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把这点东西永远放在嘴边上,有的人把它永远埋在心里头。办法不同,立意是一个样的。毛博士想把自己拴在自己的心上。他的美国精神与理想的小家庭是挂在嘴边的,可是在这后面,必是在这“后面”,才是真的他。
他的脸,在我试问他的时候,好像特别的洼了。从那最洼的地方发出一点黑晦,慢慢的布满了全脸,像片雾影。他的眼,本来就低深不易看到,此时便更往深处去了,仿佛要完全藏起去。他那些彼此永远挤着的牙轻轻咬那么几下,耳根有点动,似乎是把心中的事严严的关住,唯恐走了一点风。然后,他的眼忽然的发出些光,脸上那层黑影渐渐的卷起,都卷入头发里去。“真哪”!他不定说什么呢,与我所问的没有万分之一的关系。他胜利了,过了半天还用眼角撩我几下。
只设想他一生下来便是美国博士,虽然是简截的办法,但是太不成话。问是问不出来,只好等着吧。反正他不能老在那张椅上摇着玩,而一点别的不干。
光阴会把人事筛出来。果然,我等到一件事。
快到暑假了,我找老梅去。见着老梅,我当然希望也见到那位苦闷的象征。可是博士并没露面。
我向外边一歪头,“那位呢”?
“一个多星期没露面了,”老梅说。
“怎么了?”
“据别人说,他要辞职,我也知道的不多,”老梅笑了笑,“你晓得,他不和别人谈私事。”
“别人都怎说来?”我确是很热心的打听。
“他们说,他和学校订了三年的合同。”
“你是几年?”
“我们都没合同,学校只给我们一年的聘书。”
“怎么单单他有呢?”
“美国精神,不订合同他不干。”
整像毛博士!
老梅接着说:“他们说,他的合同是中英文各一份,虽然学校是中国人办的。博士大概对中国文字不十分信任。他们说,合同订得是三年之内两方面谁也不能辞谁,不得要求加薪,也不准减薪。双方签字,美国精神。可是,干了一年——这不是快到暑假了吗——他要求加薪,不然,他暑后就不来了。”
“呕,”我的脑子转了个圈。“合同呢?”
“立合同的时候是美国精神,不守合同的时候便是中国精神了。”老梅的嘴往往失于刻薄。
可是他这句话暗示出不少有意思的意思来。老梅也许是顺口的这么一说,可是正说到我的心坎上。“学校呢?”我问。
“据他们说,学校拒绝了他的请求;当然的,有合同吗。”
“他呢?”
“谁知道!他自己的事不对别人讲。就是跟学校有什么交涉,他也永远是写信,他有打字机。”
“学校不给他增薪,他能不干了吗?”
“没告诉你吗,没人知道?”老梅似乎有点看不起我。“他不干,是他自己失了信用;可是我准知道,学校也不会拿着合同跟他打官司,谁有工夫闹闲气。”
“你也不知道他要求增薪的理由?我是胡涂虫!”我自动的撤销这一句,可是又从另一方面提出一句来:“似乎应当有人去劝劝他!”
“你去吧;没我!”老梅又笑了。“请他吃饭,不吃;喝酒,不喝;问他什么,不说;他要说的,别人听着没味儿;这么个人,谁有法儿像个朋友似的去劝告呢?”
“你可也不能说,这位先生不是很有趣的?”
“那要凭怎么看了。病理学家看疯人都很有趣。”
老梅的语气不对,我听着。想了想,我问他:“老梅,博士得罪了你吧?我知道你一向对他不敬,可是——”
他笑了。“耳朵还不离,有你的!近来真有点讨厌他了。一天到晚,女人女人女人,谁那么爱听!”
“这还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又给了他一句。我深知道老梅的为人:他不轻易佩服谁;可是谁要是真得罪了他,他也不轻易的对别人讲论。原先他对博士不敬,并无多少含意,所以倒肯随便的谈论;此刻,博士必是真得罪了他,他所以不愿说了,不过,经我这么一问,他也没了办法。
“告诉你吧,”他很勉强的一笑:“有一天,博士问我,梅先生,你也是教授?我就说了,学校这么请的我,我也没法。可是,他说,你并不是美国的博士?我说,我不是;美国博士值几个子儿一枚?我问他。他没说什么,可是脸完全绿了。这还不要紧,从那天起,他好像记死了我。他甚至写信质问校长:梅先生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和有博士学位的——而且是美国的——挣一样多的薪水呢?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探问出我的薪金数目。”
“校长也不好,不应当让你看那封信。”
“校长才不那么胡涂;博士把那封信也给了我一封,没签名。他大概是不屑与我为伍。”老梅笑得更不自然了。青年都是自傲的。
“哼,这还许就是他要求加薪的理由呢!”我这么猜。
“不知道。咱们说点别的?”
