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仍不罢休,又无话找话,说:“小不用失望,如果想豪赌,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话说到这里就断了,显然在卖关子。以我的聪明,已猜到是什么赌局,便说:“是赌石。”这两个字早嵌进我的记忆,而且巴不得璞带我去那个地方。璞很高兴我的一点即通,说:“对对对,你随身就带了块好赌货。见过赌石?”我摇摇头,说:“你是赌石里手,快快讲来听听。”我有意让自己的笑声鸽子似地在车内飞翔,企图激一激建。然而未能奏效,建还是保持原有的姿势,木雕一般。璞说:“我哪敢赌石,一是没那个胆二是没那份财,他们说的是玩笑话。赌石不是一般的赌,打个比方吧,赌钱赌物好比饮茶。而赌石好比喝酒,而且是烈酒。那解石的刀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要么平地暴富要么倾家荡产……”听到这里,我的心揪了起来,正一点一点咀嚼出外公顷刻间由富变穷的绝望与惨痛。看见我急剧变化的表情,璞更加来劲儿,说:“赌石是赌玉石的毛料,其实你们汉人老早以前就有赌石了,春秋时楚的卞和不就是为了那块著名的和氏璧赌掉了两只脚么。那和氏璧是软玉,而老缅赌的硬玉,是翡翠。你那块石头像是缅甸老场区的石头……”璞说一句两句难以讲清,等逛完商业街再接着讲。说着车即停稳。
缅甸境内的商业街专卖玉石工艺品,铺面不同,价格不同,老板籍不同,玉石产地不同。总之,翡翠玛瑙琳琅满目,软玉硬玉真假莫辨。逛了两个小店我就不打算再往前走了,我惦记着那神奇的赌石。我拉住建的手说想去看赌石,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他赌气是犯傻。建问璞赌场在哪里,璞回答在不远的村寨里,逢上有石头才能赌。“去不去?”建反过来……
[续赌石上一小节]征求我的意见,我发觉他脸上的冷漠正在减褪。“去!”我欢喜雀跃着冷不防在他腮帮上啄了一口,这半真半假的漫之举闹红了建的脸。璞吹了声唿哨,说:“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璞说的村寨掩在凤尾竹与棕榈树的浓荫里,红的土路褐的房舍与湛蓝的天空亮丽的绿植被构成颇带异情调的画面。“赌场为什么设在这里?”我问璞,难以看出这不起眼的农户中能摆设下气贯长虹的擂台。璞笑道:“因为最有名的切石大王住在这里。”不等我再问下一句,璞自顾自地讲起来。这是一个口头流传的故事,它竟有无考证价值,不得而知。但是,它像葯引或者佐餐酒那般,慢慢诱人进入神奇虚幻的境界。
璞说,杧是他的表,50年代初从版纳到的缅甸。杧很穷,人也单薄,几经辗转,在产玉的大马坎场区找到一份差事,专管使锯切石。大坎场区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那黄沙皮、黄红沙皮的石头能够卖到1000元一公斤,若是遇到有赌的石头,那就是天价了。每天一筐一筐地切石头,挖出来多少他切开来多少,这当中自然而然积累了经验。一旦发现有的石头根本没有切开的必要,干脆扔在一边。老板见了,说杧偷懒,要解雇他,并不给当月的工钱。杧不服气,声辩自己并非偷懒,而是有一双慧眼。老板说那好,就借你的慧眼来赌石头,赢了,我付钱给你。输了,按价折算,你白给我干10年20年。不一会儿,老板取来石头,还带来场上的老师傅。那是块约6公斤的石,皮呈蓝,细看有3指宽的蟒带。蟒带是指石头上的花纹,是判断是否含玉的重要标志之一。这石一眼看去是块好赌货。老板说你们两个看这石头该不该切,怎样切。石头是老师傅选的,老师傅在上面划了解线。杧把石头左看右看之后,说照此线切开,石头一文不值,如果向下偏一公分,石头可赌30万。这个价几乎是杧今后40年的工钱。老板听了忙说不许反悔。结果照老师傅的解线切下去,两边见白。照杧的解线切下去,满眼是绿!杧拿着赢来的30万从此开始自己的切石生涯。
