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地放在她衣服的上面。
“爸,请谅解。”她悄悄地说,停下来看了一下她毕业时所摄的照片。
亚伯多反过来也瞪着她,表情严厉、蛮横,对事情表示不以为然。他的容貌说明了他才不是那种会谅解他人的人物。
一大堆床单散发出汗味、香水味以及云雨巫山的余味。床上一位女郎趴在他的身边熟睡,金色短发散开在枕头上。阳光由窗户流泻进来。
保罗想醒而未醒,心头一连串陌生的感觉成了形,推挤他突然理会到他周围的环境。他与贝蒂一起在旧金山。他们疯狂做爱一定有好些钟头,最后他们都沉沉入睡,精疲力竭而喘气。
他们的衣服都散置在地板上。他溜下床,找寻他的内衣裤、袜子与鞋子、衬衫与裤子。迅速地冲个澡,刮刮胡子,他准备走了。这会儿贝蒂正睡得香甜,甚至于在他的脚趾碰到梳妆台的角落,“噢”的大叫一声,她都纹丝不动。
他在她的全身穿衣镜前将自己检查一番,瞧瞧领带是否很直,有一刹那被他自己镜中的样子吓了一跳。营房中的镜子全都映出模糊扭曲的形象,通常他刮胡子、梳头的时候几乎不屑一看。他几乎不认得这个透过镜子瞪着他、身穿制服、身躯伟岸的年轻人。他认为,这个家伙相貌不赖,五官端正、棕眼可人,头发因在军中修剪而嫌短了一点,但过不多久就会长起来。
他想笑一下,把自己贬得比已经感受到的还要低一点。他打量自己,看到自己的不快乐明明白白表现在脸上,觉得有些尴尬。这个眼含悲意、嘴唇下垂的家伙是谁呀?他问他自己。答复传了回来:推销员、丈夫、士兵、梦想家……现在又再一次,推销员。可是他找不到较深、较真的真相。
他认为贝蒂是对的。一部车,到海岸走一趟……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奢侈事物。他仍然不想那么快脱下他的军服,换上他做推销员的西装。
他紧一紧领带,看到自己还少一条手帕,就到柜子去找一条。他找到了一堆,躺在收藏他信件的糖盒旁边。此时这使他想到他对自己知之甚少,他也根本不知贝蒂的为人。他们是两个陌生人,一同进过几次餐、跳过几次舞,与上过几个钟头的床。现在要彼此认识,确定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麻烦可就来了。如果他们不喜欢发现的真相,怎么办呢?那么他们又该怎么做呢?
他叹口气,走回卧室去取他的旅行袋。一天当中时间还嫌太早,不必谈那些伤感情的话题。一旦他喝下点浓的热咖啡,他就愉快得多,而较少自怨自艾。
熟睡中的贝蒂看起来完全与世无争,像幼童一样纯真,仍然相信真实的生活宛如童话,有着快乐的结局。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在这样心情平静如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是否她对他们的婚姻没有把握。
一线阳光照在她的秀发上,把淡金发色变成了金色。他弯下身来想与她吻别,可是他突然改变了心意,他也说不出是何原因,也许昨晚一夜风流所做的事不止于亲吻吧。
他一手提着旅行袋,一手拿着巧克力样品盒离开了公寓。他也懒得留下一纸便条。如果她要找他谈谈,她知道经由史先生就能找到他。
开往萨卡曼多的火车非常拥挤,保罗上车时几乎个个座位都被人占了。不是火车少挂了些车厢,便是搭火车旅行的人比他记得的战前人数来得多。他穿过走道朝前移动,看到数目甚多的人越州东行,他觉得很诧异。男人、女人及孩子都在动。在追求什么?新工作吗?更美好的家园吗?更棒的机会吗?他想得到他们想要的同样东西。他才不听人劝,说什么史家糖果店是达成那些成就的终南捷径。
列车长已经在大叫“所有的乘客上车了!”他才找到一个看来没人坐的座位。在他面前有位年轻女子正在用力要把一个非常大的行李箱塞进头顶上的行李架。他正要伸出援手,行李箱却碰到架子边缘,在空中晃一晃,跌落到走道上。行李箱一着地,盖子弹开了,一堆女人衣服撒在他脚前。
