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论是谁的身体……这桩事我曾经请求过你一次,现在我再请求一次,我求求你。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真的,为什么又不能做到呢?”克尔恩心里想。使人体上切下来的头颅复活的荣誉,他虽然全部攫为己有,可是他心里明白,这成功的实验整个儿是陶威尔教授的功劳。可是,为什么不能比陶威尔更进一步呢?把两个死人合成一个活人——这才伟大呢?实验成功时的全部荣誉,就名副其实地是他克尔恩一个人的了。可是,话又说回来,陶威尔的头颅的某些意见还是可以利用的。不错,一定要好好儿地考虑考虑这件事。
“你很想再跳舞吗?”克尔恩微微一笑,喷了一口雪茄烟到勃丽克的头颅的脸上。
“你问我想不想?我将要日日夜夜地跳舞。我要像风车那样挥舞我的胳膊,我要像蝴蝶那样飞来飞去……给我一个身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身体!”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女人的身体呢?”克尔恩玩笑地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男人的身体。”
勃丽克惊奇而恐怖地对他看了一眼。
“男人的身体?女人脑袋安在男人身体上!不,不,这简直太不像样了!就是要给这样的人想一件衣服样子都很困难……”
“不过,要知道那时你已不再是女人,你已变成了男人,你会长出chún须,长出胡子来,嗓子也会改变。难道你不愿意变成男人吗?很多女人埋怨她们怎么生来不是男人。”
“这一定是那种从来不受男人们注意的女人,这种女人变成男人当然是有好处的。可是我……我不需要这样。”接着勃丽克扬了扬她的美丽的眉毛。
“好,就照你的意思办,你仍旧做女人吧。我尽力给你找一个合适的身体。”
“啊,克尔恩教授,那么我真感恩不尽了。今天就安,行不行?想想看,当我又回到‘沙-奴阿尔’夜酒店去时会产生什么印象啊。”
“这么快是安不成的。”
勃丽克还不住声地吱吱喳喳说话,可是克尔恩已经从她那儿走开,走到托马那儿去了。
“朋友,你怎样?”
托马没有听见教授和勃丽克的谈话。他在想自己的心事,他闷闷不乐地望了克尔恩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克尔恩教授答应给勃丽克安一个新的身体之后,她的情绪陡然改变了。地狱的恶梦不再煎逼她,她不再想到死后的生命。她一心一意地想着,不日即将来临的人世的新生命。照照镜子,她看见她的脸变瘦了,皮肤也变得蜡黄,她就着急起来。她尽给洛兰找麻烦,要她给她卷头发、做发型、给她脸上擦冷霜。
“教授,我以后难道一直要这样瘦,这样黄吗?”她着急地问克尔恩。
“你会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他安慰她说。
“不行,胭脂、粉对我是没有多大帮助的,那是自己骗自己。”教授走后她这样说,“洛兰小姐,你得用冷水给我洗脸,按摩。我眼睛边上,鼻子和嘴chún之间,又出现了新的皱纹。我想,假如好好地按摩按摩,皱纹就会消失的。我的一个朋友……嘿,对了,我怎么就会忘了问你,你买到了给我做衣服的灰色料子了吗?灰颜色很配我,还有时装杂志拿来了没有?好极了!可惜还不能量尺寸。我不知道,我将来的身体是多大。他最好能弄到一个高身量、窄胯骨的身体……请你给我把杂志翻开来吧。”
于是,她就沉入了婦女服装美的神秘里去了。
洛兰没有忘却陶威尔教授的头颅,她像以前那样照料着头颅,早上照常给他阅读,可是没有多余的时间谈天。洛兰还有不少事要和陶威尔谈。她一天比一天感到疲倦,神经一天比一天紧张。勃丽克的头颅不让她有一分钟的安宁。有时候勃丽克喊叫起来,洛兰不得不中断阅读,跑到勃丽克那儿去,结果只是为了给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弄弄好,或是回答勃丽克一句问话:她到内衣店里去过没有?
“可是你还不知道你的身体的尺寸呀。”洛兰按捺住心头的愤怒说。她赶紧给勃丽克头上那缕头发理好,又赶到陶威尔的头颅那儿去。
要实现那个大胆手术的念头,吸引住了克尔恩的全部精神。
他更努力地工作着,准备做这复杂的手术。他长时间锁上房门,和陶威尔教授的头颅谈话。如果没有陶威尔的指导,无论克尔恩多么愿意这个手术能够实现,他也对付不了的。陶威尔给他指出了一连串的困难,克尔恩所没有想到的、并且会影响实验结果的一些困难。陶威尔劝他用动物预先做几次实验,他并且还指导了这些试验。跟着——这就是陶威尔的智慧的力量——他自己对这即将来临的实验也发生了极大的兴趣。陶威尔的头甚至好像变清新了,他的思想异乎寻常的清楚。
对于陶威尔的各方面的帮助,克尔恩感觉到又是满意,又是不满意。工作愈向前推进,克尔恩就愈相信没有陶威尔他是应付不了这项工作的。唯一可以安慰他的自尊心的是,这次新实验的实现将要由他来动手。
“你真够资格称得上已故的陶威尔教授的继承人。”有一次陶威尔的头带着不大看得出的讥讽的笑容对他说,“唉,要是我能更活跃地参与这项工作,那多好啊!”