故事听完了,建的精神勾了上来,他说像这样瞬间获利,实在是刺激。璞说这还不算,赢与输相比较,输更加惊心动魄。3个月前,两个玉石商合伙买到一块大马坎石,卖主要价650万,后来还价要500万。这石头见绿,而且是高绿、玻璃种,按理再赌再涨的可能极大。玉石商兴奋不已。当即请人来解,谁知一刀下去,石内薄如纸,500万的身价猛跌,眨眼损失400万。“哎呀,太刺激了!”我大叫?起来,我对璞说:“我外公的石头我还想再赌一盘,输了,我留下抵债。”璞大笑不止,杧曾经有4个老婆,后来都因受不了赌石的大起大落生死难卜,先后弃家而逃。从此杧不近女,说女人折运。璞侧脸看了看我,做了个鬼脸说:“你这么漂亮,要留下来,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知道璞的话是戏言,但听了仍不免心悸。我陡然记起姑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看她那狐眼蛇腰的样子,没有半点像我家的人……肯定是她那扫帚星的怀的野种。”天啊,难道出了界,走到这几万里之外的异域,世俗的偏见依然一样。悲愤使我的脸沉下来。这时,建挨近我,一只手压到我的手上,抚摸道:“都是些无稽之谈,我是不信这套的……”“可是我信!”我的声音之大,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本来还想说我信母的话,还想说我是为赌20万才与你上的,还想说我就是要你们这些男人折运。然而,璞的道歉抢在了前,璞说没想到得罪了小,实在是句玩笑话,不要往心里去。我稳住神,尽量做出轻松状说不关他的事,是嚼口香糖不小心咬着了尖。再侧脸看建,他正关心地看着我。我一阵鼻酸,有哭的念头,就在这时,刚才慾说的话顽强地口而出:“我与你本来也有一赌……”“赌什么?”建两眼定定地望过来,似明白又似浑然不知。就在这时,车停住,璞说快下车,一小时之后一定要返回,不然作非法滞留论。
杧坐在我们对面,面容清癯,神态安详,说是个僧人或者道人更加恰当。年近古稀的杧已显出老态,一双老眼提不起神来,丝毫没有明察秋毫的光芒,这令我大失所望。璞讲明来意,杧淡淡一笑,说他近来连赌连输,无力偿还债务,已少有人找他切石论赌了。杧的汉话说得还流畅,他伸出手指,说:“我已经切垮了8块石头……老话讲神仙难断寸玉,我与玉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有摸透它的秉哟。”一番话说得平和从容,颇带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将帅之风。璞可能听多了杧的各种感慨,坐到一边去打盹,说是蓄足精神晚上才好开夜车。
瞟眼房内简陋的陈设,建不解地问明知赌石的风险,为何连赌8块,是否像赌钱那样输急了想把本金捞回来。杧笑着摆摆手,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不是,不是,赌钱满眼看的是钞票,而赌石看的是石头中的翠,那绿得像嫩叶透得像蝉翼晶莹闪烁的翠哟,可以让你看到儿时的梦幻,感受到阳光月的美妙……这不是赌钱不是贪钱,而是赌眼力赌魄力,赌自己的人生经验。”说到这里,杧话锋一转,问建:“你是商人吧?”建点点头,杧接着说:“还是个儒商哟。”建一笑,说替公家打工。杧说:“商海瞬息万变,输得起才能赢得起,才是真正的赢家。”看得出建脸上飞快滑过的惊愕。早听曹先生说起建追求至善至美,典型的宁做项羽不做韩信的倒驴不倒架。在公司打工那阵子也目睹过他威严有余的管理方式。“他有花边新闻吗?”这是公司女职员私下议论的一个话题,建在她们眼里不苟言笑,是个缺乏温情的老板。“听说他的太太在北京,那么,他的情人就在东京了。”这是她们得出的结论。原以为曹先生打赌,是为了败坏建的名声,这是古今中外击败对手的惯用技法,岂不知事成之后,曹先生反倒劝我赶快身。觉察不出建有什么变态或者设下什么圈套,干脆横下一条心继续赌了下去。
我掏出外公的石头,请杧过目。就在杧接过石头的一瞬间,我被那双老眼里骤然闪烁出的光亮所震撼,那是神奇的生命光彩。杧沉吟了片刻,说:“这是块险石呀……”我的心当即往下一坠,告诉杧说这块石头害得我外公家破人亡。杧脸一变,急问:“你外公呢?”我说投江自尽了。杧长叹一声,说:“这种险石若要论赌,是千万切不得的,只能用砂纸擦,少擦一分不见绿,多擦一分绿也全无,全靠手上的功夫。”正说着,一伙人嚷嚷着走了进来,是5个男人。……
