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置大辟,其餘業已輸服,及按驗時俯首無辭者無論矣;或言詞反覆。雖明知其狡詐,似不妨姑援「惟輕」之議,降等問罪。雖此亦近於縱,而實則非縱;蓋就法者已多,而國法足以昭戒也。
仁、義兩途,互相為用;權衡之道,是在秉鈞。竊謂此時宜速檄府、縣定讞上聞,以抒聖懷,不必再事推求。今月已幾望;倘過此朔期,則開舟須至歲除,未免太遲。愚昧之言,伏乞垂鑑。
·與杜少京書
時事方殷,亟還杜母;士民歌舞,仁威遠聞。觀今日之輿情,益知當年之惠政。望風慶喜,為之不寐。
頴齋先生還言:足下受符於瘡痍皇遽之中,慷慨致身,推赤誠以安反側;眾志成城,可殲強敵。況此區區烏合之徒,一聞大兵,已自驚潰,蛇行鼠伏,何難次第就擒,四境肅清,保障之功偉矣。日者,竊有過聽之言,輒獻芻蕘,惟仁者留意焉!自古初服之士率多驕悍,怯於見敵而勇於虐民,比比皆是。仁人君子,莫不惡之。然苟處之不得其道,則民間未受吾庇,或者有意外之患,不可不察也。
蓋兵者兇器,譬猶劍鋒,以殺寇讎,則千金之寶也;以傷善類,則鈍鉤弗足貴。彼將卒者,特劍鋒耳!指揮而用之,是在能者。用之之道奈何?恤其勞苦,通之以情;憫其粗陋,接之以禮。兵、役一體視之如子,宥其小過而教其所不知,有言必信、有賞必速,如此而兵不用吾命,未之有矣。將帥官階雖較縣令稍崇,然亦視縣令之才與分;二者不足,則姑順其意而曲就之。蓋郭汾陽結歡於魚朝恩,王陽明夜交於張永,以二公之才、之功猶不難自屈以成大事,誠以所見者遠也。然則,宏包荒之度而揮無益之金,不正在今日耶!諺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又云:『成大事者不顧家』。此語居常念之。聞足下受事之明日,即募鄉勇八百名,以半守城、以半偵賊,此誠盛舉。惟意以留兵為無用,此似但見於有形而未見於無形也。
夫兵雖緝捕之能不如役卒;然國威所在,藉以鎮定人心,且未嘗不可用也。二十二夜埤頭之危已如一髮,幸賴郡兵擊退,全城無恙;此功豈可沒哉?所恨者,次日之退守火藥庫;及大兵繼至,又未能奮速入山痛剿耳。然賊匪潰散,實由大兵之故。今餘孽未盡、伏莾猶存,而已有留兵無用之言;此誠不可使賊聞之,且恐愈失將士之心。能保將帥言旋,賊不再至乎?
抑又聞之,艱難之際,尤以人心為本。察夷傷、勞士卒、振困乏、撫孤寡,雖在軍旅,猶日見士民,勤於恤問,遠人尤加意焉。此古循良之風,足下亦既優為之矣。竊聞前有率義民數十來者,足下給兩日糧,不見其人而遣之;此誠可惜。若輩雖不皆可用,然其名急公赴義甚正也。義民一興,賊必有所顧忌而沮其邪心,此善機也。是宜迎其機而導之,勞以善言、給以條教,令各保護村墟;四方聞之,必有起者,是不費行糧而勁旅屯於四境矣!何乃計不出此?聞其懷怨而去之,散其眾;又聞武舉人某以獲賊小群首械送求保其賊之弟,而足下不許,某亦退而散其義民。遠近人心,得無渙乎?異時恐有招之而不來者矣。瑩所聞未必實,而臨機應變之道不可不講;願舉此而類推之。
惟善人能受盡言,伏惟珍重千萬!
·覆趙尚書言台灣兵事書
奉六月望後諭,以台營惡習,幾有魏博牙兵之勢,深慮之。集思廣益,令博採輿論以聞。瑩以為此不足為台地深憂,皆告者過耳。
自古治兵與治民異。蓋兵者凶器,其人大率粗魯橫暴;馭之之道,惟在簡、嚴。簡者不為苛細,責大端而已;嚴者非為刻酷,信賞罰而已。夫虎豹犀象雖甚威猛,然而世有豢畜之者,馭得其道也。馬牛犬豕雖甚馴弱,僕夫童子可操鞭箠而驅之;壯夫鹵莾或受蹄角之傷且死者,馭之不得其道也。市井無賴,三五群毆,其勢洶洶。婦人孺子,心膽欲碎;老儒學究向判曲直,反受詬誶而歸,搖手氣憤,痛罵其無良而已;道旁之人袖手,竊議長短,紛紛未已。一武夫健卒奮怒叱之,二者鬨然而散。台營情勢,亦若是而已矣。今之走告於夫子者,非婦人、老儒,則道旁袖手者也;何足以煩明聽哉!
