,那是一个老套而不愉快的故事;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战栗而且——我招供吧——带着一种病态趣味的经验。死人是什么样子?我从没看过死人。我看过母親的死,可是她脸上带着好安详、好親切的笑容。我相信,这个死人一定很畸形,带着恐怖的表情,那将是一个血淋淋的梦魇……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我模糊地记得,有人拿着照相机,有人拿着小毛刷,有人把书抽出来翻,还有人无所事事。唯一清楚的景象,只有一个孤单的人,比较于其他人,他显得最平静、最无动于衷。

他长得不好看,是个体格健壮的胖家伙,穿着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粗壮前臂,脚上穿着破旧的室内拖鞋。肥大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相当苦恼,而非愤怒不悦的表情。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巡官,看看他。”

我透过眼前浮动的影子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心想,这对死者真是太不敬了。一个被谋杀致死的男子安静而漠不关心地坐在那儿,慌乱的人群在他的房间里挤来挤去,侵犯他的隐私、翻乱他的书籍、拍摄他的书桌、弄脏他的家具、野蛮地搜寻他的文件……这是乔尔·佛西特参议员,已故的佛西特参议员。

眼前的影子晃开了,我的视线停留在穿着白衬衫的人的正面。佛西特参议员坐在凌乱的书桌后头,粗壮的上身抵着桌缘,头部朝侧面略略翘起,像是在探询什么。紧贴着桌缘上方,缝着珍珠色纽扣的衬衫从中央到右边有一道渗开的血迹,心脏部位揷着一把细长的裁纸刀,血就从露在外头的刀柄处渗了出来。血,我模糊地想着,看起来真像干掉的红墨水……然后一个焦躁的小个子男人闯入我的视线,遮住了尸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提耳登郡的验尸官布尔医师。我端了口气,摇摇头,努力甩掉突如其来的眩晕,可不能在我父親和这些男人面前暴露我的软弱……我感觉到父親在握紧我的手,便挺直背脊,奋力控制自己。

有人在说话,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年轻男子的眼睛。父親正在说着些什么——我听到一个名字“体谟”——马上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现任提耳登郡地检署的检察官,也就是——老天!我想——死者的选举战对手……约翰·休谟很高,几乎和杰里米一样高——咦,杰里米人呢——他有一对非常漂亮而聪明的黑眼珠。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小小的犯罪感,瓦解了那些可耻的念头,别去招惹这个人。他瘦削的脸上露出渴求的表情,渴求些什么?权力?还是真相?

“你好,萨姆小姐,”他轻快地说,嗓音深沉流利,“巡官说,你也在从事侦探工作。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非常确定。”我使尽浑身解数,扮出一副不在乎的语气,可是嘴chún发干,声调颤抖,他的眼睛一亮。

“喔,很好。”他耸耸肩,“巡官,你要检查尸体吗?”

“你那位验尸官可比我能干得多。检查过他的衣服了吗?”

“尸体上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会是在等女人,”父親喃喃自语,“不可能是这种打扮。看看他的嘴chún,还有修得像娘儿们的手指甲,不可能只穿件衬衫接待女客的……他结婚了吗,休谟?”

“没有。”

“女朋友呢?”

“好几个哩,巡官。说得明白点,他不怎么会哄女人,我相信其中有不少女人想拿刀往他身上刺。”

“你心里有特定人选吗?”

他们的目光相遇。“没有,”约翰·休谟说着便转过身去,突然对着门口颔首招呼,一个矮胖健壮、双耳下垂的男子无精打采地朝我们走了过来。休谟检察官介绍说,他是此地警察局的凯尼恩局长。他一双鱼类的胶状眼睛,我立刻就对他产生反感。而且我感觉到他盯着父親背影的眼神里充满恨意。

那个焦躁的小个子,布尔医师,手里拿着一管粗大的墨水笔,在公务便条纸上头写了些字,然后直起身子,把笔塞进口袋。

“怎么样,医师?”凯尼恩局长问。“有什么结论?”

