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兵而治乎?故為吏而曰民惡者,其人必非良吏;為將而曰兵惡者,其人必非良將。雖然,良將難矣!執法之不能,更何知將略?瑩所力爭者,明戍兵可治,欲安眾心而釋群疑,救其懦而壯其志,冀有振作耳!豈好為是喋喋哉?
必不得已,則姑為救弊之法三:一曰小事勿問,大事勿赦;二曰定期訓練,每月親考;三曰責成軍校,不得數易。夫軍法嚴重,有事然後用之。時方太平,不可常用;然不可不使知之。若尋常易犯及兵民交涉,宜分別治之。小事容之;大事必罪之,以其罪而不赦。蓋小事不容則繁密,而軍心不安;大事若赦則無所忌,而法令不行。一寬一嚴,恩威並得矣。中樞政考訓練,本有常期;弓馬器械、槍牌陣圖,各有定法。今悉以為具文;條教雖明,遵行不力。此方今之大病也。宜嚴責總兵官,各營每月由副將親考一次,明著等差,牒上省治;視其優劣,分別賞罰,以勸懲之。如此營伍自肅,兵卒可收實效,亦免惰游滋事矣。至於班兵到台,分營、分汛,各有本管官。向以並無練習日期,兵士任意出營他往;而各汛軍校不時更易,非以公過遷就處分,則揣量肥瘠以為利藪者。故往往本管官不識頭目,更無論兵卒。前書所云:將不習校、校不習兵者,此也。今宜分定營汛,責成本管官約束,使兵無妄出;軍校各守營汛,不得任意更易。總兵官隨時察其賢否勤惰,功過有所歸,而兵不難治矣。此三者,至為淺易,而力行之甚難;故必賴有賢能將也。廢弛已久,必有力言非宜、多方阻撓者;無為所惑,即嚴劾以警。庶幾惠威著,令可行。諺曰:『慈不掌兵』;惟執事裁之!
·答李信齋論台灣治事書
閣下兩知晉江,賢能懋彰;近移台灣,實海外黎元之幸也。乃■〈扌為〉詞下逮,盛執謙沖,諄然以此邑之張弛、施措之後先垂問;慚恧之餘,轉增局■〈?脊〉。顧瑩於此邦有「舊令尹必告」之義,不敢自外,謹竭所知。
瑩聞善治國者如理一身,必便氣血流通,官體運動,乃可以無病。苟一支一節,氣滯血凝,則病作矣。然投劑者必尤審其秉體之強弱與受病之淺深,酌量而用之;故有同病而異藥者,其奏效一也。又聞為政在乎得民。而得民者,必與民同其好惡。閣下由泉州而之台灣,台灣民,半泉州人也,泉州人之為病與其好惡既習知之矣;若台灣人之為病與其好惡,容或有同而異者。是豈可以無辨乎哉?
今夫逞強而健鬥、輕死而重財者,泉州之俗也。好訟無情、好勝無理。摴蒱、女妓、頑童、檳榔、鴉片,日寢食而死生之。泉州之所以為俗也,台灣人固兼有之。然而台灣之地,一府五廳、四縣,南北二千里,有泉州人焉、有漳州人焉、有嘉應州人焉、有潮州人焉、有番眾焉,合數郡番、漢之民而聚處之,則民難乎其為民。一總兵、三副將、水陸十三營,為督標、為撫標、為水提標、為汀邵、為延建、為長福烽火、為興化、為詔安雲霄平和、為金門同安,合九郡五十八營之兵而更戍之,則兵難乎其為兵。民與民不相能也,兵與兵不相能也,民與兵不相能也,番與兵與民不相能也,其日錯處而生隙焉,勢不能免。則安撫調輯之者,難在和睦。
台之門戶,南路為鹿耳門,北路為鹿港、為八里坌,此官所設也;非官設者:鳳山有東港、打鼓,嘉義有笨港,彰化有五條港,淡水有大甲、中港、吞霄、後隴、竹塹、大安,噶瑪蘭有烏石港,皆商艘絡繹。至於沿海僻靜,港■〈氵义〉紛歧,多可徑渡。不獨商賈負販之徒,來往不時,居處靡定;其內地游手無賴及重罪逋逃者,溷跡雜沓並至。有業者十無二、三,地力人工不足以養,群相聚而為盜賊、為姦惡。則所以稽察而輯捕之者,難在周密。
內地之民,聚族而居,眾者萬丁已耳!彼此相仇,牽於私鬥,無敢倡為亂異者。台灣之民,不以族分,而以府為氣類;漳人黨漳、泉人黨泉、粵人黨粵、潮雖粵而亦黨漳,眾輒不下數十萬計。匪類相聚,至千百人則足以為亂。朱一貴、黃教、林爽文、陳錫宗、陳周全、蔡牽諸逆後先倡亂,相距或三十年、或十餘年,雖不旋踵而滅,然殺官陷城,生民塗炭,兵火之慘,談者寒心。糜國家數十百萬之金錢,勞將帥累月經年之戰討,而後蕆事。人心浮動,風謠易起;變亂之萌,不知何時!其難在守常而知變。