請質言之。台灣一鎮,水陸十三營、弁兵一萬四千有奇,天下重鎮也。兵皆調自內地督、撫、提、鎮、協水陸五十八營,漳、泉兵數為多。上府各營兵弱,向皆無事;興化一營稍黠,多不法。其最難治者,漳、泉之兵也。人索勇健,而俗好鬥,自為百姓已然,何況為兵?水提、金門兩標尤甚。昔人懼其桀驁,散處而犬牙之,立意最為深遠。然如械闘、娼賭、私儎違禁貨物,皆所不免;甚且不受本管官鈐束、不聽地方官申理。蓋康熙、雍正之間尤甚,乾隆、嘉慶以後屢經嚴治,乃稍戢。此兵、刑二律,所以於台地獨重也;豈惟今日哉!
重法如迅雷霹靂,不可常施;常施,則人側足不安。故曰:『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然小者可弛,而大者不可弛。小者狎妓、聚博、私儎違禁貨物,欺虐平民之類是也;若械鬥傷人且死、不受本管官鈐束、不服有司逮理,則紀綱所系,必不可宥:此輕重之別也。故治兵者,不可不知簡、嚴之道。不辨輕重者不可以簡,不簡者不可以嚴,不嚴者不可以用威;威不足則繼之以恩,恩不足則守之以信。自古名將得士力者,皆由用此。今之用兵者,大抵既不知簡,又不能嚴。有罪而不誅,則無威;將不習校、校不習兵,勞苦之不恤而朘削之是求,則無恩;當罰者免、當賞者吝,則無信。此所以令之不從、禁之不止也。
然則以為不足慮者有說乎?曰:有。兵之可慮而難治者,叛與變耳。自古驕兵、亂卒,大抵在其鄉邑,形勢利便,易叛與變耳;若客兵則有潰而無叛,其形勢不便故也。魏博之牙兵,皆魏博人也;故敢屢殺逐其大將而不受代。若台兵,則皆分檄自內地。建寧、延平諸郡,與漳、泉不相能也;興化與漳、泉鄰郡,亦不相能也;漳與泉,復不相能也。是其在營,常有彼此顧忌之心,必不敢與將為難明矣。況其父母妻子皆在內地,行者有加餉、居者有眷米,朝廷豢養之恩甚至;設有變,父母妻子先為戮矣!豈有他哉?
雖台地之民,大半漳、泉之兵,與民素有相仇之勢。故百餘年來,有叛民而無叛兵;乃治兵者每畏之而不敢治,則將之懦也。且漳、泉之人,其氣易動而不耐久;一夫倡而千百和,初不知何故,及稍知之,非有所大不願則已懈,更作其氣勢以臨之,則鼠伏而兔脫矣。如吹豬脬然,初雖甚脹,但刺小孔即索然:此漳、泉之人之情也。漳、泉之兵既治,則他可高枕而臥矣。
請以近事徵之。嘉慶二十四年七月,安平兵鬥,死者數人矣;將裨理論之不止、情懇之不息。鎮將怒,整隊將往誅之,眾兵聞聲而解;竟執數人分別奏誅,無敢動者。二十五年正月,郡兵群博於市。瑩為台灣令,經過弗避;呵之,眾皆走矣。一兵誣縣役掠錢相爭,瑩命之跪而鞫問之。眾散兵以為將責此兵,一時群呼持械而出者數十人,欲奪此兵去。縣役、從者將與鬥,瑩約止之;下輿,手以鐵索縶此兵,往近之曰:『汝敢拒捕,皆死矣』!眾愕然,不敢犯。乃手牽此兵,步行至鎮署。眾大懼,求免,不許;卒責黜十數人而禁其博。自是所過,兵皆畏避。又是年九月,興化、雲霄二營兵鬥,將謀夜摧殺。諸將倉卒戒嚴,瑩亦夜中周視。各營眾兵百十為群,見瑩過,皆跪;好諭之曰:『吾知鬥非汝意,特恐為人所劫,故自防耳。毋釋伏,毋妄出!出則不直在汝,彼乘虛入矣』!眾兵大喜曰:『縣主愛我』!至他營,亦如之。竟夜寂然,天明罷散。音鎮軍切責諸將,眾兵乃懼,皆叩頭流血;察最狡桀者每營數人,貫耳以徇,諸軍肅然。此三事,其始洶洶,幾不可測;卒皆畏服不敢動。可見台灣之兵猶可為也。及再至台,則聞紛紛以兵橫為言者,或慮有變。詰其事,大率如聚賭督禁不服之類。將裨懦弱畏事,又營、縣不和,是以議者紛紛張大其詞,而非事實。總兵官觀公,每為瑩言,未嘗不扼腕、恨無指臂之助;此所以決意引疾也。既去,而營、縣中乃有思之者矣。今年正月,鳳山、淡水兩營皆有營兵擊斃小夫之事,副將以下欲陰謝過,廳、縣亦議稍決罪,寢其事。方太守時護道,與觀公力持不許。然後得以此兵械送郡,而營中或有以為怨者。五月,安平營兵與民人乘危劫米,諸將又思不問;幸撫軍巡台值其事,嚴責之,斬三人,餘以軍流治罪。方撫軍之盛怒窮詰也,論者紛紛,以為兵民習慣久矣,驟治之恐變;或言安平兵皆潰走下海矣,或言出斬之日將謀劫奪矣。方太守入見撫軍,力陳無慮之狀,惟請勿多殺而已。入奏之日,兵民畏服。
然則悠悠輿論其可憑乎?以後諸營無械鬥劫奪者,豈非用嚴之效乎?善乎執事之言曰:『非得有如李臨淮者,安可望其壁壘煥然一新』!斯言,可謂得其要矣。夫李臨淮固不可得,若以台灣諸營視魏博,則尚不至此。雖有不法,一健將、能吏足以定之,保無他也。且夫聚兵一萬四千餘人之眾,遠涉重洋風濤之險,又有三年更換之煩,舊者未去、新者又至,此其勢與長年本土者固殊,而營將能以恩、威、信待兵者百不得一;又時方太平無事,終日嬉遊廛市,悍健之氣無所洩,欲其無囂叫紛爭、少違犯禁令之事,不可得也。而巽懦無識者既不能治,徒相告以驚怪,是可喟矣!