“谋杀,”布尔医师迅速地说,“毫无疑问。从任何观点来看都是谋杀,绝不可能是自杀。不说别的,光看致死的伤口,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动手的。”

“不止一个伤口,这说明了什么?”父親问。

“是的,佛西特的胸前被刺了两刀,你们看到了,两处伤口都大量出血。不过第一个伤口虽然很严重,还不至于送他上西天,凶手为了保险起见,才又多刺了一刀。”

他朝着原先揷在死者胸口的裁纸刀轻轻弹了下手指,之前他已经把刀从死者身上拔出来,现在放在书桌上,薄薄的刀刃上凝结着深红色的血块。一位刑警战战兢兢地拿起刀子,在上头撒了灰色的粉末。

“你能确定,”约翰·休谟揷嘴,“不可能是自杀吗?”

“非常确定。两个伤口的角度和方向都指向谋杀的结论。不过还有件事情,你们应该瞧一瞧,有趣得很。”

布尔医师绕过书桌,站在尸体前面,一副要讲解艺术品的姿态。然后完全不带个人情感地举起死者已经僵硬的右臂。皮肤毫无血色,前臂上长长的茸毛密布,透着异样的光彩,差点让我忘记这是一具尸体……

前臂有两处斑痕,一个是手腕上方锋利而细长的割伤,还有渗血的痕迹;往上约四英寸处有另一个伤口,模糊而破碎,似乎是抓伤,看起来很古怪。

“现在,”验尸官快活地说,“手腕上的伤,无疑是裁纸刀割的,至少,”他急忙补充,“也是像裁纸刀一样锋利。”

“另一个伤口呢?”父親皱眉问道。

“你的疑问和我一样。我只能肯定,这个破碎的抓伤,不是谋杀的凶器所造成的。”我吮了吮嘴chún,轻声说:“医生,你能确定手臂上这两个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突然间,每个人都转头瞪着我。休谟慾言又止,父親则一脸思索的表情,验尸官微笑道:“问得好,小姑娘。是的,我可以确定。两个伤痕发生的时间很接近——都是在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应该说,几乎是与谋杀同时发生的。”

刚检查过凶器的刑警一脸厌恶的表情站起来:“刀上没有指纹,”他宣布,“难搞了。”

“好吧,”布尔医生愉快地说,“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当然,我知道你们等着看正式的验尸报告,不过我相信不可能有什么进一步发现了,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哪个人去找公共福利局的人来,把这家伙运走。”

他合上工具袋,两个穿制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一个很起劲地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不断吸鼻子——他的鼻子濕濕红红的。这些细节一直清楚地留在我心中,想完全忘掉这段无情的过程根本不可能。我轻轻把头转过去……

那两个男子走向书桌,把一只有四个把手、形状像篮子的东西放在地板上。两人抓住死者的腋下,吱吱嘎嘎把尸体抬离椅子,砰的一声放进木条箱,盖上木条编的篮盖。他们弯下腰来,继续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也还在吸鼻把那个篮子搬走了。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起来,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走近书桌和那张空蕩蕩的椅子。正当此时,我有点惊讶地注意到,杰里米·克莱高大的影子出现在大厅,和倚在门框的那个警察站在一起,正盯着我瞧。

“顺便问一声,”验尸官提起公事包走向门口时,父親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家伙什么时候死的?”他的眼神带着不同意的味道,我猜想这是因为侦查过程中有些地方过于潦草。显然他过去在纽约市一丝不苟的作风,和凯尼恩局长大相径庭。局长正在书房中懒懒地踱来踱去,布尔医生则开心地吹着口哨。

“哦!对了,我忘了。死亡时间我可以抓得很精确,”布尔医生说,“今天晚上十点二十分。没错,就是十点二十分,不早不晚,十点二十分……”他咂咂嘴chún,敲敲脑袋,穿过门口消失了。

父親看看手表哼了一声,现在是午夜十二点过五分,“他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他低声咕哝着。

约翰·休谟不耐烦地摇摇头,走向门口:“把那个叫卡迈克尔的家伙找来。”

“谁是卡迈克尔?”

“佛西特参议员的秘书,凯尼恩说他可以提供我们很多有用的情报。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指纹,凯尼恩?”父親叫道,很不屑地看着那位警察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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