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 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

作者: 阿·别利亚耶夫4,389】字 目 录

波拿巴,我的100天还没有到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等卫生员走远了些,他问道。

①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大诗人,著有长诗《神曲》。——译者

“不幸的人,”洛兰寻思道,“难道他是为了逃避死刑而装疯的吗?看来被迫采取保全生命的伪装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呢。”

又有一个病人走到洛兰跟前,这是一个留着黑色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他开始口齿不清地说一些从周围的积分求平方根的怪话。可是这一次卫生员并不朝洛兰这儿走来,显然这个年轻人已不在管理人员的怀疑范围之内了。他走到洛兰跟前,嘴里喷着口水,愈来愈快、愈来愈坚持地说道:

“圆周是无限,圆周的积分是无穷大的积分,你好好听着,从圆周的积分求平方根,意思就是从无穷大中求平方根。这将是无穷大的n次方的一部分,用这样的法子也就可以求出积分了……不过,你不在听我呀。”这个年轻人突然勃然大怒,抓住了洛兰的手臂,她挣脱了手臂,几乎是跑着朝她所住的那所房子走去。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她遇见了拉维诺医生,他忍住了满意的微笑。

洛兰刚跑进自己的房间,就有人敲门,她真想把门闩起来,然而房门向里是没有门闩的。她决定不去理睬他,可是门开了,拉维诺医生出现在门口。

他的头像往常那样向后仰着,滚圆而凸出的眼睛从夹鼻眼镜的玻璃片里望出来,黑色的上髭与胡子跟嘴chún一起动着。

“对不起,没有得到你的许可就进来了,我的医生的职责给了我某些权利……”

拉维诺医生发现开始“破坏”洛兰的“道德价值”的适当的时机到了。在他的武器库里有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感化手段——从博得别人欢心的真诚、客气和有魅力的关怀到粗暴和恬不知耻的直率,样样齐全。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洛兰的平静心情扰乱,所以他突然采取了一种没有礼貌的讽刺口吻说:

“你为什么不说,‘请进来吧,原谅我刚才没有说请进。我在想心事,没有听到你敲门……’或是诸如此类的话呢?”

“不,我听见你敲门的,我所以不回答是因为我要独个儿待着。”

“像往常一样,说的总是实话!”他讽刺地说。

“诚实并不是讽刺的最好对象。”洛兰有一点生气地说。

“上钩了。”拉维诺高兴地想。他毫不客气地在洛兰对面坐下,用他那双龙虾似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洛兰努力承受着这个眼光。最后她觉得这个眼光实在讨厌,就垂下了眼皮,气恼地微微涨红了脸。

“你认为,”拉维诺仍用那种讽刺的口吻说,“诚实不是讽刺的好对象,可是我认为诚实是讽刺的最合适的对象。假若你真是那么诚实,你早就把我赶出去了,因为你恨我,然而你脸上却摆出一副好客的主人的和蔼的笑容。”

“这……这只是教育所养成的礼貌的习惯。”洛兰冷冷地回答。

“要不是为了礼貌,你就赶我出去了?”接着拉维诺突然发出一阵尖厉而嘎哑的笑声,“很好!好极了!礼貌跟诚实是不融洽的。那么,为了礼貌,诚实就可以牺牲了。这是第一点。”他弯起一个手指头,“今天我问你,你觉得怎样,我得到的回答是:‘很好。’虽然从你眼里的神气可以看出,你正要上吊了。可是,那时你也说谎了,那也是为了礼貌吗?”

洛兰不知说什么好,她必须不是再说一次谎,就是承认她决意隐瞒自己的感情,所以她默不作声。

“我来帮助你吧,洛兰小姐,”拉维诺继续说,“这是自卫的伪装,假若能够这样表达的话,是还是不是呢?”

“是。”洛兰挑衅地回答。

“这样一来,你为了礼貌而说谎——这是一;为了自卫而说谎——这是二;假若再数下去,我怕我的手指头都不够数了,你还为了怜惜而说谎,难道你没有写过安慰的信绪你的母親吗?”

