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一盘牛肉萝菔,一盘炒肉丝,一盘咸鱼,两碗豆腐清汤,她想,这样菜色是比客栈里的稍为好一点。伸筷子去夹来一尝,都是冷了的。尤其是那豆腐清汤和冷水一样,一滴不能喝。涂妈问碧云,可不可以叫妈子再拿回火厨里去热一热,碧云说不要再去惹人讨厌了,麻麻胡胡吃了算了。
涂妈母女在H埠住了五六天了。她才略略知道晴云的习惯。她每天睡到十一二点钟才起床。起了床后有时候陪她们吃饭,有时候又一个人在她房里吃饭。到了下午一两点钟,就有男男女女的客来会她,或在她房里抹牌,或约她一路同去。至于晚饭是从没有在家里吃过的。作算在家中和客人们打牌到了五六点钟,也要和客人们同乘汽车出去。在她为有空闲的时间,只是吃过中饭后,客人们没有来以前的一个半个钟头。涂妈自到H埠来,像还有许多话没有向晴云说。她到后来,知道了这些情形,一天吃过了午饭略休息片刻,就到晴云的房里来。
“大姊今天不出去么?”涂妈走进晴云房里来,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她从镜里看见了她的母亲,就蹙起眉头来。
“迟下要出去也说不定。有什么事?”晴云翻过身来请她的母亲坐。
“妹妹呢?”晴云接着又问碧云,因为她在这时候才意识到碧云自来H埠后没有到过她的房里来。
“她在三楼……”
“怎么不下来谈谈呢?”晴云觉得近几天来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了,心里虽觉得老母亲讨厌,但也勉强装出和蔼的样子来招呼。
“她想早点到省城去,所以叫我来和你商量一下。晴儿,我也老了,……”
“她要到省城去?在先不是说妈妈到弟弟那边去住,妹妹留在这里么?”
“我也想到省城去看看你的弟媳妇,顺便送碧儿去,在那儿住一二个礼拜,再回来你这里住。”
“那由得你们!本来房子是窄了一点,但也没有办法。三楼那个房子住两个人,实在太挤了点。碧妹如果不情愿在这里住,我也不勉强去留她。她要到弟弟那边去,就让她去好了。你老人家如愿意在我这里住,就替我招呼招呼厨房的事也好。到省城去虽然不远,但一上一落,也够麻烦。到秋凉时候,我要到省城去一趟,那时候一同去吧。现在让妹妹先去好了。”
“年轻的姑娘好叫她一个人走么?”
“怕什么!先给一个信给弟弟,叫他按时到车站来接就好了。就一个人又怕什么,行李莫带多了。火车到了后,叫一辆黄包车,把弟弟的住址告知车夫拉到去就好了。”
“她也是这样说,不过要向你商量的,……”
“还有什么事呢?”晴云打了一个呵欠。
“就是到省城去的旅费。”涂妈预先装起笑容来说。
“那要不了许多钱,三等车票只要三元四角钱。妈妈你身边真的一个钱都没有了?”
“有是有几块钱,不过我要留来作零用。”
“住在我家里要什么零用钱?要也要不了许多。你把你的钱通给妹妹吧。以后要点钱用,向我要好了。妈妈你一天用得了一角钱么!”晴云笑着问她的母亲。
“……”涂妈想自己在乡里是吃三顿饭的。到这里来减为两顿饭了。自己在乡里,天还没有亮就起床。到这里来,每天睡醒后,还要睁着眼睛在床上过几个钟头,肚里就像雷鸣般地作响。到了九点十点才听见老妈子们起床。有时候她也早起过床来,但是全房的门窗还是紧闭着,异常黑暗,只好再回去睡,睡到听见老妈子们起来了才起来。这时候她们真饿得不能挨了,听见有卖早点的,便忍不住要买几件回来充饥。她真梦想不到H埠的点心这样贵。近三四天买早点的钱已经去了块多钱了。涂妈想长在这里住下去,自己的十余元不消一个月就会因买早点而用完了。若给五元给碧云到省城去,那更难了。晴云因为垫了十元的馆账,说了许多闲话,所以近来不敢向她提钱的事。以后想向她要钱,也怕很难的,她想。
“怎么样?一天用不了一角钱吧。”
“买早点的钱就不少。”
“买早点?家里煮有稀饭,买有油条,你没有吃么?我们起来得迟,不吃早餐,吃了早餐,正餐吃不下。”
“你们家里早晨烧有稀饭么?”
“有的。八点多钟吃早餐,爱吃的都到火厨里向大司务要。”
“哪里?八点多钟,门窗还没有开呢。”
“楼上是这样。你要到下面厨房里去。”
涂妈听见,后悔起来了。晓得每早有油条送稀饭,就不该花钱买早点的。恨只恨自己醒来太早,再睡回去起来时,又过了早餐的时刻了。她又想,这屋里的婆妈就奇怪,有许多事情要她们做都差遣不灵,只有叫她们买早点,就争先恐后地跑了来。
涂妈正在思索,晴云忽然问她。
“那末,碧妹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到省城去呢?”
“原来吴先生约好了她,前三两天就该动身的。不晓得怎么样,这两天不见他来了。”
“吴先生?他接到他学校的电报,搭昨夜的快车到省去了。”
“真的么?也不来说一声,太没人情了!”
“他临走时托了我问候你们。我回来时,你们又睡着了,过后就忘记了。人家有急事,来不及通知你们,怎好怪他呢?”
“不是怪他。碧儿早要动身的,因为他来说可以一路走,所以搁了一天又一天。碧儿等得不耐烦,才打算一个人先走,不等他了。”
“……”晴云的鼻孔里哼了哼,像在冷笑。
“他既然走了,不必去说他了。现在只想向你借点钱。她要旅费,就到了省城后,也要钱用。你比东弟,手头上总松一点,望你帮助她一下。”
“我家里的有两个多月没有寄钱来了。自三月初寄了一千元来后,用了三个多月,早用光了。现在还是借人的钱过活。我刚才不是说你身边有钱先借出来给她,以后你要钱用,由我这里把你好了。”晴云说了脸色有点不高兴起来。
涂妈想要再说话,那个年轻的家人走上来了,——不问晴云房里有人没有人,就公然地打开房门走进来。看见涂妈也在房里,脸上才露出一点羞愧的神气。
“太太,郑家的太太和小姐来了。
“为什么不请她们上来?”
“她们的汽车在等着,要你一路出去。郑太太说,就请你下去。”
欢乐的微笑登时在晴云的脸上展开来。她不顾她的母亲,走出房外,一直跑向楼下去了。
涂妈看见女儿的这样的态度,着实有点气愤。她痴坐在一张椅子上,一时不会立起来。
“涂老太太!”
涂妈骇了一跳,忙抬起头来。她看见老妈子站在房门首。
“什么事呀?”涂妈问她。
“太太叫我来锁好房门的。”老妈子说了后,站在门首像专等涂妈出去。
涂妈气得满脸发黄了,她机械地站了起来走出她的女儿的房门。她想,不单女儿,连女儿用的婆妈也看不起自己来赶自己了。
她垂头丧气地走上三楼后楼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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