辞别了老梅,我打算在暑假放学之前至少见博士一面,也许能打听得出点什么来。凑巧,我在街上遇见了他。他走得很急。眉毛拧着,脸洼得像个羹匙。不像是走道呢,他似乎是想把一肚子怨气赶出去。
“哪儿去,博士?”我叫住了他。
“上邮局去,”他说,掏出手绢——不是胸袋掖着的那块——擦了擦汗。
“快暑假了,到哪里去休息?”
“真哪!听说青岛很好玩,像外国。也许去玩玩。不过——”
我准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没等“不过”的下回分解说出来,便又问:“暑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或者因为我问得太急,所以他稍微说走了嘴:不一定自然含有不回来的意思。他马上觉到这个,改了口:“不一定到青岛去。”假装没听见我所问的。“一定到上海去的。痛快的看几次电影;在北方作事,牺牲太大了,没好电影看!上学校来玩啊,省得寂寞!”话还没说利飕,他走开了,一迈步就露出要跑的趋势。
我不晓得他那个“省得寂寞”是指着谁说的。至于他的去留,只好等暑假后再看吧。
刚一考完,博士就走了,可是没把东西都带去。据老梅的猜测:博士必是到别处去谋事,成功呢便用中国精神硬不回来,不管合同上定的是几年。找不到事呢就回来,表现他的美国精神。事实似乎与这个猜测应合:博士支走了三个月的薪水。我们虽不愿往坏处揣度人,可是他的举动确是令人不能必定往好处想。薪水拿到手里究竟是牢靠些,他只信任他自己,因为他常使别人不信任他。
过了暑假,我又去给老梅代课。这回请假的原因,大概连老梅自己也不准知道,他并没告诉我吗。好在他准有我这么个替工,有原因没有的也没多大关系了。
毛博士回来了。
谁都觉得这么回来是怪不得劲的,除了博士自己。他很高兴。设若他的苦闷使人不表同情,他的笑脸看着有点多余。他是打算用笑表示心中的快活,可是那张脸不给他作劲。他一张嘴便像要打哈欠,直到我看清他的眼中没有泪,才醒悟过来;他原来是笑呢。这样的笑,笑不笑没多大关系。他紧自这么笑,闹得我有点发毛咕。
“上青岛去了吗?”我招呼他。他正在门口立着。
“没有。青岛没有生命,真哪!”他笑了。
“啊?”
“进来,给你件宝贝看!”
我,傻子似的,跟他进去。
屋里和从前一样,就是床上多了一个蚊帐。他一伸手从蚊帐里拿出个东西,遮在身后:“猜!”
我没这个兴趣。
“你说,是南方女人,还是北方女人好?”他的手还在背后。
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看我没意思回答,把手拿到前面来,递给我一张像片。而后肩并肩的挤着我,脸上的笑纹好像真要在我脸上走似的;没说什么;他的嘴,也不知是怎么弄的,直唧唧的响。
女人的像片。拿像片断定人的美丑是最容易上当的,我不愿说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就它能给我看到的,不过是年纪不大,头发烫得很复杂而曲折,小脸,圆下颏,大眼睛。不难看,总而言之。
“定了婚,博士?”我笑着问。
博士笑得眉眼都没了准地方,可是没出声。
我又看了看像片,心中不由得怪难过的。自然,我不能代她断定什么;不过,我倘若是个女子……
“牺牲太大了!”博士好容易才说出话来:“可是值得的,真哪!现在的女人多么精,才廿一岁,什么都懂,仿佛在美国留过学!头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她无论怎说也得回家,精呀!第二次看电影,还不许我拉她的手,多么精!电影票都是我打的!最后的一次看电影才准我吻了她一下,真哪!花多少钱也值得,没空花了;我临来,她送我到车站,给我买来的水果!花点钱,值得,她永远是我的;打野鸡不行呀,花多少钱也不行,而且有危险的!从今天起,我要省钱了。”
我插进去一句:“你花钱还费吗?”