鳳山之民狡而狠,嘉義、彰化之民富而悍,淡水之民渙、噶瑪蘭之民貧。惟台灣附郡,幅員短狹;艋舺通商,戶多殷實:其民稍為淳良易治。然逸則思淫,一唱百和。官有一善,則群相入頌悅服;官一不善,則率詬誶而為姦欺。故舉措設施,其難者有德而兼才。
凡此,皆邑之病也。知其病而藥之,則投劑必有其方矣。虛者補之,毒者攻之,捍格而不入者和解而通導之;雖扁、盧無以易此。夫子所謂與民同好惡者,非為苟安之政,一切姑息也;其民既浮動而好事,非嚴重不足以鎮靖。鋤強除暴、信賞必罰之謂嚴;事有豫立、臨變不驚之謂重。威以震之,恩以結之,信以成之,大要盡於此矣。民惡盜賊,而我嚴緝捕;民惡匪徒,而我誅強橫;民惡獄訟,而我聽斷以勤;民惡枉累,而我株連不事:其同民之惡也如此。民好貿易,而我市廛不驚;民好樂業,而我閭閻不擾;民好矜尚,而我待之以禮;民好貨財,而我守之以廉:其同民之好也如此。寬以容眾,訛作容姦而有犯必懲;惠以養士,紳耆總董而非公不見;調和營伍,平心以臻浹洽;親接貧賤,廣問以達下情;防患於未萌,慎思以明決。文武同心,官民一體;則血脈自爾流通,百骸無所壅滯,尚何病之不治哉?
·台灣班兵議(上)
比聞大府檄下,議改台灣班兵,召募土著。愚竊以為過矣。
台灣自古海外荒服之地,明末鄭氏竊據,為閩、浙、江南憂者數十年。聖祖仁皇帝命將興師,克塽銜璧歸降,始入版圖。於今一百五十三載,設立重鎮,總攝師干,俾以專殺之典,為東南沿海數十郡外藩,日本、荷蘭無敢窺伺者,台灣之功也。台澎一鎮水陸十六營,額兵一萬四千六百五十有六;自督、撫兩院、水、陸二提、漳州、汀州、建甯、福甯、海壇、金門六鎮、福州、興化、延平、閩安、邵武五協五十八營抽撥更戍,多者七、八百人,少者百數十人。其到台也,又分布散處;每內一營分台營者十數,極多不過百人而已。匪特三年之中,分起輪班、出營收營紛紛點調之煩,配坐哨船或商船,重洋風濤,歲有漂溺之患;而且戍台之兵既有兵糈,又有眷兵歲費十數萬庾正供不少惜。此何所取而必為之哉?蓋嘗推原其故,竊見列聖謨猷深遠與前人立法定制之善,不可易也。
夫兵者,凶器至危;以防外侮,先慮內訌。自古邊塞之兵,皆由遠戍,不用邊人;何也?欲得其死力,不可累以室家也。邊塞戰爭之地,得失無常,居人各顧家室,心懷首鼠;苟有失守,則相率以逃。暮楚朝秦,是其常態。若用為兵,雖頗牧不能與守。故不惜遠勞數千里之兵,更迭往戍,期以三年;瞻其家室,使之盡力疆場,然後亡軀效命。台灣海外孤懸,緩急勢難策應;民情浮動,易為反側。然自朱一貴、林爽文、陳周全、蔡牽諸逆寇亂屢萌、卒無兵變者,其父母妻子皆在內地,懼干顯戮,不敢有異心也。前人猶慮其難制,分布散處,錯雜相維,用意至為深密。今若罷止班兵,改為召募,則以台人守台,是以台與台人也。設有不虞,彼先勾結,將帥無所把握。吾恐所憂甚大,不忍言矣。其不可一也。
兵者,貔貅之用,必使常勞,勿任宴逸。自古名將教習士卒,勞苦為先;手執戈矛、身披重鎧,雖遇寒冬雨雪、盛夏炎蒸,而大敵當前,亦將整旅而進。苟平居習為安逸,何能驅策爭先?故練技藝、習奔走,日行荊棘之叢、夜宿冰霜之地,寒能赤體、暑可重衣,然後其兵可用。今營制訓練各有常期,將弁操演視同故事。惟班兵出營約束煩難,且以數十處不相習之人,萃為一營,彼此生疏,操演勢難畫一;將裨懼罰,即欲不時勤操演,有所不能。是於更換之中,即寓習勞之意。益以賢能將帥,講習訓練,斯成勁旅。若改為召募,則日久安閒,有兵與無兵等。其不可二也。
