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和牛粪味。天将晚,四周的群山只剩下一抹黛的剪影。铅灰天空上片片狸红的残霞宛如美人卸妆时忽略了的脂痕粉印,很有凄艳之感。人流之中,我一眼认出了他,他的确是个出众的伙伴。他急步上前,一手接过背包,一手搂住我的腰,只有在远离居住地的时候,他才敢如此放肆。我妩媚一笑,将头靠住他的宽肩。在众人眼里,我们像父女?兄?还是情侣?让他们去猜测吧,人生本来就是个无底的谜。
建把我带进泰人开的五星级酒店,一进房门,我甩掉脚上的鞋,赤足走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哇!真想翻个跟斗打个滚。”我开始撒欢,当真来了一个前滚翻。建在屋子的另一头定定地望着我,低沉的嗓音有点沙哑地命令我过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顺从地走到近前。他拥我入怀,急促热烈地说要把我一寸一寸地吻遍。我挣出身子,清楚地告诉他这完全办得到,但是要讲好每一寸主权出让的条件。他先是一愣,尔后仰头笑道:“去他的主权与条件,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要你!”
记得那个寒夜,当预料中的事情发生之时,我提醒他为了安全稳妥,要带上那玩意儿。他惊呆了,说看不出我是老手。我冷冷地回敬说……
[续赌石上一小节]我是女。当然,我的话立即得到了验证。他颇为感动地问我为了什么,我认为这是明知故问,我说:为了钱。他没有反感,吻着我的耳轮说他一定会保护我照顾我,一定。裹着黑暗与温暖,我反复验着刚才刹那间由于尖锐的刺痛所带来的刻骨耻辱。麻木了的心在骄傲地宣称:母,我已经是个女人,一个不为情所惑的女人。与此同时,被忆起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亦是做爱时的信誓旦旦……于门缝内,我窥见不该知道的场景,那个被压抑过后突遭释放的慾望燃烧的场景,如烧红的烙铁不由分说地烫伤了我,那年我8岁。我终于在单下整齐地摆放好20枚图钉,朝上的钉尖个个挑着敌意。事后母训斥了我,说图钉差点扎着她。我说要扎的人应该是他。“谁?”母的脸渐渐发白。“我恨他!”在我的目光下,母的脸苍白如纸。我极力去回忆父,然而,父留给我的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沉沉地发出呻吟,如垂死的动物。往事与此时究竟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不同?我忍不住想哭。建慌了,以为弄疼了我。我说不,“我……害怕……”建温柔地拥着我说:“没人敢欺负你,我会使你幸福。”建的手深情地在我身上移动,像孟加拉湾温润的季风抚弄婀娜的凤尾竹。这些没有唤起我的激情,我的思绪停留在门缝内,母那双秀美的杏眼闪射着饥渴幸福陶醉的光亮。可是,出了那扇门,交错呈现在母脸上的除了期盼便是焦虑不安。母的快乐被那人攥在手心里。果真有幸福的碎屑掉下来吗?那只是一种肉慾满足过后自欺欺人的把戏。因此,我恨母,“我恨你!”我稚嫩的声音令母浑身一颤,母煞白着脸嘴哆嗦着申辩道:“你太小……还不懂……他要娶我……”“你会像那块赌输的石头被扔在一边的。”猛然想起的外公的石头叫我采用了恶毒的咒语,那块石头象征着破灭的梦想。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原谅母,是她彻底摧毁清除掉我心中任何可能萌生的情爱种籽,我成了一具掏空了内脏的皮囊。“你好点了吗?”这是建关切的问语,他灼热的肢炙烤着我,提醒我该进入角了。
事后,我与他懒懒地躺在那里,似睡非睡,听着屋外各种树叶在风的指挥下发出的声响。一片离枝头的叶子在窗前幽幽起舞,古典芭蕾美人一般,尔后,贴附于玻璃上,静静地与我对视。此刻,我贴附在建的臂弯里,感觉得出他的健壮与关切。他当真如此钟情?我想探索他的内心能容纳多少情感,好比测量橱可以挂多少件物。突然,我说了句令他吃惊的话:“你的太太一定高贵贤淑母仪天下。”我从不问他的家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一只手撑起头,问:“凭借什么作这番猜测?”“凭你的身。”我小心试探着前进,像清扫地雷的工兵。“她如果像我,你就不会偷情了。”“像你?你……”他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我接着说:“我感媚人,是只五彩缤纷战斗力强的。”