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指着他空空的样品盒。“不是吗?”
他大笑,想起了佩卓大爷有条不紊地品尝他的巧克力样品。
显然,桂黛对她老公喜欢甜食的事全都知道。他不知道她是否骂她的老公吃他不应该吃的东西,或者她是否故意装聋作哑,任由他自得其乐。
“除此之外,你一定把事情看透了。”她说。
“看透什么?”
“你的命运,”她朝天上看,然后在身上划个十字。“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
“没有什么东西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将我带来此地。”
桂黛祥和地笑着。她的表情暗示她比他明白,他如何及为何来到努贝斯。她对他挤眼,拿起他的衣服,把它丢进了洗衣桶。衣服沉到肥皂水下面,留在桶中浸泡,而桂黛回到屋子去做她的其他杂事。
他断定这是佩卓大爷与桂黛合谋定下的计策,要将他留在努贝斯。他们的用意至善,但是他们的好意令人恼怒,仅仅可能使维多利亚的处境比以前更困难。
制服一定得留下来。他要去赶搭长途巴士。他绕过屋子去找维多利亚,看到她朝佩卓的车子走去。突然间,她弯下身,抱住肚子,痛苦得叫起来。
他向她跑去,用双臂抱住她的肩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问着,为婴儿担心。
“没事。”她摇着头。但是她脸上紧张的神色却告诉他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他看看四周。院子是空的,妇女都在屋子里忙着。男人都到葡萄园或酿酒厂干活儿去了。
“什么都不要说,让我扶你上楼去。”
她慢慢地站直身子。她的脸颊仍旧苍白,但是她的呼吸已恢复正常。“不。我们曾经有个打算。你留下来过一夜,然后回头找你的生活。我们应当遵守这个打算。”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是她身体不适,如果他现在离她而去,他就会像汤姆一样的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抛弃了。“我无法把你丢开不管。”他说。
“而明天?你明天不会留下来吗?而明天之后呢?回家吧,保罗。像你告诉你的老婆那样。喂。”她将佩卓车子的钥匙丢到他的手中。“把它留在车站便成。”
“维多利亚,不要这样。”他握住她的手,不想让她走。
可能桂黛说对了,命运已经将他与维多利亚撮合在一起。但是贝蒂怎么办呢?他就是无法走开,从她的生活中消逝。她对他们的未来怀着希望与梦想。不然的话她又何必打电话给史先生,并且劝他增加保罗的地盘。
她一定以为他在疯狂,突如其来地打电话问她是否想到要小孩。她当然想要小孩子。什么样的女人不想要呢?她只不过实事求是罢了。她想要在他们成家之前,两个人能存点钱。但是他不想与贝蒂生孩子。他想做维多利亚的宝宝的父亲。
“且听我说。”他说。
她摆开了他的紧抱。“你再也无法帮我的忙了,保罗。”她用双手遮住眼睛免得被太阳晒到,并且凝视着他,好像要将他面孔留在记忆里。“没有什么人可以帮助我。”她说,并且打量四周,活像只无助的小鹿,被猎人的步枪准心瞄准了,而又没有母鹿来领着它脱离险境。
看着她起身朝酿酒厂而去,他张嘴喊她的名字。但是这算那一门子?她自己说过他无法给予她所需要的帮助。她得与她的家人把事情摆平,而他在他们当中没有身份可言。
“对,”他嘟囔着。“那并不是我的问题。”
他走回阳台,由洗衣桶中取回他浸在水里的湿制服,把它塞进他的袋子。
“不论怎样说,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他问他自己。他才走到去取佩卓车子的半途,一转身便看到维多利亚跑进了酿酒厂,他的心中也出现了答案:因为他爱她。
“真是见鬼!”他说。
在丛林中活了四年,教导他了解了任何事情,那便是机会从身边走过时,你就必须抓住机会。当赌注很高的时候,你就尽量快速移动,不要停下来思索灌木丛里可能隐藏着的危险。
他放下了他的筒形旅行袋,朝着酿酒厂走去。
这一段时间,桂黛一直都在透过纱门注意着他与维多利亚。他甚至还没有走到院子中途,她就已经走出屋子,伸手到他的袋子里,把制服重新取出来,把它丢回到肥皂水中,命运,借着一个下定决心的祖母,管起闲事来了,在这个美丽的九月清晨他什么地方都不去;只要桂黛对这件事有任何意见,他去不成。
由外面看,酿酒厂只不过是另一幢用石板瓦做屋顶的建筑,上面爬满了常春藤。保罗推开了沉重的木头门,感觉到仿佛踏入了坟墓。房间清凉、潮湿,寂静无声。他眨眨眼,在经过院子里白花花的阳光之后,对着室内迷迷濛濛调整他的目光,并且喊着“维多利亚?”