这既不是请求,也不是暗示。克尔恩不愿意,也不敢给他安一个新的身体,这一点陶威尔知道得太清楚了。
克尔恩皱着眉,假装没有听见这声感叹。
“总之,用动物做实验已成功了,”他说,“我给两只狗做了手术。把它们的头割下来,把一只狗的头缝到另一只狗的身体上。两只狗都恢复了健康,颈部缝合的地方都长好了。”
“饮食呢?”头颅问道。
“目前还是用人工输送养料,只有含碘的消毒溶液是从嘴里喂的,可是不久就要改为普通饮食了。”
几天之后,克尔恩宣布说:
“狗吃得很正常,绷带拿掉了,我想过一两天它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再等一星期吧,”头颅建议道,“小狗常用头做激烈的动作,缝合的地方可能会脱开,别勉强。”头颅本来还想说“你何必这样急急地要享受你的荣誉呢”,可是他忍住了,没有说出口。“还有一点要注意:让两只狗分开两个地方住。住在一起,它们会闹起来而弄伤自己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克尔恩教授带着庄严的神气,牵着一只黑脑袋白身体的狗走进了陶威尔的头颅所在的那个房间,狗显然觉得很好。它的眼睛很灵活,高兴地摇着尾巴。看见了陶威尔教授的头,这只狗突然竖起狗毛,用狂暴的声音怒号、吠叫起来。显然是这不寻常的景象使它吃惊,使它害怕。
“请你领着狗在房间里走走。”头颅说。
克尔恩牵着狗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遍,什么也逃不过陶威尔的有经验的、锐利的眼睛。
“这是怎么一回事?”陶威尔问道,“这只狗的左后腿稍微有点跤,声音也不大对。”
克尔恩觉得很不好意思。
“狗在手术前就是跛的,”他说,“腿被打断了。”
“凭眼睛看,变形是看不出来的;要摸,可惜我又不能摸。难道找不到一对完全健康的狗吗?”头颅口气里带着怀疑的意思问道,“我可敬的同事,我认为,你和我是完全可以开诚布公的。想来是在做复活手术时搞得太久了,并且把心脏和呼吸的‘死亡休止’拖得太久了,这,你应该可以从我做过的实验里知道,常常会导致神经系统的机能失调的。不过,你放心,这种现象会消失的。但是,你还是要小心,别让你的勃丽克两条腿都跛了才好。”
克尔恩气疯了,可是竭力不表示出来。他从这个头颅上认出了以前的陶威尔教授的个性——坦率,要求严格,富于自信。
“真叫人生气!”克尔恩心里想,“这只像穿了孔的轮胎一样丝丝叫着的脑袋,还继续教训我,讥笑我的错误。我呢,不得不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听他的教训……,只要龙头一转,灵魂就从那个烂南瓜里溜走了……”可是克尔恩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一点也没有泄露自己的情绪,他注意地又听了一些意见。
“谢谢你的指教。”克尔恩说,接着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出了房门,他又变得快乐了。
“不,”克尔恩教授自己安慰自己,“手术做得非常好,要使陶威尔满意可不那么容易。跛腿和古怪的声音跟我所完成的工作比较起来,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走过放勃丽克的头的那个房间,他停下来,用手指着狗说:
“勃丽克小姐,你的希望不久就要实现了。你看见这只狗吗?它本来也跟你一样,只有脑袋,没有身子,现在你看,它活着,跑来跑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我不是狗。”勃丽克的头委屈地说。
“可这是必不可少的试验呀,要是狗安上了新的身体能够活,那么你也能够。”
“我不懂,这跟狗有什么关系,”勃丽克固执地说,“我跟狗没有一点关系,你还是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够复活。你不赶快把我弄活,反而忙着去弄什么狗。”
克尔恩无可奈何地挥了一挥手,继续开心地笑着说:
“现在快了,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尸体……我是说,身体就成了,你就要成为一个所谓不残不缺的人了。”
带走了狗,克尔恩手里拿了一带尺子又回来了,他仔细地量了勃丽克的脖子的尺寸。
“36厘米。”他说。
“天啊,我难道瘦成这样?”勃丽克的头惊叫道,“我原来是38厘米。我的鞋子的尺寸是……”
可是克尔恩不去理它,很快地走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去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在工作室里他的写字桌旁坐好,就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洛兰走了进来,她竭力要保持镇定,可是她脸上的表情是激动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