我咬牙切齿将自己放于被动挨打的位置,如此反倒形成一种保护。“你的慾望在她那里找不到宣泄的通道,便去找另外的女人。但是这种买卖关系并不妨碍你对妻子的爱。对不对?”我很得意,他脸上分明有了几分惶惑。可没过一会儿,建恼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少来这些个腔调,我不是嫖客,你也不是娼妇。我爱你的身,更爱你的真实与活力。”我用力抽回被捏痛了的手,甩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你这是典型的饱暖思婬慾的爱。不然,你如何为我正名?”这招果然很灵,建马上搭拉下脑袋不再吭气。黑暗中,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的确真实,他却虚伪。我安慰他,说用不着为难,我是个安全的女伴,什么时候倦了厌了,一手交钱,马上走人。建摁亮台灯,默默地看了我许久,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建,你不再是紫玉,我们仅仅是互相爱慕走到一起来的男女。忘掉以前……忘掉!”这一刻,我被他的神情所感动,抬手抚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是我的第一个男友,遇上他算是我的运气。我轻轻对他说:“你很善良……”下面的话被咽了进去,我想说:但是,我不相信你。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碧空如洗,蓝得透亮。道两旁的棕榈风姿各异,尽显南情调。昨夜的谈话没有影响我与建的情绪,一大早我们几乎是跑跑跳跳地去餐厅吃了早茶。建穿了件月灰t恤衫和同长裤,人显得年轻帅气。我说:“嗨,老板,你今天看上去像个帅哥。”“是吗?”建仰脸一笑,他承认结识我之后,他变得年轻热情。我说看来我并非聊斋里的红粉骷髅,而是一剂补葯。建两眼神采飞扬地看着我,看得很动情,我赶紧侧过脸去,这种过于情感化的目光实质上是陷阱,诱惑人误入不能自拔。
出了餐厅,建说待会儿要给我一个惊喜。我猜想准是一只印度恒河小猴或者一只吉祥如意的花孔雀。建笑着否认说那是家保护动物,岂能轻易送人。他揽住我的肩朝一辆白卧车走去,说很快就会知道了。
车是旅游公司专门为建准备的,开车的小伙子是土生土长的傣族人,长得挺拔英俊,一头短发却在颈窝揪起一个小小的短辫,颇有点先锋意味。带车来的旅游公司经理掏出一个红绒首饰盒递与建,建打开后笑问:“喜欢啵?”我接过来一看,不禁吸了口气,原来是一副有翡有翠的缅甸玉镯。我小心拿起一只,阳光下,世人常讲的珠光宝气立刻逼入眼内,果然是个价值不菲的惊喜。“喜欢吗?”建又问了句。我不懂玉,一时不置可否。没想到一旁的司机开了口:“这手镯太俗,不适合你戴,你该戴玻璃种的翠,那才叫清雅。”“你这家伙就喜欢开黄枪。”经理苦笑着拿手指指自己的部下。“真的,我劝你别买,我帮你物一副绝对顶尖级的。信不信,经理。”司机嬉皮笑脸地拢到上司跟前,递上一支烟,接着掏出打火机。我从小很少得到礼物,也就不欢喜别人的馈赠,视那为施舍。对建更是如此,当然钱属例外,那是该得的工资。我说算了吧,多看看再说。建没有坚持,颇带歉意地退回玉镯。这时,司机又开了口:“小好像带了块石头?”我一愣,惊讶这种洞察力。我的确带着外公的石头,装在塑料袋内拎着。我带着它是打算找行家再鉴定一番,这才是我来版纳的本意。“我叫璞……能看看你的石头吗?”璞的请求听来像是命令。当我还在惊讶璞的名字的时候,璞已将石头掏了出来。于是,只见璞的两手轻轻地把石头来回抚摸,脸上渐渐呈现出专注神往陶醉之感。……
[续赌石上一小节]公司经理说:“璞见了好赌货就忘乎所以,看他那样子就像在抚摸女人。”建哈哈大笑,璞如梦方醒,连呼好石好石。璞认真地问我石头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外公留下的。璞“哦”了一声,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干吗留到现在?”璞不理解这种长久引而不发的做法。我不愿说那个“输”和“垮”字,含糊地告诉说它是外公的全部家产。璞听后眼里的光彩顿时减弱,喃喃道:“明白了……”公司经理截住璞的话说快开车吧,等买到好手镯,才算得你的本事。