兵者猛士,以勇敢為上。勝敗在於呼吸,膽氣練於平時。百戰之兵,所向無前者,膽氣壯,故視敵輕也。古者名將教士,或臥於崩崖之下,或置諸虎狼之窟,所以練其膽氣,使習陷危機而不懼,然後大勇可成。台洋之涉,亦可謂危機矣。駭浪驚濤,茫無畔岸,巨風陡起,舵折桅欹;舟師散髮而呼神,鄰舶漂流而破碎。大魚高於邱岳,性命輕於鴻毛。若此者班兵往來頻數,習而狎之,膽氣自倍。一旦衝鋒鏑、冒矢石,庶不致畏葸而卻步。且平日海洋既熟,即遇變故,亦往來易通。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後生』;此之謂也。今若改為召募,免其涉險,則恇怯性成,遇難望風先走。膽氣既無,鮮不潰敗?愛之適足以死之,甚非國家所以養兵之意。其不可三也。
以必不可易之制,而欲變更,是以台地視同內地,毋乃於列聖謨猷、前人美意,有未之深思者乎!然大府之所以議改者,亦自有說;請釋其疑,可以無惑。
一曰節糜費。閩省兵糈,僅能支給。自林、陳、蔡三逆軍興,各府、縣運榖赴台,積貯空其大半;頻年買補,尚缺額者十數萬石。而台灣每歲運榖,不能時至,各縣借動倉榖,墊放兵米,舊貯未滿,又有新借,各縣藉口不免虧空。且台灣新設艋舺一營,兵米不敷支給,是閩省倉儲,頗形支絀。若改班兵為召募,則內地眷米一項,歲可省榖數萬。數年之後,不惟補足,且有贏餘;並可減運以給艋舺兵米。此節糜費之說也。殊不知內地儲倉,並不虧於軍需,而虧於官吏。軍需既缺,歷年採買,不難報竣;所慮者,有採買之名、無買榖之實。及至交代,輾轉流抵,虛報存倉。至於台榖,不過運期稍遲,雖則借墊,運到即還,何至虧空?若艋舺不敷兵米,台地尚有別款可籌,何必貪節省之虛名,而誤百年之大計?
二曰處游民。台地口禁雖嚴,而港■〈氵义〉紛歧。自鹿耳門、鹿港、八里坌三正口外,南路則打鼓港、東港、大港、喜樹仔,北路則笨港、五條港、大甲、吞霄、後隴、中港、大安、烏石港,其他私僻港口,不可勝紀。無業之民,偷渡日多,非遊聚市廛,則肆為盜賊;捕治不勝其眾。若募為兵,若輩有可資生,亦所以區處之道。此處游民之說也。
不知召募之額有常,而游民之來無限;不為兵者,又將何以處之?且若輩惰遊無根,小不遂意及或犯法,則逃去無所顧忌;若操之稍急,又鼓噪為變。一旦姦民蠢動,此輩皆其逆黨矣。況台地漳、泉、粵三籍素分氣類,動輒械鬥;將弁帶兵彈壓,非彼之仇,即彼之黨,不更助之亂乎?其患無窮,不待智者而決矣。
三曰免煩擾。台灣班兵,三年抽換,往來絡繹,則有造冊移報之煩;缺額事故,則有補革案牘之煩。台灣、鹿港、蚶江、廈防四廳,配船候渡者無虛日。內五十八營、外十六營,收營、出營者屬於途。且班滿出營之後,多不遵約束,紛紛滋事;帶兵員弁,既畏如虎狼,地方廳縣更難於治問。若改為召募,則諸弊皆清。此免煩擾之說也。不知文移案牘,不過書識之勞;廳營紛紜,各有舊章可守。倘其出營滋事,一能吏足以安之。若慮煩擾,務求安便,此事簡民醇之區所宜講求,而非所以施於繁要;況海外重兵之事乎!
然則由前三者,其害甚大;由後三者,並無所利。吾不知議者何取,而輕改舊章也?夫老將言兵,計出萬全;忠臣謀國,期於久遠。事必權其利害,而利之所在,弊即在焉;亦視其大小如何耳!班兵之制,於今一百餘年,推其弊不過如此;其利,則保障全海。而改為召募,則其害不可勝言,並無所利;可以決所從違矣。
·班兵議(下)
班兵之不可易如此;則大府欲易之也,其誤明矣。吾聞大府入覲,嘗面言事宜,已得俞旨。必有言之甚切者,此可揣而知也。以為班師不得力耳。朱一貴之亂也,全台陷矣;林爽文之亂也,南北路俱陷,不破者郡城耳;陳周全之亂也,始陷鹿港,既陷彰化;蔡牽之亂也,始入艋舺、新莊,既陷鳳山,據洲仔尾,郡城受攻者三月。班兵不能滅賊,皆賴義民之力,繼以大兵,而後殄滅。是為班兵不得力之明驗。噫!此文武諸臣之罪也,班兵何與乎?
台灣地沃而民富,糖、麻、油、米之利,北至天津、山海關,南至甯波、上海,而內濟福州、漳、泉數郡。民商之力既饒,守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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