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劾未定,尚在後日;工食賞耗,目前別無經費,宦於海外,已舍性命而來,無從虧挪告貸,只可苟且姑安。是官以窮而不能馭,劾之不能自新、舉之亦復如舊;此為官之難也。事莫重於人命;而不求償命,但求得錢。豈真重財不重命?窮到無可奈何,只好要錢不要命。且地方官不能振刷精神,為其伸冤理枉,只可以錢了之。官不知民之代為將就以保全考成,反謂輕命重財之民不可治;甚且有此成見,而亦置之不治。台陽居海外無所謂限期之說,為重洋阻滯也;故吏治之易,至閩中而極;閩中吏治之易,至台灣而極。豈知今日之難,皆自數十年來以為易之所致耶。為今之計:但有動官之良心,以冀通民之良心,不至官民為仇而已。官窮死不要錢,則民屈死不怨官。其萬不能伸理者,民亦諒官之無可如何;苟有可以伸雪者,稍盡心力而為之,不視之如犬馬,而民已戴之如父母矣。其萬不能依限完結,上司亦諒官之無可如何;苟有可以及時辦理者,稍盡心力而為之,不以海洋為退步,而上司已倚之為手足矣。大約亂民多出於兵,否亦兵所釀成。嘗謂治番不如治民,治民不如治兵;兵安則民安,民安則番安。而兵之難治,亦無他難,難在將兵者得其人;得人亦無難,仍一言以蔽之曰:窮而已矣。台地救窮,別無良策。已入版圖,地方菁華已竭;惟有准歸化之番,來為我民,令流亡之民,去墾彼地。
上年考畢,聊集可觀者為試牘,不過作海外稗乘觀。書末有「開內山番地論」,則拙作而借名以刻者,附呈哂正。事不果行,想亦早有所聞。漢書有云:『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古人已先我言之矣。先生不忘蒼生者,故不憚煩絮上陳,諒不於為不入耳之言也。
此間非無人才,但無一處不焦頭爛額。即遷地為良,仍不出苦海之外,而無可如何也!紙短情長,無任惓惓。
·祭溺海文
維大清道光三十年,歲次庚戌,五月壬辰朔越祭日癸卯,福建台灣道徐宗幹等謹陳羊一、豕一、清酒、面飯,致祭於海洋溺亡兵民之靈而告之曰:
嗚呼!自戊申履任未久,慘聞官兵沉溺者百數十員名,商民死者尚不知凡幾;旅魂渺渺,將何所歸?上年六月乙酉日率屬祭告後,帆檣來往多獲安全。因仰賴海神好生之德,而人力所不能施者,冒險無恙;則爾眾冥冥中與有力焉!夫生而正直,歿為鬼神;為王事而致身者,雖亡如存。救危濟難,猶是仰體聖天子己溺之懷,為國家效力;即兵民中,豈無忠信公正、授職波臣者?謹再循舊典,復展明禋;酬已往之勤勞,冀將來之呵護。近年以來,各官兵因公沉沒,同戊申秋師船溺亡者,已照例請卹;並於新修昭忠祠內諏吉附名供設,以妥幽靈。如眷戀鄉井,既已名達天庭,來往自無阻滯。此外無主遊魂,當牒請城隍默賜引導,護還故土,得享族類禋祀,無為此邦疵癘。嗚呼!自今以往,尚無淹滯荒埔,徒蒿目於中元之羹飯也!哀哉!尚饗。
·戊申晦日祭告城隍文
某年月日,某敢昭告於城隍尊神曰:
維神聰明正直,赫濯威靈;海上蒼生,咸叨福庇。職服官茲土,並仰荷神庥,幸無隕越。計自視事以來,勉竭心力,惟恐貽誤民生;但才短事劇,積習難移,徒滋愧悚。自秋徂冬,兵船覆溺,餉鞘沉淪;淡、蘭水溢為災,彰、鹿地震尤重。斯民劫禍難逃,究由官吏奉職無狀,不能挽回天心。循省之餘,益深惴惴。祗有籲乞尊神默為輔佐,俾蚩蚩者以漸自新。從此歲稔人和,閭閻安謐,刁斗無驚,洋面肅清,帆檣穩渡。職黽勉率屬,矢慎矢勤,稍贖前愆,冀觀後效。