上路了,一出景洪城就是崎岖的盘山公路,一道弯紧跟着一道弯,不长的50多公里地段,便有几百个盘旋。璞开了近10年车,路熟得很,车开到了崖边上,他照样谈笑风生。我一路身僵直表情肃穆,建也是如此。璞从反光镜里瞧见这些,笑道:“二位愿意打赌吗?车翻了我倒付帐。不翻,你们加倍给钱。怎样?赌注下多少?”建讪笑道命哪能作赌。璞一脸正经地说:“命青春爱情婚姻哪样不能作赌,只要你愿意。”听此话我心里一扑腾,忍不住瞟眼过去,看见建正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大片绿,眼中溢出我未见过的孤独与迷茫。他经历过什么,他思考些什么,我全然不知,需要认真去读懂他么,值不值得?我也感到迷茫。
中缅边境上的小镇打洛到了,按惯例在这里需要逗留一小时,吃午饭和办理出境手续。吃罢饭,璞带着建去办手续,我无事可干,拣着人多的地方站。那是间挨着饭馆的大厅,空荡荡简易得四壁空空。但是两个赌局使得这间大屋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一个赌大赌小,一个赌多赌少。前者是电动骰子,所谓科学公正。后者是人工作,以贝壳替代骰子,靠的是眼疾手快。我凑到小方凳前,瞅着一堆黄灿灿的小贝壳被指端下的瓶盖瞬间分割罩住,“几个?快猜?”设赌的老板30出头皮肤黝黑,生着一副田鼠般机警的尖脸和眼珠。“3个!”一人拍下200元,“4个!”一人拍下300元,“6个!”又一人拍下500元。“见利勇为,手快不如眼快,快猜快猜!”老板两眼飞快地扫视着众人,嚷嚷着怂恿更多的赌家。“快看,起盖了!”随着一声喊,瓶盖掀开,“呀,6个!”人群一阵躁动,赢家含笑把自己连同他人的赌资一把撸走。输家不服输,满头是汗地盯住又罩下去的瓶盖,拍下一叠票子外加一只精工牌手表。此刻有精明者自以为瞅准瓶盖罩下去时贝壳的个数,大叫着:“5个!”拍下1000元。在场的人死死盯着那个罩住财运的瓶盖,全部屏住了呼吸。结果一揭瓶盖,下注的两人立即呆若木,两个贝壳如两只眼睛讥讽地看着他俩。方凳上的钱物全归了老板。“我还要赌!”输红了眼的输家又摘下手上的戒指。老板捏住瓶盖的手飞快地在贝壳之间穿梭滑动,造成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效果。“几个?几个?”瓶盖骤然停下,“8个!”一输再输的输家声音发哑。这时,我已经按捺不住,掏出已在裤兜内捏出了汗的手朝凳上一拍,说:“6个!”我早被这种原始得毫无技巧可言的赌局撩拨得浑身热燥。此时的我绝非彼时的我,那种渴望冒险的遗传基因此时在我身上充分现出来。我想当年外公那生死一赌,也一定基于这最初的冲动。正当我拍下500元之际,就听见身后又有人喊:“我赌3000!”声音有点耳熟,一挪头,竟是璞,璞朝我顽皮地眨眨眼皮。老板看见璞,笑道:“璞老弟,你这赌石的手何必要来抢我的生意呢?”璞抬脸打了个唿哨,笑道:“老三,我是在给你捧场咧……”不等璞的话音落地,老板马上说:“不赌了不赌了,我要回家吃饭。”说罢一眨眼把贝壳全装到裤兜里。
赌局散了,璞把我的钱递给我,说:“真看不出,你也好赌,不过这种玩意儿沾不得。”我笑笑没作声,心里颇感遗憾。这时看见建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我,我走过去,他满脸不悦地说:“你以前也赌?”我被他的表情激恼,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是啊,我天生一个赌徒。建一把揪住我站到一旁,低声咆哮道:“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毫不示弱,龇牙咧嘴地回答道:“凭什么教训人,你没这个权力!”“我有这个权力!”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以为他会说他花钱雇我来的,当然有这个权力。可是,他说的是“我爱你……”他示威似地摇晃着我的肩,我感受着他的力量的同时感觉到心理上的防线出现了危机。
小车继续前进,10来分钟就过了界。璞说他几乎每隔3天出一趟,“现在各位都是外宾了,在老缅眼里,各位类似去中旅游的老美老英。”璞觉出车内的沉闷,讲两句笑话想调节一下气氛。但是,建不领情,避开我的目侧脸望着窗外。我也懒得搭腔,他忘不了他是建,难道我就应该忘掉自己是紫玉。紫玉不是靠卖笑为生的青楼女,不想讨得男人的欢心。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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