唯一的声响是建筑物后面什么地方传来滴滴答答微弱的滴水声。他再向前走进入室内,注意到石墙旁边排着许多架子,上面放着等待塞上橡木塞的酒瓶。再过去便是踩葡萄的大桶,里面盛的酒几乎要溢出来了,以及榨酒机。
“维多利亚!”他又在喊,一面在一排排酒架之间狭窄的通道找寻她的踪影。一只猫突然由榨酒机后面窜出来,不高兴喵的叫了一声,吓了他一大跳。它在他的小腿上擦擦脸,弓起了背,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了。
维多利亚在这里,隐藏在某处的阴影中,假装没有听到他呼唤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才能使她回到他身边,他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她对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然而在他们彼此相处的感情深处,难道不会冒出一些更深的真相?他向着尘封的角落窥视,并且在瓶架之间慢慢走,每只瓶子上都贴着努贝斯的标笺,并且依照葡萄的种类做了记号。Caberner(卡百内葡萄酒)、Chardonnay(夏敦埃酒——不甜的白酒)、Sauvignonblanc(白索维农酒)……这些名字都具有异国风情,声音不可能拼得出来,勾起了他读过的一本书中描述的法国境内古堡的形象。
他绕过酒架的另一边,亚伯多正等候着他。她拦住保罗的去路,在朦胧的光线中对他虎视耽耽。“不要以为因为你娶了她,这些酒就是你的,”他说,一面指着酒瓶与榨酒的大桶。他再向前靠近,结果他的脸离保罗的脸只有几寸远而已。“如果说你已经真的娶了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保罗想设法从他身边挤过去,但是亚伯多向旁边跨出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当时不在场。我没有看到婚礼。我甚至于没有见到结婚证书,”他说。“不要以为因为我说话带着一种腔调,我思考也带着一种腔调。”
他的目光贯穿了保罗的身体。他看上去狂野而又凶猛,好像是位战士正准备去作战迎敌。保罗清楚那种表情。他曾在丛林中于他朋友袍泽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他一想到他也学过如何扭曲自己的面貌,仅仅只表现出战争中的愤怒。他就不寒而栗。
“四年来我都在作战,”他说,让他对亚伯多的气愤发泄出来。“做我必须做的事。我必须使自己对任何事物都不动感情。你的理由是什么?”
“你到底在谈些什么?什么理由?”亚伯多吼着。
“将你的女儿关在你的心外面。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多么的令人叹为观止?多么的活泼?”这些话由他口中脱口而出。当他设法使亚伯多了解时,突然他了解到过去两天以来他一直奋力挣扎的、起伏不定的情绪。
“我的整个一生都一直在梦想你的女儿想给你的那种爱,”他继续说,不过现在说得平和多了。“我宁愿为你所拥有的而死。你为何不能只是爱爱她?爱她是那么容易。”
“你对于我女儿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亚伯多暴跳如雷。
“你听到我的话没有?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很好,而且性格刚强,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全部的爱。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是多么的美妙、特别?”
