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里来了,他慢慢的走着望两边的门牌号数。
“第几号,记得不?”
“第壹百零二号。”碧云在车子上很恭谨的回答,像怕开罪了车夫。
有几个肩膀上架着竹杠子像码头苦力的,由弄堂里走出来,车夫便抓着他们问涂东记是哪一家。
“做毛发的是不是?”一个身体高壮的工人向坐在车上的碧云问。碧云给他这样大声气一问,吓得不能开口了。还是车夫代她回答了。
“在永盛栈里面。”又一个工人说了。
车夫听见永盛栈,像知道了它的所在般,拉着车子一直向前跑,也不向那个工人说个谢字。
车子在一家大屋门首停住了。碧云一看见,心里想这并不像一间店铺,这倒像自己乡里的小祠堂。门额高处挂着一块木匾,是白底黑字的,好像年数久了,双方都转成枯黄色了。三个大字是“永盛栈”。碧云走下车来尽望,望了一会,也发见不出涂东记三个字来。只有蓝底白字的洋铁门牌上有“第五区忠孝里102号”几个字,一抬头就看见了。
车夫流了不少的汗了。只手拿条布帕向额和颈部揩汗,只手替她敲门。
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揉着眼睛把大门打开了。
“是哪个啊?”他很不高兴地问碧云,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她到这时候才知道哥哥一家在省城并非独立的住一家屋,还是向别人分租房子住。这样看来,哥哥家里恐怕也没有空闲的房子留给自己住的了吧。
“涂东记,涂东记。”车夫一面叫着,一面走到车子前把碧云的行李搬下车来。
站在门里的青年现在看见了碧云,态度转和缓了些。
“涂东记在里面?”
车夫不管他在说什么,替碧云把行李送进大门廊里后,就向碧云要钱。
“涂东记一家人住在后层。你也得替她把行李送进去吧。”那个青年像替碧云抱不平。
“我管不得!我不要做生意了!”
碧云给了他讲定了的车资四角小洋,车夫不舒服,说要加钱,理由是他走多了路。
碧云只红着脸看了看车夫,又看那个年轻人,像希望那年轻人来调解。
“多给他几个铜板吧。”那个青年笑着对碧云说。
“要几个?”她问。
“多给一百钱给他吧。”
“不是一百钱两百钱的话。……谁要你的一百钱!加四只角子吧?”
碧云看见车夫的口气这样大,真有些担心这个争议不容易了结。
还是那个年轻人聪明,他替碧云提起被包。
“你等一会啊,”他对车夫说,“进去吧,跟着我来。”那年轻人叫碧云提起那个小藤箱子跟他进去。
转过屏风,是一口大天井。在天井里沿斜角线向左弯转,是个大客堂。满客堂里堆着许多几桌板凳,地面敷着寸多厚的黑泥,还混有些痰濞和鸡粪鸭粪。一股奇特的臭气把碧云催得要作呕了。
由客堂侧一扉小门进去,是一块空地。到这里来空气像清爽些,但也十分不洁。这边有猪栏,那边有鸡窠,空地中间有条石路。沿石路一直进去,又是一个大厅。进了大厅,右面有一扇门。进了这套门,那个青年把被包搁在地面。碧云想,哥哥大概是住在这儿了。她竟没有料想到这家屋里面还这样宽。宽敞固然好,但是墙壁门窗件件都是又朽又黑,实在不能够使碧云开怀。
“他们住在楼上,”那个青年对碧云说了后,又向楼上高声叫。“涂东哥,有客啊!”
碧云听见楼上有不清晰的声音回答。哥哥等人像还没有起床,这是可由他们的声气听得出来的。
碧云等了一会,才见哥哥穿着睡衣由楼上走下来。
“碧妹么?”他笑着说,“上来,上来!”
碧云初接着哥哥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一红,这时候秉东已经下来了。
“这些东西呢?”
“我的行李。”碧云苦笑着说。
那个年轻人告诉秉东,车夫还在外面等着。秉东想要出去,但忽又翻转首来问碧云。
“车钱付了没有?”
“把了四角钱了。”
“由火车站来的?”
碧云点了点头。
“你给我一二百钱。”
碧云把装铜板的小袋儿交给了哥哥,望着他出去了。那个年轻人也像爱看热闹,跟着秉东出去。
碧云自己把行李一件件地搬上楼来。她一进楼口就是一个宽大的厅堂,冷静静地不见一个人。厅中心有四五个小矮板凳,东倒西歪。靠壁是这里一堆头发,那边一堆头发。旁边还有几口木箱子。一股头发和油垢的混合臭气,直向碧云鼻孔冲来。她的喉头又“喔”地一声差不多要呕出来了。她想,怪不得萧不愿意来这里。她想象这样脏臭的地方,那里像是人住的。乡里牛间羊栏也比这里干净些。难怪哥哥写信来说,不要自己到他家里去,最多也只能让母亲来。她知道秉东的苦衷了,自然向哥哥抱了同情。
她把自己的行李暂时堆放在一边后,就有一阵疲倦袭来。她坐着打了一阵呵欠,又痴想了一会,还不见哥哥回来,也不见嫂嫂起来。她很想看看嫂嫂是怎样的人。自己来帮她抱小侄儿,她一定欢迎自己吧。
又过了一会,哥哥青着脸走上来,完全失掉了他刚才的笑容。她这时候借由窗口进来的光认清楚了哥哥的面相。哥哥的样子完全变了,从前的丰满的颊肉瘦陷落去了,头发也不如从前浓黑了,但还疏疏地蓄着长发,碧云想,不如剃成和尚头还好看些。他比姊姊少两岁,——实在只小一岁半,——但是样子比姊姊苍老得多了。哥哥的青春大概是给生活苦剥蚀了吧。
“和车夫吵了一仗!”秉东苦笑着说了这一句便问妹妹,“饿了么?”
“不,一点不饿。”其实碧云饿得难挨了,不过极力忍耐着。
“不要客气,到这里来用不着客气的啊。如果饿了我去买碗粥和油炸烩给你吃。”
“不,一点不饿。”
“那就等他们起来时一齐吃吧。省城的习惯要到九点十点才有人起床。”秉东说着走去掀左厢房的竹布帘,“那请你坐一刻,我去叫他们醒来。”他进去了。碧云坐在一张小矮板凳上,又回复了刚才的孤独状态。她想每天都要这样子坐着过日子,那真是要自己的老命了。自己的运命是早被决定了的,无论如何流转,也不能转移自己的孤苦运命吧。
哥哥像在房里和嫂嫂说话,后来听见女的声音很高的。
“来了,来了!谁不知道她来了。迟点起来见她,就会得罪了她么?阿惠儿还没有睡醒就尽嘈。”
碧云听见嫂嫂这样的向哥哥发脾气,心里头更加不愉快。她想,自己在这偌大的世界中简直没有立足的余地了。到什么地方去好呢?于是她回忆到萧阿四和吴兴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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