他听到这位年轻女子感到尴尬而喘息,因为她一转身就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掉出来了。他张口想劝她安心,没有弄坏什么,可是他一瞥之下看到她惊惶的脸庞,话就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她很美丽,无疑地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郎。她浓密的棕发像天鹅绒幕一样拂拭着她的脸颊,她灵活而又大的棕眼,含情脉脉,令他不敢探视。她看来像位异国的公主,外邦的贵族。一刹那间他胡思乱想,觉得自己走出了时空,被人移形换位弄到另外一个宇宙,其中除了他自己与这位有着电影明星面孔的女郎,便别无他人。她是他想像力深处的一个景象,他梦想中的女郎,虽然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成为他的情人。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像是中了魔法,他想要永远不去解开的魔法。
他不想要因为两人讲话而破了魔法,不过她还是说了,“我很抱歉。”
她弯下身子收拾她的东西衣物,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他想到像她如此纤丽,受不得一点委屈,他就受不了。要是让她哭泣可真是不合常理。
他跪下来,一面说着,“好啦,让我来帮帮忙。”
她持着一个相框,框中有张她穿着毕业学士服站在一位年纪大的男人身边的照片。相框的玻璃已经四分五裂像蛛网一样,让相片上纹路纵横,难以看清那个男人的相貌。
“他会杀了我。”她说,声音中带着恐惧。
他能说的不多,不过如果相片中的男人就是她正在数落的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因为相框碎了,便会抓狂杀害他人的样子。
“只是块玻璃而已,”他安抚着她,“你可以不费事地换一块。”
显然他说错了话。她的下嘴唇颤抖着,他看到她眼中泛起泪光。虽然他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打算道歉,火车猛地向前一冲,开始轰隆轰隆驶出了车站。
他一吃惊,失去了平衡而向她倒过去,将她冲得四肢朝天躺在走道中间。他们跌在彼此身上,手臂与腿缠在一起,他们的车票由手中飞掉了,他的脸隔她的只有几寸之遥。
他们四肢碰在一起,此时像是有股电流贯通两人。他受到古怪冲动的刺激,渴望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看看她的肌肤是否如他想像的可以吹弹得破。他看到她在颤抖,不禁妄想,她也受到他们这场意外的、古里古怪的、贴身相撞的影响。
他们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她的脸羞得绯红;他则感到笨手笨脚,浑身不自在,好像她由他眼色中知道他渴望认识她。
“抱歉。”他说,体会到他们的交谈内容大都是其中一个人向另一个人道歉。
“不,那是我的错。噢,上帝呀!”她说着,她的脸庞皱了起来。“瞧瞧这个烂摊子。”她失望地盯着她那打开的行李箱,那乱成一堆的衣物,似乎因为这个难题而痛苦万分。
他弯腰拾起他们的车票。
“这是你的票。”他弓身弯腰,像影片中英雄永远表现的那样,摆出一副堂而皇之、过分戏剧化的姿态,将她的车票交给她。
他希望能逗得她一笑。不过,她却呻吟起来,“啊,不要……”她脸颊的颜色渐渐变成惨白,她用手飞快地掩住了口。“你还好吗?”他一开口问的就是笨问题。她的脸色苍白,显然就指明她十分不对劲。她摇摇头,眼睛左右瞄来瞄去,好像是头困兽拼命想找逃生之路。他朝她走了一步,伸手想安慰她,看到她额头满布汗珠。此时他想到或许她病了,坐下来可能感到好一点。但是在他有机会建议之前,她已经硬咽了一下,张开嘴,开始将一切东西都呕吐在他的制服前襟上了。
他们四周的乘客因为厌恶而怪叫。这位女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并且挣着上句不接下句地道歉,并且朝着女厕所奔去。保罗像冻结般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因为惊愕而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实。同车旅客叽叽喳喳,议论纷纷,才使得他从震惊中醒了过来。
总之,这位女郎是病了,可能需要帮助,他因此有意去追她。不过,他的衬衫已经被她呕吐的早餐残物弄得湿透了,那味道让他与其他乘客都感到吃不消。他首先该做的事当然是将自己清洁一番。
他匆匆走向车厢另一端的男厕所。他一路走,一路道歉,一些生气的人都捏住鼻子,好像他们被臭鼬鼠喷了一身臭气。他将自己与他的筒形旅行袋搬进浴室,谢天谢地它空着无人用,于是他开始动手打理他自己。
