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意思了,就说:“这是连上一众所有的。”
他且把某只小雞属于某一个人一一指点给那乡下人看。“要打罢,也得带他们到火线上去。它们不会受惊的。你不相信吗?
我从前带过一匹猫,是乌云盖雪,一身乌黑,肚皮和四个爪子却白蒙蒙的,这猫和我们在壕沟中过了两个月,换了好些地方。”
“猫不怕炮火么?”
“它象人,胆子尽管小,到了那里就不知道怕!”
“我听说外国狗也打仗!”
“是吧,狗也能打仗吧。好些狗比人还聪明。我親眼看过一只狗,有小牛大,拉小车子。”他把大拇指竖起,“哪,这个。可是究竟还是一只狗。”
虽然说着猫呀、狗呀的过去的事情,看样子,为了这一群雞雏发育或教育,会明已渐渐的倾向于“非战主义”者一面,也是很显然的事实了。
白日里,还同着雞雏旧主人说过这类话的会明,返到帐篷中时,坐在雞箱边吸烟,正幻想着这些雞各已长大,飞到帐篷顶上打架的情形,有人来传消息了。人从连长处来,站在门口,说这一连已得到命令,今晚上就应当退却。会明跑出去将那人一把拉着了,“嗨,你说谎!”来人望了望是会明,不理会呆子,用力把身挣脱,走到别一帐篷前去了。他没有追这人,却一直向连长帐篷那一方跑去。
在连长帐篷前,遇到了他的顶头上司。
“连长,这是正经话吗?”
“什么话是正经话?会明呆子,你就从来不说过什么正经话。”
“我听到他们说我们就要……”他把大舌头伸伸。
连长不做声。这火伕,已经跑得气息发喘,见连长不说话,从连长的肩膊上望过去,注意到正有人在帐篷里面收拾东西,卷军用地图,拆电话。他抿抿嘴chún,好象表示“你不说我也知道,凡事瞒不了我”,很得意的跑了回去,整理他的雞笼去了。
和议的局势成熟,一切作头脑的讲了和,地盘分派妥当,照例约好各把军队撤退二十里,各处骂人标语全扯去,于是“天下太平”了。会明的财产上多一个木箱,多一个雞的家庭。
他们队伍撤回原防时,会明的伙食担上一端加上还不曾开始用过的三束草烟叶,另一端就加上那些小儿女。本来应当见到血,见到糜碎的肢体,见到腐烂的肚肠的,没有一人不这样想!但料不到的是这样开了一次玩笑,一切的忙碌,一切精力的耗费,一切悲壮的预期,结果太平无事,等于儿戏。
在前线,会明是火伕,回到原防,会明仍然也是火伕。不打仗,他仿佛觉得去那大树林涯还很远,揷旗子到堡子上,望到这一面旗子被风吹得拨拨作响的日子,一时还无希望证实。
但他喂雞,很细心的料理它们。多余的草烟至少能对付四十天。一切说来他是很幸福的。六月来了,天气好热!这一连人幸好没有一个腐烂。会明望到这些兄弟呆呆的微笑时,那微笑的意义,没有一个人明白。再过些日子,秋老虎一过,那些小雞就会扇着无毛翅膀,学着叫“勾勾喽”了。一切说来他是很幸福的,满意的。
作于一九二九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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