本年歲試取進生員名次,備列上陳。自忿寒士出身,不敢昧心去取;有不明、無不公,當蒙神鑑。
又繕呈會同台灣鎮勘定請令正法各犯,法無可寬,求其生而不得。惟懼有失入,即恐有失出;殺之者少,宥之者多。如逃顯戮,伏乞冥誅!至所屬各衙門,海外重地,除莠安良,有不能不變而通之,俾得便宜行事者。但因公無私,神其諒之,無任干冒悚惶之至。
謹告。
·與台陽屬吏書
我輩出身加民,除莠安良,原分內應為之事。如不能弭患於未萌,以致糜帑殃民,方引罪之不暇,遑曰計功。仰荷聖恩垂念海外宣勞,無不准其請獎;而或因以飾詞取巧,清夜實屬難安。然得之昭昭,終失之冥冥。僕閱歷宦場將三十年,凡竊虛名而得捷徑者,非徒無益,有因他案而罣誤者、有別出事故者,甚至未久而身亡者,歷歷可徵。章服,天命也,不應得而得,是謂逆天。果爾實心實力,誅鋤兇暴,造福無量;朱紱方來,不期而至,是謂順天。閩中近日升官而易者,無過陳雲榖、羅子揚二君;皆台灣之官,而未及來台獲犯也。夫重囚,罪有應得,原無可矜;而以彼首級換我頭銜,以私心得之,終亦必亡而已。官於此者,大概為兩端所誤。一則以海外可便宜行事,一則以重洋可展宕多時。圜扉人滿,淹禁纍纍。死者固求其生而不得,生者且求其死而不能;黑獄沉埋,罪未定而幽閉瘐斃者,亦不可勝計。怨氣充塞,何怪天災人禍,疊見不休?幕丁延壓,咎在本官;省費有限,造孽無窮。盍於歡娛宴樂時,一撫心思之?果因公賠累,於心無憾,天亦終必佑之。嗚呼!罔民犯法,而又視之如几上之肉,昭昭之律例尚可規避,冥冥之律例其能通融耶?地方治理,全在親民官盡其力之所到、行其心之所安,必先立於無過之地,乃共安於無事之天。二者切中時弊,有則改之,助我非淺。是用忠告,書不盡言。
·諭書院生童
書院之設,非徒課文詞也,所以造人才、敦士品也。諸生文藝稍精者,大半皆赴省闈試;而本司道仍按課親蒞(仍課經策詩賦雜體)以訓習之,無非欲爾等專精學問,以收放心,不至干預外事,閒為不習耳。且安分讀書者,其容貌舉止間可見。每屆課期,留神察看,有面色浮躁、神氣粗戾者,即知其非閉戶潛修之士。夫子弟為非,他人則漠然置之;其父兄則必深惡而痛懲之。何也?愛之切,故憤之深也。其有溺愛於先,卒至不能制者,則有望於地方有司及學官矣!然子弟在外多事者,紳富之家居多;並其父兄尚不得而知之,官師或以情面所關,又豈肯董戒之?久之積慣自然,毫無忌憚,釀成大患,悔之無及!如到本司道衙門,但知執法,無可挽回。此爾父兄之教不先也,地方官教導無方也,要皆本司道一人之咎也。視爾等為百姓之子弟,則成敗聽之;視爾等如自己之子弟,則不能不愛之切而憤之深也。寬之,正所以害之;是與溺愛之父兄等。披枷帶鎖,人人指視曰:『此某某之子弟也』,爾父兄能無赧然?受刑坐牢,人人指視曰:『此考試時所取錄之生徒也』,本司道能無惄然?思之慎之!
·諭書吏
爾等入公門為吏,原為顧體面、保身家起見。如作奸犯科,甘蹈刑章,豈非自投法網?爾等將來考得吏員,亦將為朝廷官職;若有刑傷過犯,後悔何及?
大家要勉勵做個好書吏,不要包攬詞訟,不要串通衿棍,挾制官長。縣官是爾等父母,不得以身充上司衙門經書,便敢藐視。
自家子弟及所居鄉鄰有為匪者,爾等在官知法,當勸戒之;如不聽從,即密稟查究。
居鄉時,遇事排解。
公門中好修行,刑房公事尤為緊要;如招詳早辦一時,則人證少羈候一時。
爾等亦曾讀書,爾等子孫亦可成名。無心過失,不以笞杖辱之;有心作惡,立斃杖下。
本司道整飭地方,先從各衙門起。爾等不能盡解官話,是以簡明曉示。既往不咎,咸與維新。慎之!
