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一〕正義今宋州虞城也。
〔二〕索隱案:謂隨何。
〔三〕集解漢書音義曰:「淮南太宰作內主也。」韋昭曰:「主,舍也。」索隱太宰,掌膳食之官。韋昭曰「主,舍」。
〔四〕集解李奇曰:「板,牆板也。築,杵也。」
〔五〕集解音埽。
〔六〕索隱負猶被也。以不義被其身。
〔七〕索隱徼謂邊境亭鄣。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
〔八〕集解張晏曰:「羽從齊還,當經梁地八九百里,迺得羽地。」索隱案:服虔曰「梁在楚漢之中閒」。
〔九〕集解徐廣曰:「恃,一作「罷」。言其已困,不足復苦也。」索隱案:漢書作「罷」,音皮。 楚使者在,〔一〕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搆,〔二〕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於是殺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四〕數月,龍且擊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王殺之,故閒行與何俱歸漢。
〔一〕集解文穎曰:「在淮南王所。」 〔二〕索隱按:搆訓成也。
〔三〕索隱走音奏,向也。
〔四〕正義宋州碭山縣。
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見,布(甚)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二〕於是迺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
〔一〕集解徐廣曰:「三年十二月。」 〔二〕正義高祖以布先分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灌道也。
漢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數縣。六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周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之垓下。
項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隨何之功,謂何為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一〕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然而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迺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布。
〔一〕索隱腐音輔。謂之腐儒者,言如腐敗之物不任用。 七年,朝陳。八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后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
〔一〕集解張晏曰:「欲有所會。」 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一〕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為侍中,迺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擊赫,使人微〔二〕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迺赦賁赫,以為將軍。 〔一〕集解徐廣曰:「賁音肥。」索隱賁音肥,人姓也。赫音虛格反。
〔二〕集解一作「徵」。
上召諸將問曰:「布反,為之柰何?」皆曰;「發兵擊之,阬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貴之,〔一〕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籌筴之計,可問。」上迺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三〕西取楚,〔四〕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六〕歸重於越,身歸長沙,〔七〕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八〕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九〕迺立皇子長為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一〕集解漢書音義曰:「疏,分也。「禹決江疏河」是也。」索隱疏,分也。漢書曰「禹決江疏河」。尚書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對文,故知疏即分也。
〔二〕集解張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
〔三〕正義荊王劉賈都吳,蘇州闔廬城也。
〔四〕正義楚王劉交都徐州下邳。
〔五〕索隱案:太康地記云「秦建敖倉於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
〔六〕正義古州來國。
〔七〕正義今潭州。 〔八〕集解桓譚新論曰:「世有圍碁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也。及為之上者,遠碁疏張,置以會圍,因而成多,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而定。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以自生於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計,云取吳、楚,并齊、魯及燕、趙者,此廣道地之謂。中計云取吳、楚,并韓、魏,塞成皋,據敖倉,此趨遮要爭利者也。下計云取吳、下蔡,據長沙以臨越,此守邊隅,趨作罫者也。索隱罫音烏卦反。
〔九〕索隱劉氏云:「薛公得封千戶,蓋關內侯也。」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籌之,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一〕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閒,〔二〕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戰其地為散地。〔三〕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
〔一〕正義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隱案:地理志臨淮有徐縣、僮縣。正義杜預云:「徐在下邳僮縣東。」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古徐國也。」
〔三〕集解漢書音義曰:「謂散滅之地。」正義魏武帝注孫子曰:「卒戀土地,道近而易敗散。」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甀。〔一〕布兵精甚,上迺壁庸城〔二〕,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哀王〔三〕使人紿布,偽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四〕民田舍,遂滅黥布。〔五〕 〔一〕索隱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韋昭云「蘄之鄉名」。漢書作「?」,應劭音保,(鉦)〔銍〕下亭名。正義蘄音機。沛郡蘄城也。甀,逐瑞反。
〔二〕集解鄧展曰:「地名也。」 〔三〕集解徐廣曰:「表云成王臣,吳芮之子也。」駰案;晉灼曰「芮之孫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傳誤也。索隱「哀」字誤也。是成王臣,吳芮之子也。
〔四〕索隱番陽?縣之鄉。
〔五〕正義英布冢在饒州鄱陽縣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
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封賁赫為期思侯,〔一〕諸將率多以功封者。〔二〕
〔一〕正義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縣界。
〔二〕集解漢書曰:「將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興〔一〕之暴也!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為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為世大僇。禍之興自愛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滅國!
〔一〕索隱拔,白曷反,疾也。 〔二〕集解音冒。媢亦妒也。索隱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漢書外戚傳亦云「或結寵妾妒媢之誅」。又論衡云「妒夫媢婦」,則媢是妒之別名。今原英布之誅為疑賁赫與其妃有亂,故至滅國,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
「索隱述贊」九江初筮,當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盜江上。再雄楚卒,頻破秦將。病為羽疑,歸受漢杖。賁赫見毀,卒致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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