“哎哟!”元宝底上的眼睛居然弩出来了。“怎么不费钱?!一个人,吃饭,洗衣服。哪样不花钱!两个人也不过花这多,饭自己作,衣服自己洗。夫妇必定要互助呀。”
“那么,何必格外省钱呢?”
“钢丝床要的吧?澡盆要的吧?沙发要的吧?钢琴要的吧?结婚要花钱的吧?蜜月要花钱的吧?家庭是家庭哟!”他想了想:“结婚请牧师也得送钱的!”
“干吗请牧师?”
“郑重;美国的体面人都请牧师祝婚,真哪!”他又想了想:“路费!她是上海的;两个人从上海到这里,二等车!中国是要不得的,三等车没法坐的!你算算一共要几多钱?你算算看!”他的嘴咕弄着,手指也轻轻的掐,显然是算这笔账呢。大概是一时算不清,他皱了皱眉。紧跟着又笑了:“多少钱也得花的!假如你买个五千元的钻石,不是为戴上给人看么?一个南方美人,来到北方,我的,能不光荣些么?真哪,她是上海最美的女子了;这还不值得牺牲么?一个人总得牺牲的!”
我始终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牺牲。
替老梅代了一个多月的课,我的耳朵里整天嗡嗡着上海,结婚,牺牲,光荣,钢丝床……有时候我编讲义都把这些编进去,而得从新改过;他已把我弄胡涂了。我真盼老梅早些回来,让我去清静两天吧。观察人性是有意思的事,不过人要像年糕那样粘,把我的心都粘住,我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老梅还有五六天就回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博士又出了新花样。他好像一篇富于技巧的文章,正在使人要生厌的时候,来几句漂亮的。
他的喜劲过去了。除了上课以外,他总在屋里拍拉拍拉的打字。拍拉过一阵,门开了,溜着墙根,像条小鱼似的,他下楼去送信。照直去,照直回来;在屋里咚咚的走。走着走着,叹一口气,声音很大,仿佛要把楼叹倒了,以便同归于尽似的。叹过气以后,他找我来了,脸上带着点顶惨淡的笑。“噗”!他一进门先吹口气,好像屋中净是尘土。然后,“你们真美呀,没有伤心的事!”
他的话老有这么种别致的风格,使人没法答碴儿。好在他会自动的给解释:“没法子活下去,真哪!哭也没用,光阴是不着急的!恨不能飞到上海去!”
“一天写几封信?”我问了句。
“一百封也是没用的!我已经告诉她,我要自杀了!这样不是生活,不是!”博士连连的摇头。
“好在到年假才还不到三个月。”我安慰着他,“不是年假里结婚吗?”
他没有回答,在屋里走着。待了半天:“就是明天结婚,今天也是难过的!”
我正在找些话说,他忽然像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一闪似的便跑出去。刚进到他的屋中,拍拉,拍拉,拍,打字机又响起来。
老梅回来了。我在年假前始终没找他去。在新年后,他给我转来一张喜帖,用英文印的。我很替毛博士高兴,目的达到了,以后总该在生命的别方面努力了。
年假后两三个星期了,我去找老梅。谈了几句便又谈到毛博士。
“博士怎样?”我问,“看见博士太太没有?”
“谁也没看见她;他是除了上课不出来,连开教务会议也不到。”
“咱俩看看去?”
老梅摇了头:“人家不见,同事中有碰过钉子的了。”
这个,引动了我的好奇心。没告诉老梅,我自己要去探险。
毛博士住着五间小平房,院墙是三面矮矮的密松。远远的,我看见院中立着个女的,细条身框,穿着件黑袍,脸朝着阳光。她一动也不动,手直垂着,连蓬松的头发好像都镶在晴冷的空中。我慢慢的走,她始终不动。院门是两株较高的松树,夹着一个绿短棚子。我走到这个小门前了,与她对了脸。她像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急忙转身进去了。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我得了个极清楚的印象:她的脸色青白,两个大眼睛像迷失了的羊那样悲郁,头发很多很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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