·試院諭諸生(六條)
一要保身:讀書上進,將來為國家出力,須要精神。若謂年力方強,任意游蕩,習為佻達,即學問優良,場中精神不到,必犯規被黜。
一要敦行:家道素殷者,切勿內聽婦言、外交損友,以致兄弟不和,貽父母憂。貧苦者須守分安命,果能孝友無虧,天必不負也。顯親揚名,先固根本:故曰『君子務本』。
一要積德:恃有護符,扛幫詞訟、挾制官長、結交胥役,甚至與棍徒為密友,不但剝喪功名,久且身家不保。天上主司有眼,單看心田,借文章為去取。
一要養氣:幸為四民之首,遇事逞忿,愚民相效,而爭鬥之風日甚。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能令一鄉之人,皆薰其德而化為善良,排難解紛,保全多少身家性命。此莫大陰隲,天必報之。
一要篤志:實力用功,非徒求名;正心養心,終日對聖賢書,則邪僻之心自少,且無暇干預外事,而品行自端。須先窮經為根柢之學,或專治一經,務熟不務多,兼看註疏及先儒說經精義,則作文可以貫通,而二場工夫亦並及之矣。暇時兼觀史書,不但為策問之學,並可增長識力;不是讀幾篇時文、鈔幾本類典,便詡通才也。
一要專心:或理家務,或教生徒,不能不分心兼顧。須自定課程:或十日內,某日讀經、某日課文;或一日內,某時作詩、某時寫字。當此日此時,萬事撇開,盡此一刻精力,自有長進。試帖須平日講究,場中因詩有疵黜落,可惜。且得甲科後,尤必工詩、善書。
台郡雖處海外,何地無才?今下車考試,頗有大可造就者。近年仰蒙聖恩漸被,添額中名數;爾諸生應如何奮勉報國!士習日淳,自文風日上。久之,必大有人出;處為醇儒,出為名臣。本學政有厚望焉!不欲爾曹博一領青衿為地方之蠹,貽門牆之辱也。勉之慎之(諸生言語未能盡通,手書示之)!
·庚戌歲試手諭
童試功名雖小,為國家取士之始,而亦上天勸賞陰隲之權;為考官者取黜之間,鬼神鑑之。此本學政之所以每屆考試,必昭告於城隍也。嘗有為子弟鑽謀,徼倖成名,不久或喪身敗家;此逆天之報,求榮反以自害。何如安分讀書,自然獲雋之身名俱泰乎!今之顯達者,多由先世為官清白。本學政即不為聲名計,未有不為子孫計者。在內地各省歷任縣、府考錄一秉至公,豈至海外而初心忽變乎?自戊申年四月間到任,未及一月即行開考,固未悉台地士習之不純一至於此;合屬士民,亦未知本學政居心行政究竟如何。彼時文場內不留一丁、一役,各廳、縣文卷窮數日夜之勞力,親自去取;自謂問心無愧。及新生招覆時,風聞有代替之卷;俱令當堂面試「一起講」,尚皆通順,是以未行革換。然事後訪察,仍多浮言;密加查詰,終無實據。若故事吹求,恐讀書良善者,並受牽累;非明知而故縱也。至上年科試,不料有上豪劉思中勾串劉篠園等招謠生事;幸而事前敗露,行賕未成。案關考試舞弊,豈容姑息?當即發府審辦,一面咨司、詳院批飭嚴究。此案罪魁在劉篠園、劉思中二人,餘人尚可照府擬枷杖。劉篠園因病委員看管,業據稟報病故;劉思中雖在逃未獲,已飭縣、府通詳咨部斥革,獲日再查明被控各案,審實並案律辦。勸善罰惡,皆天理之公,並無成見也。本年又屆歲試,當不至再有撞騙,亦必無受騙之人矣。前年歲試時,取進劉達元等同族三人,彼時但憑文錄取;及招覆拆封,因其同姓弟兄,恐有別情,一一面試文字,均尚相符。糊名考試,原無從知其姓氏之異同;而劉思中遂以此誇耀於人,人亦受其欺惑。如果本學政於劉思中有徇私之處,何取進三人中獨無其子劉鋒元?此不辯而自明。何以台地之人,昏愚至此?且前案之敗露,莫非天理昭彰,使隱惡得以顯著;而本學政一片苦心,亦可自白;此即所謂鬼神憑之也。此外尚傳聞不一,查無實證。本學政存不肯株累良善之心,而不知者或以為故從寬縱,恐仍不免以身試法。且上年科試,取進者之父兄,或仍有如劉思中者出而招謠,亦未可定;一經訪出,本童之父兄、認保廩生及互結各童並干法究。本學政以忠信待士民,而言語不通,動煩文告;生童等即良莠不齊,究系讀書之人,非不識字之「羅漢腳」而為匪類者之不可以理諭也。
向來考試一切關防,大張告示,皆視為具文;是以不憚煩而剴切諄諭。如有不法之徒,或頂冒槍替、或舞弄作奸;兩年以來,本學政熟悉情形,斷不容此鬼蜮也。凜之!特諭。
·諭郊行商賈
爾等遠涉重洋,貿易營生,為身家謀養贍、為子孫計長久,持籌握算,自無不精於會計者。乃昌盛者少,而衰敗者多。本司道蒞台一年以來,隨時察訪,其故有三:
一則存心以生理謀利為主,不覺流於刻薄,而稍有贏餘,便為習俗所染、踵事增華也。夫農之種地也,成熟由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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