[续赌石上一小节]璞赶紧起身对我们说有戏了有戏了,说着他给我们当起翻译。为首的一个30出头,还未站稳就喊杧:“老伯,我有块石头要卖,他们开价太低,你若想要,就喊个价吧。”卖主显然是想请主持公道。拿出的石头是半山半石,梨皮壳,2公斤大小,敲了一个碴口,露出豆青。杧盯着石头,两道穿石而过的目光在碴口碰起火花,杧平静地开了价:“8万。”卖主兴奋地对其他4人说:“听听,切石大王比你们高开3万。”那4人笑笑,说杧前不久切垮了8块石头,没准这是第9块。杧不言不语,拿来机器,转过脸就切一刀。“涨了!”璞见到豆青转豆绿,立刻激动地大叫起来。4人当即有一人出20万买,杧不卖,再切一刀,豆绿转艳绿!绿得如一汪春的翠面让所有的目光发直,整间屋子的空气像被火点着了地叫人亢奋难挨。又有人喊价50万,最终这块石头以80万成交,整个过程不过30分钟!建小心地问杧这下债务可还清了,杧淡淡一笑,说:“我切垮的8块石头共值600万元,这才是几分之几。”杧心平气和,目光似入了鞘的刀剑没了锋芒,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璞催着上路,出门之际,我将先前的不快和盘托出:“您既然认为女人折运,可为什么曾经有过4个太太。”突兀的直率无疑等于揭人疮疤,但是杧并没有因此而不悦。杧以老眼看了我一会儿,像端详一块大马坎的石头,他慢悠悠说道:“情爱一旦与金钱达成协议,它就变得一文不值,像那切垮了的石头……”杧的目光扫向屋角,屋角静静躺着一堆石头。然而,开切之前,它们是那样充满着诱惑,使多少人热血沸腾浮想联翩。“美丽的姑娘,我这样回答,不知是否使你满意。”杧望着我笑了,笑得慈爱安详。我咀嚼着杧的话,像嚼槟榔满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我默默无言地挥手与杧告别,建牵起我的另一只手,像是牵着一只迷途羔羊。杧的话击中了我与建的痛,这点我已经正视,而建却是不愿承认的。正要上车,身后追来杧的喊声:“喂,姑娘,你外公的石头可以擦出个好品相来,你愿意把石头留下来吗?”我回转身摇摇头。“难道不想圆你外公的梦?”杧脸上满是期待。我坚决地接着摇摇头,那石头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公的梦在我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谜团一般,留着它吧,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无需重写。
回去的路上,璞把车开得飞起来,说要赶在天黑之前跑完那段山路。我心里没有了对山高路险的恐惧,有的只是对自己模拟的审讯。我紧张地望着窗外绯红的残阳,那调让我一下子想到了血……血呵!母的下身几乎全泡在血里,她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血带到孕育梦想的子宫里。然而,梦想破灭了,她慾刮空留有悔恨的子宫。刮宫后的大出血夺去母的命,她为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献出自己的一切,所有的承诺到头来是一句空话!我没有泪,站在母跟前,母的痛苦屈辱与绝望正一点一滴渗入我的骨髓。我想嚎啕想嘶喊想说一声:我爱你!可是,我紧咬住下,眼前是一片血腥的绯红……“紫玉紫玉。”我被建的喊声惊醒,原来我的手正抓住他,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的抓痕。“你累了,睡一会儿吧。”建抬手搂住我,我靠进他怀内,疲惫地闭上双眼。
璞打开音响,提醒说听听音乐,最好别睡觉。乐声渐起,很空旷很原始很放纵感情的乐声,是郑钧的那首《回到拉萨》,“……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泪终于沿着鼻沟淌了下来,透过雾,我看见了车外的天空,被暮包抄得仅剩下山尖上一块蔚蓝的天空更显得高远深邃,那里是否就是天堂之门?是最后的归宿。什么叫归宿,保罗·克洛岱尔说:“那就是达到完全无法回返的境地。”克洛岱尔曾经是罗丹的情人,罗丹抛弃了她,她最后归宿在精神病院。一群叫不出名的鸟儿从天上掠过,宿鸟归林了,可是我到哪里去?郑钧还在咏叹:“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泪又淌了下来,一只手正在那里等着。建笨拙而万般柔情地替我擦泪,我的心不禁开始呻吟:哦,……
天擦黑下来,白天看得还起眼的公路此刻像条被山风吹得直抖的丝带。璞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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