·台灣兵事第二書
前上書,備言台兵可無深憂,惟在統者得其人,能以簡、嚴為體,恩、威、信為用,即無難治;說已詳矣。既又思之,此言為將之略。惟深明其意而能變通行之者,乃足語此;非今日諸將兵者所知也。不知此意而偏執台灣兵不足慮之言以相詬病,非疑則駭矣。頴齋太守見瑩書,以聞於兵備孔公;索取閱之,謂太守曰:『所言戍兵不敢叛則有然矣,以為不足慮,則吾不信;吾即慮其潰矣』!瑩在此落落,與孔公雖有通家誼而不數見,不能為道所以然者。惜乎孔公有憂世之心而不識兵情,此難以口舌爭也。在台灣者尚不能無疑,矧隔巨海,兵事豈能遙度?趙充國老將深謀,尤必親至塞上指畫軍勢;可見古人不易言之也。請畢申其說,惟垂察焉!
自古名將,非拔自行陣,則皆出身微賤,不矜細行;兵卒尤多無賴健兒,故能強悍勇敢,捐軀致敵。若皆循循規矩,則其氣不揚;氣不揚,則情中怯;雖眾,將焉用之?壯士如虎,懦夫如羊;牽羊千頭,不能以當一虎之虓,何必費國家億萬金錢哉!明季邊事之壞,正由書生不知兵、撓軍情而失事機,雖有猛將勁卒而不能用;一切以法繩之,未見敵人,其氣先沮。此壯士所以灰心,精銳所以挫折也。近時武人大都習為文貌,棄戈矛而講應酬,以馴順溫柔取悅上官,文人學士尤喜之以為雅歌投壺之風。嗟乎!行陣之不習、技藝之不講,一聞砲聲,驚皇無措;雖有壺矢百萬,其能以投敵人哉?馴弱如此,不若粗猛;粗猛之甚,不過強梁;強梁,即勇敢之資,善馭之猶可得力。苟至馴弱,則鞭之不能走矣。且將卒者,國之爪牙;苟無威,豈設兵之意?昔李廣以私憾殺霸陵尉謝罪;漢武報書曰:『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望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謝罪,豈朕之旨哉』?武帝此言,可謂知將略矣。若夫差其過失,小大施刑;此乃軍吏之職,非將略也。故郭汾陽、岳忠武名將知禮者也,然皆嘗犯有司法矣。科條繁細,武人粗疏,最易觸犯;雖郭、岳之賢,猶且不免。而以繩今之悍卒,其能行乎?不求所以訓練之方,而惟悍不守法是慮;吾故曰:不識兵情也。
今不慮其叛,更慮其潰。夫兵則何為而潰哉?古之潰兵者,或師老而罷則潰,或守險糧盡則潰,或強敵猝驚則潰;此皆非今之情勢也。無故而潰,四面重洋之阻,潰將安往乎?且班兵可慮,不自今日始也;其議自葉健菴中丞倡之。中丞嘗任台灣兵備,深以班兵為憂,建議易「更戍」為「招募」;以語總督慶公,「不可」。後葉公罷去,猶以未行其志為憾。今執事巳洞知其說之不然矣,而閩中執事者不悉情勢,往往耳食其論。甚者有言:『台兵吾不能治;他日有急,惟自剄耳』!夫將校猶作此言,文官則又何說?宜其深惡而益懼之。每見兵丁犯法,輒張皇其辭以相告,於是兵之勢愈張;此文武眾官皆不能無責耳矣!夫台灣兵,本無難治;不咎治之無法,而曰「兵悍可慮」,至為「自剄」之言,亦可哂矣!獨惜台灣巨萬健兒,皆為國家勁旅,坐誤於三、五庸懦之將校,兵事尚可問耶?有將則兵精,無將則兵悍;自古不易民而治,於今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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