洛兰感到很吃惊,莫非拉维诺什么都知道了不成?不错,他的确是什么都知道的。这也是他的伎俩的一部分。他要求这些假疯子的委托人,说出他们所以把这些人放在他的医院里的全部原因,而且提供有关这些病人本身的一切材料。他的委托人知道,为了他们的利益,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只好把最最可怕的秘密都对拉维诺公开了。

“你为了受损的正义而对克尔恩教授说谎,希望犯罪的人受到处罚。你为了真理而扯谎,真是令人痛心的自相矛盾!假如你仔细考虑一下,那么你就会发现,你的真理一直是靠谎言而存在的。”

拉维诺很准确地击中了他的目标,洛兰感到很沮丧,她自己不知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谎言在她的生命里起着那么大的作用。

“现在,我的诚实的姑娘,请你在空闲的时候想一想,你犯了多少罪。你用你的真理得到了什么?我告诉你吧:你得到的是这种终身监禁。什么力量也没法把你从这儿救出去,不论是人间的力量,还是天上的力量。至于不诚实,那么即使可敬的克尔恩教授算得上是行为可憎的人、不诚实的祖师,他倒还逍遥自在继续活下去。”

拉维诺没有把眼睛从洛兰脸上移开,突然不作声了。“头一次,这就够了,这一炮打中了。”他满心欢喜地这样想着,也不告辞一声就走了出去。

洛兰甚至没有觉察到他的离去,她双子捂着脸,坐着。

从这天晚上起,拉维诺天天晚上到她这儿来,继续他的隂险的谈话。对拉维诺说来,动摇道德基础,同时从此动摇洛兰的心理,已成为职业自尊心问题。

洛兰真心地、深深地痛苦着。在第四天上,她实在忍受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大叫道:

“给我滚出去!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这个场面使拉维诺着实满意。

“你很有进步,”他微微一笑,并不走开,“你比以前更诚实了。”

“出去!”洛兰气喘吁吁地说道。

“真好!马上就要动手打人了。”医生这样想着,就快乐地吹着口哨走了出去。

洛兰的确还没有打过人,大约只有在神智完全昏迷的场合她才会动手打人。可是她的精神健康已受到非常严重的威胁,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恐惧地意识到,这样下去她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拉维诺没有放过任何一种能够加快结局的到来的办法。傍晚,洛兰开始被一支不知用什么乐器弹奏出来的悲戚的乐曲折磨着。不知在哪儿仿佛有只大提琴在哀号似的,有时这个声音升到小提琴的高音域,然后,并不中断地突然不仅改变了高度,还改变了速度,那时听起来就像一个人的声音:清脆,美妙,然而是含着无限的悲哀。这个如诉如泣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奏个没完。

洛兰最初听到这种音乐时,她甚至很喜欢这个曲调。这个音乐是那么柔和,那么幽雅,洛兰开始怀疑是真的有什么地方在弹奏音乐呢,还是她自己发生了幻听。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这个怪异的音乐也循环不已,大提琴换成小提琴,小提琴又换成人的哀号……一个单音符,凄楚地给它伴奏着。一小时之后,洛兰断定这个音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这个音乐只是在她自己的头脑里响着。这个凄楚的调子是无法摆脱的。洛兰捂住耳朵,可是她觉得她依旧听得见这个音乐——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

“这会使人发疯。”洛兰自言自语道。她开始自己也唱起歌来,尽量自己跟自己高声谈话,为了想压倒这种乐声,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甚至在睡梦中,这个音乐都纠缠着她。

“人是不能这样不停地弹奏,不停地唱的。这一定是一种音乐机器……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想着,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躺着,听着这个无休止的局而复始的音乐: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大提琴,小提琴,哀号声……

她等不及天亮就赶紧跑到花园里去了,然而这只曲子始终在她的脑里萦绕。洛兰真的已开始听见没有声音的音乐了。只有花园里散步的精神病患者的喊叫声、[shēnyín]声和笑声才把这支音乐声压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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