他脱下脏衬衫,放在洗脸台上用力冲洗。他的旅行袋中只有一套换洗衣服,那绉绉的,他四年未穿的推销员西装。他将它拉出来,在这方寸之地把它穿上。那一天他第二度由镜子中打量自己,而且再度因为看到自己的形象而吃惊。
他那身为平民的自己反而盯着他:年纪大一点,有点像是这位热血青年的成熟版。这位热血青年一心想要捍卫国家,以至于迫不及待地从军入伍。衬衫与上衣穿起来都还合身;因为荷枪及背背包,他练出了一身肌肉。那印着图案的领带,与他单调土褐色的卡其布制服配起来,显得有些花俏。
他将脏衬衫由洗脸台上拿走。臭味只退了少许。除非是他要将它丢掉,否则只有等他找到有洗衣机的地方才行。他正将多余的水绞出来,忽然听到重重的敲门声,有个声音要求他将门打开。
列车长瞪着他。他脸上的神情在默默地数落保罗的不是,控告他想坐霸王车,免费搭此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列车。
“请把票拿出来。”他疾言厉色地说。
保罗由口袋里掏出他那湿的、弄绉了的车票。“抱歉。我们碰上一场意外。”
列车长用两指抓住票根,打了几个洞。“嗯,我知道了。”他说。在他往前走之前,很不屑地对保罗湿透的制服瞥了一眼。
保罗将衬衣塞回旅行袋,整一整领带,由走道走回去,设法不理会那些不高兴的乘客,他们在他通过的时候都皱起鼻子,表示讨厌。那位美丽的、忧伤的女郎已经回来了。她蜷缩躺在他的座位上,头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避免吵醒她,于是慢慢地到走道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端详她的脸庞。她的嘴唇扭曲,好像一时之间有些不悦。他希望她美梦中完全摆脱了她早先奋力要挣脱的恐惧。她好像血液已经抽光,所以脸色依然苍白。即使如此,她还是带着天真优雅的神情,像他有次在美术博物馆看到的圣母像。
火车轰隆轰隆往东又往北横越旧金山湾,穿过奥克兰、拉斐叶、胡桃溪与麻蒂奈,他根本不理睬窗外的景色,而只是紧看着她。终于,受到单调车子滚动的声音催眠,他不知不觉进入了睡乡,沙场硝烟战火的景色,纯然是场梦。炸弹有如冰雹,自暴风雨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战车喷着柱柱火苗。一波波的队伍摧残着人命,将五谷牲畜都化为乌有,屠杀着每个生灵。树叶被炮火扫得精光,树木只剩下枝干在风中摇曳,像是被人斩了首级。
他的任务便是去找到敌人并且将其歼灭,这也就是他被派遣到这个人间地狱的原因。他脸上涂抹着煤烟,在大雾中匍匐前进,手中持着喷火器。朦胧中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幢受到炮火烟炙的房屋,一个熏黑的骨架,屋顶洞开,窗户破碎,阳台倾斜。他不需要看竖立在地上的牌子,就知道这幢房子过去收容孤儿。当然,它不再是孤儿院了;孩子们一定早就走了,撤离了或者翘辫子了。不过他还得找找是否有生命的迹象。
他隔那房子只有几尺远,门就给人打开了。一位妇女走了出来。她的面孔藏在阴影里,但是他看到她几乎是全裸,穿在身上的只有残破的衬裙。她手臂挽着什么东西,当她弯腰将它放在阳台上时,他看出来那是木雕的婴儿摇蓝。
她挺直身子,对着他抬起头来,他认出来这位妇女就是贝蒂。她看起来很迷人、性感,有那么点危险。然后她走进那间房子,关上了门。
他走近一点,蹲下来,接触到了那只摇篮。他拿开了铺在最上面的浅蓝色毯子。他并没有看到他期望见到的婴儿,而只看到他那无人开拆、无人看的信件。他在摇篮旁跪下来,想要把那些信捧起来。此是突然起了一阵风,信件都往天上飞,许多信都打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来保护自己,猛然一下子惊醒过来,感到有说不出的迷失与惊恐。他无法立即记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他眨眨眼,接下来才明白:萨卡曼多、火车、美丽的女郎……他转头看看她是否醒了……殊不知她已杳如黄鹤!根据站牌,他们的车在班尼夕亚这个站停了下来。他弯着脖子瞧,看她是否在车厢外面,但是月台上空无人迹。
他感到遗憾,心上一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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