维多利亚站在他们的上方,隐藏在将酿酒厂弄得纵横交叉的狭窄天桥阴影里,当保罗向她的父亲倾吐他对她的爱意时,她静静地流眼泪。知道他十分在意,至少现在减轻了失去他的痛苦。她屏住呼吸,等着听她父亲的回应。
亚伯多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保罗体会到他想放松警戒,并且接纳保罗正在说的话。他看到亚伯多凶狠的面具后面有一丝接纳的意思。但是他无法将这种感情支持下去。面具又重归原位。这一刻一下子就过去了。
“你看到这个没有?这片土地?这个葡萄园?这就是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来,一年去……你认为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谁?为了他们!他们全体!出自爱心。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谈什么!我爱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含着真理与信念,保罗相信他。“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他静静地说。
此时亚伯多并没有设法阻止他离开。保罗推开了酿酒厂的门,走回到阳光里。
留下还是走掉、留下还是走掉。这种事非作决定不可,使他伤脑筋。他站在院子当中,闭上眼睛,祈求维多利亚现身。当他张开眼睛,什么地方都看不到她,他心里有数,是命运告诉他离去吧。他拿起袋子,看到制服又不见了。当他发现它浸泡在桂黛放在阳台上的洗衣桶里时,他并不意外。他将浸湿的衣服塞回他的旅行袋,由院子走出去,离开努贝斯。
他正走到储藏美酒以便变成陈年老酒的石壁洞穴,注意到佩卓大爷恰好站在入口的外面,与他的三位主要助手聊天。他们的身后有两辆葡萄园的运货车,盛着新榨的酒的橡木桶在车子上面堆得高高的。
“保罗!”佩卓大爷挥手唤他过去。
他要赶搭长途巴士的机会很快地淡了下去。但是他无法不睬维多利亚的祖父,他在保罗刚一抵达便热情款待他。他矮身走到洞穴入口处低矮的天花板下方与佩卓大爷会合。佩卓大爷刚刚吃完一顿看起来过于丰盛的食物。他的餐盘上面留下来的只有一块起司、一团面包,及一片添了香料的香肠。
那三个人回去干活去了,卸下橡木桶,把它们推动滚进洞穴。佩卓大爷把保罗拉到身旁他一直坐着的石头矮凳上坐下来。他举起一个陈年酒瓶,自豪地指着它的标笺。“白兰地,”他说。“最香醇的。”他倒了一杯递给保罗。
“我亲自做的,二十一年前。”
保罗从来没有品尝过白兰地,现在并不特别急于一试。但是即使是拒绝品尝,对酿酒者而言也会是侮辱。他啜了一口,对它味道之烈感到畏缩。他吞下去时,嘴唇同舌头都有点刺痛。
佩卓大爷哈哈大笑。“白兰地的秘密在于年龄,每样事物的秘密都在于年龄。”他说。
他为他自己倒一杯,一大口就吞了下去。他咧开嘴笑,示意保罗照着做。
聪明的话就是说不、谢谢你,然后离开。保罗由门口眺望通往越过山谷与离开艾拉冈家的路。一旦他由山丘的另一边下山,他就永远见不到维多利亚、佩卓大爷,和这个山谷了。史先生的巧克力根本就不能与他在努贝斯找到的神奇与美丽相比。
他打定主意,喝一杯吧。出于对他的东道主佩卓大爷表示礼貌。
他对佩卓大爷微笑,鼓起勇气,一口饮下白兰地。他还未品尝就先感受到酒精,液体迅速地由他的嘴散布到他的胃及他的四肢。
佩卓大爷弯下身来,把他的手伸到保罗的旅行袋滴下的细细水流下面。他的头向后一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新婚的人。”他摇摇头。“他们除了做爱与作战,还知道做什么?你同她谈过了吗?”
保罗真愿他与维多利亚的问题,像佩卓大爷误解的情人争吵那样单纯。“我试过。”他说,耸耸肩膀。
“总之它不会有什么差别,”佩卓大爷说,他又替自己倒了一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会谈永远都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们用思考,她们凭感觉。她们都是心做出来的生物。”
他用白兰地酒瓶敲敲他的心脏部位。“我有个完美的解决之道。Salud(祝健康)!”他把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抹一抹他的嘴。
佩卓大爷真的可以找到一个让他与维多利亚共同生活的解决之道吗?保罗的头因为酒精的缘故有点晕晕的,他几乎相信想不到的事情会变成可能的了。他朝佩卓大爷举起酒杯,并且诡异地笑着。
“Salud!”他说。“敬完美的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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